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李成安的书房。
烛火摇曳,光影明灭。李成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雪银山上陈道然苍老的背影,一会儿是陈欣悦流泪的眼睛,一会儿是念安咿咿呀呀的笑声。
他叹了口气,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轻,很有节奏。
“进来。”李成安的声音有些疲惫。
门被推开了,秋月走了进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挽成髻,手里拿着一封信。
“世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李成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谁送的?”
秋月摇了摇头:“不知道,是门房收到的,说是一个孩子送来的,那孩子说是一个老爷爷让他送的,说是世子回来之后,要亲自交给世子,送完就走了。”
李成安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落款,但那种纸质和那种折法,让他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洁白如雪,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像刀劈斧凿一样,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道和风骨。
李成安认得这个字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信纸上写着一行字——
“陈道然绝笔”
落款处,是一道苍劲有力的签名。
李成安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眼前浮现出陈道然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那个苍老的、孤独的、站在雪银山山顶上、背对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陈道然说的话——“老夫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想起陈道然说的话——“你们走吧,老夫为你走完这关键一步。”
他想起陈道然说的话——“记住,但凡陈家血脉,要想活,就必须去禁地。”
他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送外祖父”的时候,陈道然脸上那释然的、欣慰的笑容。
李成安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将信纸展开。
信上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满了整张宣纸,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陈道然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倔强劲儿。
但最重要的,就那么几条。
其一:
当年陈家先祖进入禁地之后,大门关闭,却在禁地的暗室之中,碰到了一个似人非人的女子。那女子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像是一缕被困在琥珀里的魂魄,在黑暗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等待着某个命中注定的时刻苏醒。
她交给陈家先祖两管药剂。
一蓝,一红。
蓝的如深海,红的如鲜血,封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管中,在暗室幽暗的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那女子告诉先祖,这两管药剂,是禁地之主的馈赠,也是禁地主人的要求——找到适合药剂体质的女子,在合适的时候将药剂服下。
至于服下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女子没有说。
陈家先祖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白问。禁地里的人从来不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只会给你一条路,然后让你自己去走。走对了,活;走错了,死。简单,干脆,不留余地。
于是陈家先祖带着那两管药剂离开了禁地,回到人间,开始了长达数千年的寻找。
没想到这一找,就是几千年。
陈家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踏遍了天涯海角,寻遍了世间每一个角落,始终没有找到那女子所说的“适合体质的女子”。有人怀疑那女子的话是假的,有人怀疑药剂早就失效了,有人劝先祖放弃,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陈家先祖没有放弃。
他的子孙也没有放弃。
因为那是禁地的交代,是陈家和禁地之间的契约。拿了禁地的东西,就要替禁地办事。这是规矩,是陈家人几千年来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最终,他们找到了。
不是在外面的茫茫人海中,而是在陈家自己的血脉之上。
李成安的母亲——陈欣悦。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原来,他和大姐真的来源于禁地之中,他们只是两管药剂,他能重活一世,并不是天意,不是偶然,而是命。
是从几千年前就已经注定了的宿命。
其二。
当初禁地为了督促陈家先祖完成此事,给了陈家无上的禁地武学,让陈家先祖能在中域立足,成为武道世家中的翘楚。
但为了限制陈家只拿钱不办事,禁地也给了陈家血脉无尽的束缚——但凡他们这一脉的人,无人能过五十。
五十岁,是一个坎。
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一道用鲜血和生命堆砌起来的坎。
陈家的先祖、祖父、曾祖,一代又一代人,无一例外,全都倒在了五十岁之前。有人在睡梦中悄然离世,有人在战场上突然倒下,有人在家中安坐时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没有征兆,没有痛苦,就像一盏灯燃到了尽头,自然而然地熄灭了。
而他,陈道然,用了禁地的方法强行续命,硬生生地活到了今天。
代价是什么,信上没有写。但李成安能猜到——那种代价,一定比死更难受。
陈道然拖着这副被禁地秘法强行吊着的躯壳,在世间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走完这最后一步,为的就是让陈家摆脱这千年的诅咒,为的就是让他和李遇安这两个孩子,有机会活下去,回到禁地,解脱陈家的束缚。
信的最后,陈道然写了几行字。
字迹不像前面那样苍劲有力,而是有些潦草,有些凌乱,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进了李成安的心里。
“成安,遇安,所有的一切,都是老夫对不起你们。你们来到这个世上,不是你们的选择,是我的选择,是陈家的选择,同样也是禁地的选择。但未来,你们怎么活,活成什么样,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老夫没得选。”
“但你们有。”
落款处,是陈道然的名字。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清,需要凑到烛火下才能辨认——“替老夫跟你娘说一声对不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