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照本府地滨太湖,吴淞江为泄水要道。自入春以来,淫雨连绵,湖水日积。近日雨潦尤甚,太湖水势汹涌,漫溢四岸,吴淞江受湖水顶托,兼之上游诸水汇注,以致江水骤涨,沿岸堤埂多有浸漫之险,低田庐舍渐遭淹浸。臣已督率员役昼夜巡护,设法疏泄,惟水势过大,恐非本府人力所能全制。
伏念民生所系,国赋所出,不敢不亟以上闻。倘蒙皇上敕下工部,或遣员勘视,或拨银协济,及时修筑堤防,疏通水道,庶几水患可弭,地方获安。
谨具本奏闻,伏乞圣鉴施行。
苏州府臣叶宪 谨奏
景和元年三月三十一日
听完苗灏读完奏本,屏风后的太后王氏道:“皇帝年纪还小,哀家又是女流,这东南近来多事之秋,各位老先生都说说吧,该怎么办?”
首辅唐胄坐在锦凳上思索了一会儿方才道:“臣以为,叶宪刚拔擢为苏州知府,正是用命之际,当不会夸大灾情,尤以奏本中字字急切,可见情势危急。”
他顿了顿:“老臣以为,当立批朱谕:一着工部即日拣选明于水利之员,驰驿前往勘验实情;二命户部拨发帑银五万两,先行采办桩木芦席等物,听候工部委员调度;三谕叶宪并当地官员,务须竭力防护,毋使灾民流离。至于后续赈灾事宜,待工部勘明后另奏。”
听到这话,太后王氏在屏风后点了点头,显然很是满意:“老先生老成谋国,就按照你的意思办。”
唐胄赶紧站起:“当不得太后夸赞。”
就在他坐下的时候,一旁的苗灏道:“太后,苏州府境内漫溢如此,那下游的松江府恐怕灾情更甚,尤其是松江府正在修建新河,恐怕……”
听到这,在一旁旁听的新任阁臣,原礼部尚书陶玺开口道:“臣原在部里,就听朝中对松江府开新河一事物议颇多,如今洪灾频仍,臣以为可让松江府暂停修建新河,全力疏通吴淞,已保东南。”
听到这话,唐胄仍然无动于衷,挺直腰杆坐在凳上,一旁的苗灏却用微微诧异的目光斜睇了陶玺一眼。
陶玺是福建福州府闽县人,军籍进士,字廷用,这个人平日里很低调,入阁之后,也是多听多看,对于朝政,向来不发表太多的看法。
如今却在这件事上表明态度,尤其是在他明知陈凡是自己和首辅唐胄学生的情况下,还如此说,这就引人深思了。
可是他发现唐胄出人意料的默然,这让苗灏更加觉得此中恐怕另有隐情,在情势不明的情况下,他也低下了眼睑,不再说话。
太后闻言,在屏风后皱眉道:“松江府有没有消息过来?”
一旁的陆慕贞轻抬眼眸,小心翼翼道:“回太后的话,暂时没有。”
王氏眉头皱得更紧:“这陈凡,怎么回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连个奏本也没有?”
随即又对屏风外的阁臣道:“松江府的杨廷选、陈凡都是干练之臣,工部派去的那个员外郎最近不也回奏,说松江府开挖新河,准备完备?应该不会出事吧?”
陶玺神色肃然,向屏风方向微一欠身,朗声道:“太后明鉴。臣非敢妄言,亦知陈凡乃唐、苗二公高足,才具必有过人之处。然正因其年少锐进,臣所虑者,反在其过于任事,或有不周。”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凝重:“臣闻松江开浚新河,工程浩大,征调民夫数以万计。而今太湖、吴淞水势若此,下游焉能独善?陈凡或自恃才力,冀望以新河分洪建功,故强撑不肯上报,亦未可知。然天时水势,岂是人力可强挽?万一新河工程有碍行洪,或民夫聚集,反致疫病、生变,其祸恐更甚于水患。此臣所谓‘恐另有隐情’者也。”
他抬眼看了看首辅唐胄仍无表情的侧脸,继续道:“再者,叶宪奏本已至,陈凡近在咫尺,岂有全然不知之理?知情不报,非怠即傲。无论其出于何种计较,此等事涉数十万生灵、东南财赋重地之大事,隐匿不奏,已非臣子所为。臣恳请太后,立发中旨,严谕陈凡即刻据实奏报松江详情,并暂停新河工役,一切以疏浚吴淞、保境安民为要。若其抗旨,则当另遣重臣前往督率,以免贻误时机,酿成大患。”
王氏毕竟只是女流,出阁后便一直常住深宫,听陶玺这么一说,顿时觉得也很有理,心里对陈凡的信任不由动摇了几分。
苗灏略作沉吟,见陶玺已经说到这种地步,唐胄这个陈凡的正牌座师依然无动于衷,于是再也忍不住,随即起身拱手道:
太后容禀。臣与陈凡确有师生之谊,本应避嫌。然事涉国计民生,臣不敢不言。陈凡此人,臣素知其性情,虽年轻锐意,然处事极为周详谨慎,绝非贪功冒进、隐瞒不报之辈。松江府地界较苏州更近海口,地势低平,泄水本较他处为易。其新河工程,臣记得去岁议定时,便有“分减吴淞水势,兼利灌溉漕运”的考量。或因此时,陈凡正督率民夫,借水势加紧开通某段关键河渠,以期能即刻分洪,解燃眉之急,故奏报稍有延迟,亦在情理之中。
他略顿,看向陶玺,语气平和却坚定:“陶阁老所虑,自是老成谋国之言。然臣以为,当此紧要关头,朝廷对前方办事臣工,疑之不如信之,催之不如待之。可即发谕旨,严饬陈凡须将松江实情、新河工程进展、有无险情及应对之策,限时详实奏报。若其果真玩忽,再行重处不迟;若其别有苦衷或良策,朝廷亦不至寒了任事者之心,反扰了前方部署。”
言罢,他转向首辅唐胄:“元辅以为如何?”
就在唐胄迫不得已准备说话之时,司礼监那边遣了太监过来。
那太监正是新任司礼监秉笔,去松江给陈凡传旨的太监张进思。
前不久,原司礼监掌印郑德恩,以及郑德恩的那帮子干儿子、干孙子全都被王氏一股脑赶去了先帝陵寝守陵去了,如今的司礼监虽然还没有正事的掌印,但数个秉笔太监已经全都换成了王氏的人。
“太后,松江府有急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