入夜之后,邵树义抵达了老槐树。
下船之时,他回头看了下江面,但见灯光、渔火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刘家港、太仓乃至平江路,依然是这个天下的财富重心,哪里都比不上。
一路行至青器铺后,值守的曹通(石头)听到动静,点着油灯开了门。
“账房回来挺早。”他轻声说道。
邵树义不确定他这是嘲讽还是什么,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账房没做身衣袍?”曹通又问道。
“嗯?”邵树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有两套衣物,一套是郑范带他买的新衣服,另一套打着补丁,就是他身上这件了。其实他原本打算再买一身的,奈何没钱啊。
领到的实物工资已经花出去了。又给了王华督十余贯钞,现在身上是真没多少钱。
想到这里,邵树义微微有些懊恼,慷慨豪爽的“大哥”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管那么多作甚?”他勉强笑了笑,道:“给我带路。”
说话之时,指着曹通手里的油灯。
曹通哑然,闷着头在前面带路。
“石头,今日店中可有什么事?”走到一半时,邵树义突然问道。
曹通吓了一跳,连忙道:“今日本就不开门,没甚事。掌柜休沐了,直库留在铺子里。晌午时分,牙行有人过来,说庆元那边青器卖得好,很多蕃商没买够,让多准备一些。吴直库这会已去掌柜家禀报了。”
“掌柜能决定此等大事?”邵树义奇道。
“兴许明日要去盐铁塘老宅请示。”曹通闷声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很快到了账房外。
邵树义道了声谢,就着昏黄的灯光,摸索出了火折子,点亮了蜡烛。
曹通见无事了,便行礼离去。
邵树义举着蜡烛,粗粗扫了一下,见屋内陈设如旧,便放下了心来。
将蜡烛置于案几上后,他脱了鞋,双手枕头,靠坐在塌上想着事情。
这是他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静静复盘之前的种种目标、计划以及执行的情况。
就目前而言,他已经实现了初步目标,即改善自己的境遇,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而在此基础上,他还额外取得了一点进展,即找了十字路军的程吉来教导他各项技艺。
这是十分必要的,盖因没人能保证自己不会陷入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多一项杀人的技艺,对于安全境遇的改善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找到了一条小规模购买军用器械的隐秘渠道——或许算不得多隐秘吧,因为十字路军那帮饿得两眼发绿的武人真的什么都敢卖,肯定不止卖给他一人。
至于将来……
罢了,还是先把铺子里这一摊子事搞定再说吧。
有些事情,他决定先“装傻”,只要郑松不来逼迫,他能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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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账房来回赶路,疲累得紧,今日便做了‘乞马粥’,补补气力。”又是一天清晨,厨娘将大碗浓稠的粟米粥端了过来,脸都笑烂了。
邵树义瞄了一眼,见膳厅就他一人,于是坐下来端起碗,问道:“这黄粱米哪来的?”
“刘家港有人种哩。”厨娘说道:“江南吃粟米的人少,买过来调和下口味。三五斗的,不值得去北地买。”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看向碗里。
他第二次吃所谓的“乞马粥”了,听说补脾胃,益气力,掌柜王升很喜欢。
他不清楚是否真有这效果,但粟米很浓稠,用肉汤熬制而成,里头还有肉丝、葱花、精盐,味道不赖,补身体是真的,对他这种正处于发育期的少年而言再适合不过了。
“听你口音和掌柜、直库很像,衢州人?”吃掉一碗后,示意厨娘再去盛的同时,邵树义随口问道。
“是呢,都是下郑乡的。”厨娘麻利地接过碗,扭着肥硕的屁股离开了。
邵树义若有所思。
待厨娘将第二碗乞马粥端上来后,他又笑道:“下郑乡人杰地灵啊。张护院也是下郑的吗?”
“他不是。他是龙游县的,手底下那帮子人也没几个衢州的,多是刘家港本地人。”厨娘回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接过碗吃了起来。
这娘们显然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烧火做饭了。言语间竟然透露出一股鄙视链,即以下郑人的身份自豪,连同为衢州辖县的龙游人张能都有些看不起,更别说太仓人了。
可她正在服侍的邵账房就是太仓人啊,至少这一辈是。
“我来铺子两旬了,见买卖清淡得很,没卖出多少青器,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唏哩呼噜喝完半碗粥后,邵树义挤出几丝苦相,叹道。
不知道是纯粹的蠢还是被邵树义的演技骗过了,厨娘竟然安慰起了他,道:“账房你就放宽心吧,这铺子倒不了。过几日牙行的孙员外就来了,青器成千上万件地往外卖,一眨眼就没了。平日里售卖的这三五件,不被相公们放在眼里呢。”
邵树义故作震惊状,道:“孙员外不过一牙人,竟有如此能耐?”
“孙员外可厉害着呢。”厨娘见会书算、有文化的账房都不了解孙员外,略微有些得意,便解释道:“来刘家港的蕃商海客,和他打过交道的数十人总有的。这个今年来,那个明年来,还有人后年来,但不管哪年来,都只认孙员外。每到六月,他就带着子弟站到码头上,远远看着下船的海客,将他们领回家中。海客们也不见外,径往孙员外家中小住,推杯换盏,亲近得很。
孙员外说哪家的青器好,海客们就买哪家的。说一贯买,蕃商们绝不会给两贯。就连小郑官人和王掌柜,都要和孙员外相善呢。
孙员外凭着这份关系,积攒了不知道多少钱。而今他两个儿子也当起了牙人,但听说最终只会让其中一个入青器牙行,却不知有没有人给这小郎说媒……”
邵树义见厨娘思维越来越发散,越来越偏题,连忙出言引导:“这么说,孙员外和小郑官人、王掌柜都很熟?我看小郑官人颇有些冷傲,还是王掌柜和煦,想必孙员外更亲近王掌柜吧?”
“可不是嘛!”厨娘坐了下来,兴致勃勃道:“掌柜在太湖边置了套宅子,孙员外赠了五十锭贺礼呢。”
邵树义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有些惊讶。五十锭,好大的手笔,这得是什么交情?
“账房,你今年也十五了,可有中意的小娘子?实在不行的话——”许是聊天甚久,厨娘胆子也大了,上下打量一番邵树义后,竟然想给他说媒。
“早了点,早了点。”邵树义连忙推拒,有些尴尬。
“不早了!”厨娘一脸不理解。
在她看来,十五岁生孩子的男女大把,这就是可以娶妻或嫁人的年纪。
十五岁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为少年了,而是已经成年了,要担负起一个家庭的重任,可以当官,可以做买卖,可以耕田……为什么不能娶妻?她不理解。
“乞马粥甚是好吃,麻烦再来碗。”邵树义赶紧将剩下半碗粥喝完,把碗递给厨娘,笑着说道。
厨娘欲言又止,最终应了一声,端着碗向厨房走去。
一连吃了三大碗后,邵树义回住所取了“工具箱”和账本,往前院柜台那边走去。
这会他其实有点后悔了。
厨娘是不聪明,但王升、吴有财可是精明人。他方才那番话,虽然没外人在场,可若被厨娘说出去,传到王升等人的耳朵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往小了说,你比较八卦,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
往大了说,你居心不良,居然暗中盯上同事了。
不过事已至此,嗟叹无用。知道就知道了,怎么着吧?多了解一些东西,对自己有好处,免得搞不清楚状况,稀里糊涂被别人整死了。
到柜台后坐好后,邵树义开始了新的一天工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