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种缠绵不尽的寒意。
雨水顺着吴山居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复古的绿色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却暖不了这屋子里冷清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吴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回荡,像是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又像是在敲打着某些人的丧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料挺括,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风纪扣都系得严严实实。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那张曾经总是挂着温和、甚至有些天真笑容的脸,如今却像是一张没有表情的白瓷面具,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到底,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算计。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开着免提。
“小三爷,京城那边的盘口已经清理干净了。那几个吃里扒外的老家伙,我也按照您的意思,送他们去‘养老’了。这辈子他们是别想再摸古董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恭敬而畏惧的声音,透着一股办事利落的狠劲。
“另外,霍家那边传话来,说是愿意配合咱们的新规矩。霍老太太……没意见。她说,以后有些生意,还得仰仗吴家。”
“嗯。”
吴邪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平稳得像是一条死线。
“知道了,做得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是,小三爷放心,绝对干净。”
挂断电话,吴邪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那一瞬间露出的,是深深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三个月。
从古潼京回来后的三个月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梦里全是沙海的白沙、黑毛蛇的嘶鸣,以及人心鬼蜮的算计。
他利用从汪家基地带回来的情报,配合解雨臣庞大的财力和苏寂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力威慑,对整个九门进行了一次伤筋动骨、甚至可以说是血洗的大清洗。
曾经那些不可一世的家族、那些倚老卖老的掌柜、那些暗中勾结“它”的叛徒,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风暴中纷纷落马。
有的进了局子,有的消失了,有的变成了残废。
现在的吴家,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谁都能来踩一脚的软柿子,而是九门中真正的话事人,是制定规则的龙头。
“邪帝”。
道上的人开始这么叫他,带着敬畏,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老板,吃点东西吧。”
王盟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馄饨走了过来,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这头正在假寐的猛虎。
现在的王盟,比起以前也沉稳了不少,毕竟跟着吴邪经历了那么多,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在铺子里扫雷的小伙计了。
“放那儿吧。”
吴邪睁开眼,看了一眼冒着热气、撒着葱花和紫菜的馄饨,却没有动筷子的欲望。
胃里像是塞满了石头,沉甸甸的。
“老板,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王盟小声劝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身体要紧啊。您要是垮了,这摊子谁来撑着?”
“我不饿。”
吴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现在的模样,陌生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
他在想黎簇,那个被他亲手推入火坑、背上刻满伤痕、又被他送回学校的少年。
他在想张起灵,不知道那个闷油瓶现在在哪里发呆,是不是又忘了回家的路。
他在想三叔,想潘子,想那些为了这个家族牺牲的人……
他得到了权力,得到了地位,甚至即将触碰到最终的真相。
但他失去了快乐,彻底的、纯粹的快乐。
那个天真无邪的吴邪,真的死在了沙海里,埋在了那片白沙之下。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叮铃——”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打烊了,不做生意。明天请早。”
王盟头也不回地喊道,语气熟练而冷淡。
“哟,小王盟,脾气见长啊?连我的生意都不做了?是不是皮痒了?”
一个带着笑意、略显轻佻的声音传来。
吴邪猛地回头,那张面具般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只见黑瞎子推门而入,依然戴着墨镜,手里提着两只用草绳绑着的、巨大的阳澄湖大闸蟹,笑得一脸灿烂,那笑容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在他身后,苏寂收起一把黑色的油纸伞,轻轻抖了抖上面的雨珠。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明媚,带着一股人间烟火气,与这阴冷压抑的吴山居格格不入。
“瞎子?苏寂?”
吴邪那张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惊讶和喜悦。
“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去度假了吗?”
“来查岗啊。”
苏寂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碗没动、已经坨了的馄饨,嫌弃地撇撇嘴,眼神冷淡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就吃这个?看来你是真想修仙了,辟谷?”
“这不是忙嘛。”
吴邪苦笑一声,感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赶紧让人搬椅子。
“快坐。王盟,去泡茶!拿我那罐最好的明前龙井!别拿碎叶子糊弄!”
“得嘞!”
王盟看到这二位爷,简直比看到亲爹还亲,屁颠屁颠地跑去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黑瞎子把螃蟹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刚从苏州弄来的,母的,黄满,个顶个的肥。想着你这儿阴气太重,给你补补。这可是好东西。”
“你们不是去度假了吗?”
吴邪看着两人,心里暖暖的。
“度完了,没意思。”
苏寂坐下来,解开围巾,露出修长的脖颈。
“那个温泉太热,泡得我头晕。还是杭州舒服,湿润,养人。”
她上下打量着吴邪,目光在他那身严谨的中山装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蹙。
“穿得跟个老头子似的。”
苏寂评价道,语气直接。
“难看,像个入殓师。”
吴邪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奈地摊手,苦笑道:
“没办法,现在得端着架子。底下几千号人看着呢,不能露怯。穿得太随便压不住他们。”
“累吗?”
苏寂突然问。
吴邪愣了一下。
这三个月来,每个人都问他“怕不怕”、“狠不狠”、“赢没赢”、“下一步怎么做”,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他看着苏寂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直抵灵魂的绿色眼睛,鼻头突然有点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累。”
吴邪实话实说,声音有些沙哑,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有时候觉得,比在古潼京被蛇咬、被沙子埋还累。心累。”
“那就歇会儿。”
苏寂指了指那两只螃蟹,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吃饱了再演戏。反正那群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今晚,你是吴邪,不是邪帝。”
黑瞎子已经熟练地把螃蟹拆了,动作快得像是在解剖尸体。
他将满满的蟹黄挑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苏寂。
“祖宗,您的。醋给您倒好了。”
然后又拆了一只,递给吴邪。
“天真,你的。别嫌弃啊,这是我徒弟黎簇孝敬我的,我借花献佛。这小子现在有钱了。”
“黎簇?”
吴邪一愣。
“他联系你了?”
“昂。”
黑瞎子一边舔手指上的蟹油一边说。
“那小子复读呢。说是压力大,不想背单词,给我打电话哭诉。我就让他给我寄点特产解压。这螃蟹就是他用奖金买的,说是为了感谢咱俩的不杀之恩。”
吴邪听着,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小子……还算有良心,没白疼他。”
三人围坐在桌边,吃着螃蟹,喝着热茶。
外面的雨声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凄凉了,反而成了一种宁静的背景音。
吴邪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是神秘莫测、视万物为刍狗的冥界女帝,一个是游戏人间、长生不老的浪子。
他们本该是这世上最无情、最疏离的存在,却在此刻给了他最真实的温暖和陪伴。
“吴邪。”
吃完最后一口蟹肉,苏寂优雅地擦了擦嘴,看着他。
“你的局,做得不错。”
这句夸奖从苏寂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她从不轻易夸人。
“汪家现在元气大伤,主力被我们在古潼京灭了,剩下的也被你拔得差不多了。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惊弓之鸟,短时间内翻不起大浪。”
苏寂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像是两潭幽井。
“但是,别大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且……‘它’不仅仅是汪家。‘它’是规则的漏洞,是人心的贪婪。”
“我知道。”
吴邪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坚韧。
“只要我还在一天,我就不会让他们翻身,我会守好这道门。”
“行。”
苏寂站起身,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你要做这个‘邪帝’,就好好做,别回头哭鼻子。要是实在撑不住了……”
她没说完,但吴邪懂。
“走了。”
苏寂转身。
“这么快?”
吴邪有些不舍,站起身挽留。
“不多住几天?杭州还有很多好吃的。”
“不住了。这里霉味太重,对皮肤不好。”
苏寂嫌弃地看了一眼墙角的青苔。
“我要去海边,我想晒太阳。”
“海边?”
“嗯。海南。”
黑瞎子戴上墨镜,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带她去三亚,听说那边的椰子鸡不错,顺便去捡捡贝壳。”
吴邪笑了笑,送他们到门口。
看着两人撑着伞走进雨幕中的背影,那一黑一白的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吴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深沉的当家人。
“王盟。”
“在,老板。”
“把门关上。明天早上八点,让那几个想退股的掌柜来见我。告诉他们,过时不候。”
“是。”
大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温情。
吴邪转身走向黑暗的内室,背影孤寂而决绝。
他知道,属于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那份难得的温暖,将成为支撑他在黑暗中前行的唯一光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