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众人全都抬头看向屏风之后。
王氏闻言,心里一松,陈凡这个状元公侄女婿,其实在她心中分量很重。
要知道,陈凡可是他亲妹妹的女婿,在臣工当中,王氏心里自然是最属意陈凡的,要不然也不会在大行皇帝刚刚龙御上宾之时,便下旨急调陈凡入京。
可陈凡却出人意料的拒绝了她的好意和要求,表示要留在东南。
其实当时王氏心里是很不满的。
松江虽然是大梁的财税重地,但事情也要分个轻重缓急。
如今朝中没有她信任的人,自己调侄女婿入京帮自己,结果还被拒绝了,这份心理上的失落,说句不恰当的比喻,让王氏有了种热脸贴人冷屁股的感觉。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
以前王氏在宫内委曲求全,始终在刘妃面前伏低做小,如今一朝得势,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是容不得任何人反驳她的诉求的。
那真就是陈凡,换做别人,王氏早就记恨在心上了,可即便是陈凡,也让王氏的心头微微不快,再也没有以前对陈凡的那种热情了。
王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对张进思道:“松江府的奏本怎么这么慢才到?”
张进思连忙回道:“回太后的话,松江府的奏本二十六日即发出,但因洪水水势太大,驿传断绝,刚刚恢复,便叫人快马疾递了过来。”
一听这个日期,二十六日,比苏州府的三十一日还早了许多日,王氏的脸上终于没有了刚刚的严肃,微微点头道:“你念一念吧,正好老先生们都在。”
张进思小心翼翼打开奏本念了起来:
臣松江知府杨廷选谨奏,为暴雨成灾、吴淞江数处决口,恳乞天恩赈济事:
窃照松江地处下游,吴淞一江贯境而入海,实为苏、松诸府泄水咽喉。自三月二十日起,本府境内暴雨如注,昼夜不息,历时五昼夜之久,雨势之猛为数十年所未见。太湖上游之水奔腾下泄,本处天河倒泻,两水相激,致使吴淞江水位陡涨丈余,惊涛拍岸,危殆万分。
臣虽命同知陈凡及府县僚属督同地方,并工部派驻员外郎周某,率民夫昼夜抢护,加高堤埂,无奈水势过于狂猛,兼之原有堤防卑薄,终致数处溃决。据查:
一、 华亭县境内,吴淞江干流李家浜段于二十二日午时溃决,缺口宽约三十丈。洪水东泻,冲毁民房四百七十余间,淹没田亩一万二千余亩。附近张家村、顾家塘等七村落被水围困,臣已令地方募集船工驾船前往,转运人口至高处。
二、 上海县境内,……。
三、 青浦县境内,……。
四、尤有可虑者,乃上海县闵行口段。该处河道狭窄,水势至此倍加汹涌,堤岸连日饱浸,已现多处管涌裂痕,虽经同知陈凡亲率丁夫,投以薪石、布袋奋力抢护,然基础松动,水流冲刷不止,实有岌岌可危、旦夕可溃之势。此处若决,洪水将直泻黄浦江,松江府城东南、上海县治所及沿海数十万亩棉田膏腴之地,恐尽遭灭顶之灾。臣心所谓危,不敢不格外陈明。
以上四处为决口之余,漫溢之处尚有多起,正在抢堵。据各州县初步查报,累计冲毁、坍塌民房两千四百余间,浸没田亩四万八千余亩。百姓溺毙、失踪人数,因水势未退,尚在探查,然恐不在少数。目前灾民露宿高岗,啼饥号寒,恐酿瘟疫。
臣一面飞饬各县,开常平仓赈济,设棚安顿;一面命陈凡率留存民夫,于水势稍缓处抢打木桩,抛投蒲包、石块,力图遏制缺口扩大。然臣等力薄材寡,面对滔天之灾,实属杯水车薪。
伏乞陛下、太后圣慈垂怜,念此东南财赋重地、百万生灵涂炭,速敕户部拨发紧急赈银、工部支援治水物料匠役,并调邻近卫所官军协助抢堵决口、转移灾民。庶几上纾宸衷,下拯残黎。
臣谨将灾情及处置情形先行驰奏,待水势稍退,容臣再行详查,造册具题。
臣无任惶恐待罪之至。
……
听到杨廷选送来的奏本,在场所有人都寂然无声。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想到,松江府的灾情竟然如此严重。
冲毁、坍塌民房两千四百余间,浸没田亩四万八千余亩。
这个数字是多么触目惊心。
这还是土地田产的损失,百姓呢?
为了修建新河,而调集的那么多民夫河工呢?
这年月,修河的河工,都是在堤坝两边搭建草棚而居。
若是如此,这些民夫河工的性命……
想到这,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陶玺神色凝重,起身拱手奏道:
太后,两位先生。杨廷选此奏,字字惊心,臣闻之,五内俱焚。然,正因灾情如此酷烈,臣不得不冒死进言,松江府恐有重大失职之过,其罪有三!
他转向屏风,声音提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其一,不务本而逐末!松江知府杨廷选在奏本中明言,陈凡自始至终,亲率丁夫抢护之处,乃是正在开挖的‘新河西段’接口与那危如累卵的‘闵行口’。而其余三处已溃决之李家浜、盘龙塘、白鹤港,仅以‘督同’、‘率民夫昼夜抢护’一笔带过,可见其精力、人力、物力,多半倾斜于其志在必得的新河工程与最险要处,对全局堤防之加固、巡查、抢险,必有疏漏顾此失彼之处!此乃本末倒置,焉能不失?”
“其二,罔顾民生,视民命如草芥!为修新河,调集民夫河工数以万计,皆沿河搭棚而居。如今四处决口,洪水滔天,太后,诸位同僚,请想一想,这些聚集于河堤旁的民夫,其棚户简陋,能经得起如此洪水冲击否?奏报中只字未提河工伤亡,是尚未及查,还是……不敢查、不忍报?!为逞一己开河之功,而置万千役夫性命于绝地,此非失职,实乃不仁!”
陶玺深吸一口气,看向首辅唐胄,随即转往屏风处,语气转为沉痛:
“其三,刚愎自用,贻误时机。陈凡确有才干,然过犹不及!其拒绝太后召其入京之旨,执意留在东南,所恃者,无非便是这新河工程,欲借此水患,一举建功,证明其主张正确。故灾情初现,其第一反应绝非全面求援,而是欲以新河分洪之能,独力回天!闵行口之危,他在三月二十六日便已明知‘岌岌可危’,却仍试图自行抢护,直至多处溃决、力不能支,方由杨廷选主奏上报。此期间,若其能早几日如苏州叶宪般,明言危局,恳请朝廷支援,工部物料、邻近卫所官兵或可早到数日,那冲毁的两千四百余间房屋、四万八千余亩良田,或可少淹一些,那或许已葬身鱼腹的河工百姓,或可多活几条性命!”:
“太后!苗阁老此前所言,要‘信’前方办事臣工。然此‘信’,当给的是老成持重、顾全大局之臣,而非给一意孤行、欲以百姓身家性命为赌注,博取不世之功的狂生!臣恳请即刻下旨:一,严斥陈凡未能统筹全局、隐匿危急、罔顾民命之过,令其戴罪效力;二,立即暂停一切新河工程,所有人力物力,必须用于堵塞已决之口、加固未决之堤、安置受灾百姓!三,除已议定之工部员外郎外,应速派一稳重练达、地位足以节制地方之重臣为钦差,驰赴松江,总揽赈灾抢险事宜,以防其再行险着!”
“国事为重,民生维艰,臣不敢不言,不敢不诤!伏请太后圣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