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西游

    “陈学士,几月未见,下邦小臣听说大人在松江府做了诺大的功业,在下恭喜大人了!” 一身大梁儒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的朴熙载立在阶下,若无人点明身份,任谁都要把他当成中土本土读书人。

    陈凡笑道:“朴状元,又见面了。”

    朴熙载一边跟陈说话,一边挥手令随从抬入几箱朝鲜土产:“都是海东山野土物,不值一提,却是我主一片仰慕之心。我主久闻先生才学盖世,盼着先生日后得空,能远赴朝鲜讲学,教化海东士子,共享天朝中原文风。”

    陈凡淡淡一笑,不接赴朝讲学的话头,抬手作引:“朴状元,请入内一叙。”

    朴熙载踏入暖阁,只见屋内温茶已备好,四座分坐四人,三青年、一白须老翁。

    “我给朴状元引荐,几人皆是门下弟子。马九畴、马夔、祝咏、叶选。”

    朴熙载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年过花甲的马九畴身上时,心底暗自新奇:陈凡年纪尚轻,门下竟有这般高龄门生

    。再看向祝咏,顿时面露熟稔笑意:“祝探花,昔日京中曾有一面之缘。”

    众人互相见礼落座,朴熙并无急着说正事,反倒好奇打量桌案上铺的道书底稿,拱手问道:“方才进门,听闻诸位在暖阁中似乎在谈论仙神洞府,不知贵师徒在研讨何种学问?在下略读过海东道释典籍,可否一旁旁听求教?”

    陈凡抬手示意叶选把摊开的稿纸推到案前,开口道:“小徒叶选打算作一部西行游历话本,故事里遍布天界、洞府、妖魔仙真。可从古至今,不论道经、民间话本,各路仙神杂乱无章,天尊、地仙、阴司鬼神不分位次,写出来全然不成章法。眼下我们师徒,便是从头梳理一套完整天地仙神谱系。”

    朴熙载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兴致:“中土道藏浩如烟海,难道竟无前人整理完整神谱?在下读海东流传的中土抄本,仙神记载东一处西一处,全无统序。”

    陈凡摇头,指尖点向稿纸上层层划分的字迹:“非但海东没有,我华夏历代以来,也从无一人把三界仙神分阶归类。上古只有零散天地崇拜,秦汉方士各立说辞,魏晋道派分流,各尊各的祖师,三清、玉帝、星辰地府混作一团,谁尊谁卑、各司何职,全无定论。民间说书人随意杜撰,把老君屈居仙童之下,把地府小阴神抬作天界至尊,全然不通根源。”

    他稍作停顿,指着分层底稿细细拆解一段核心脉络:“我此番分作五层大序,从上至下厘定。第一层为三清,乃是先天道炁化生,玉清元始掌混沌本源,上清灵宝分判阴阳,太清道德传教化于人间,是万仙之祖,居于三十六重天最上;第二层为四御,玉皇总领三界万神,紫微主星辰时序,勾陈掌兵戈刑罚,后土统山川大地,执掌世间实务,如同人间朝堂宰辅;第三层是五方五老、日月二十八宿、四海龙王这类天地自然先天神祇;第四层是后世凡人苦修得道的散仙、天师、上古贤君;最末一层便是酆都十殿、城隍土地、山川鬼神,统管人间善恶报应。”

    一旁白发马九畴捋须补充:“这里要分清‘先天之神’与‘后天之仙’。先天本自天地而生,执掌一方造化;后天凡人苦修方能飞升,无固定天曹职司,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陈凡微微颔首,简略带过余下细分门类,不必尽数细说:“余下雷部、水府、洞天仙山、各路妖魔的归属,我们正逐条增补。从前无人搭建这套完整框架,说书人凭空乱写,故事浅薄。如今把尊卑、源流、司职全部理顺,叶选写西行故事,各路仙魔出场才有规矩,不至于前后矛盾。”

    朴熙载听得啧啧称奇:“原来这套三界完整位次,竟是先生亲手梳理!我海东只零散供奉几处山神道祖,从未有人这般条分缕析,从上古道脉一路理清三界秩序。这般治学格局,真是远胜海东所有儒道之士。”

    叶选腼腆起身一揖:“多亏先生一一拆解,不然我提笔写书,连玉帝与老君孰高孰低都分不清,故事必然漏洞百出。往后写西行路上逢仙遇魔,皆依这套谱系落笔。”

    陈凡笑道:“叶选你自小埋首儒家诗文,平日里只读市井杂剧,心中只有悲欢离合的人间故事,于道派源流、西域佛道交融之事一窍不通。要想写出这部小说,所花费的功夫可不得少哟。”

    叶选皱着眉,脸上带着苦涩。

    他在苏州第一次遇到陈凡的时候,就被陈凡用《西游》的故事钓着,这几个月,几乎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

    千里迢迢追随陈凡到了京师,等日讲那边的事情一稳定下来,他立刻请教。

    随着陈凡并没有直接给他讲西游故事的脉络,而是径直讲起了漫天神佛。

    若不是他知道陈凡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说不定他还以为这时候误入僧寺道观中了。

    可是今天听完陈凡的讲述之后,他心中更加迷茫了:“老师,你说这师徒四人一路西行,取到真经,来来往往就是打妖怪,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之前您可是说了,凡文字都要言之有物。这打妖怪能说出什么发人深省的大道理来?”

    陈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分层神谱,目光平和望向满心困惑的叶选,又兼顾一旁凝神旁听的朴熙载,缓缓开口拆解其中深意。

    “你只看见打妖怪、闯险关的热闹外皮,却没看透西行一路,走的从来不是山川路途,而是人心。”

    叶选一怔,垂首静听。 陈凡继续道:“世人一身,皆藏贪、嗔、痴三毒,便是书中万千妖魔的本源。

    心中贪恋口腹、金玉、美色,便生出白骨精、蜘蛛精这般邪魔;遇事暴躁易怒、不肯容人,便是牛魔王一类凶煞;执念深重、愚昧不分善恶,便是各路虎狼精怪。一路斩妖除魔,本质是借磨难教人勘破自身私欲,一点点降服心内杂念,这便是修身第一重功夫,”

    “再说师徒四人,四人合在一起,才是一副完整凡人的心性缩影。”

    “唐僧本心至善,却懦弱迂腐,容易轻信奸邪,对应人天生的良善,却缺决断定力;孙悟空天赋神通、性子刚烈,有除奸除恶的本事,却桀骜好胜,代表人人心中那股不肯受约束的傲气;猪八戒贪恋安逸口腹,遇事便想着散伙归家,是所有人心底的慵懒贪念;沙和尚忠厚寡言,一味顺从,缺少主见,是寻常人随波逐流的常态。”

    “四人结伴西行,一路上互相包容、彼此规劝,磨去各自短处,取长补短,历尽千难万险方才抵达灵山。这便是第二层道理:人无完人,想要修成正果、做成大事,不能单凭一己之能,要学会克制自身弱点,与同道之人同心共济。”

    他话锋再抬,格局拓至治国层面,听得朴熙载不由坐直身子:“放到帝王身上,这套道理更为要紧。将来陛下君临天下,朝野百官各有长短,朝堂奸佞、地方祸乱,便是人间‘妖魔’。陛下如同唐僧,心怀仁善,却需有‘悟空’一般的决断魄力,克制自身贪图安逸的‘八戒之念’,不盲从无主见的庸碌之辈,方能扫平世间祸乱,守住江山苍生。”

    “何为真经?这不是真要你写那几卷纸文。十万八千里磨难本身,便是真经。不曾历经困顿、不曾克制私欲,纵然坐拥万卷经书,也只是纸上空谈。凡人读书、储君养性、臣子辅政,皆是同一个道理 —— 磨难是磨砺,克制才是修行啊。”

    ……

    一番剖析落定,暖阁里静了半晌,只剩茶水袅袅轻烟。

    马九畴父子、祝咏三人若有所思,叶选更是豁然开朗,方才满心的迷茫一扫而空,只低头把这番道理细细记在纸页上。

    不多时,陈凡见弟子们各自低头整理笔录,便示意几人先退下,偏殿只留他与朴熙载二人独处。

    人一走净,朴熙载方才收起方才旁听话本的兴致,神色郑重起来,起身对着陈凡深深一揖,语气满是由衷叹服:“今日听先生一席话,在下才算真正见识何为大儒胸襟。寻常文人写传奇话本,只求猎奇热闹,唯有先生能从一路降妖、西行行路这般小事里,挖出修身、育人、治国三层大道,于市井文字中藏社稷安邦之策,这般眼界,海东百年难出一人。”

    陈凡抬手请他重新落座:“不过借故事讲道理罢了,寻常百姓、垂髫稚子难懂晦涩经书,以神魔故事为引,道理方能入耳入心。”

    朴熙载长叹一声,眉宇间笼上一层愁云,先前送礼、邀约讲学的轻松全然散去,语气沉重下来:“在下今日登门,除送来国主薄礼,实有一桩天大难事,想恳请先生援手。此前海东与倭人边境冲突愈烈,倭国集结大批浪士藩兵屯于边界,屡次劫掠朝鲜村镇,我朝兵力单薄,数次折损,国主接连递上表文,恳请大梁发兵震慑倭人,可朝堂诸公多以为蛮夷私斗,不愿劳师糜饷,屡屡搁置此事。”

    “我主知晓先生于军务、边防、天下大局眼光远超一众朝臣,此番特意命我私下求恳,还望先生日后在朝堂议事之时,为海东说几句公道话,劝诸位大人分清利害,出兵制衡倭国,免得倭人彻底坐大,日后连大梁沿海都要受其侵扰。”

    陈凡指尖轻叩茶碗边缘,神色未立刻松口,淡淡问道:“朴状元可知,如今大梁东南剿倭战事未休,国库粮草损耗极大,内阁诸臣不愿兴兵,亦是顾及国内民生。”

    朴熙载闻言连忙上前半步,恳切言道:“先生所言在下全然明白,但倭国若是吞并海东,下一个目标必是大梁沿海诸府,松江一带刚刚平复倭寇之乱,先生定然深知倭人贪得无厌。今日放任倭人欺凌藩属,来日大梁东南必再遭兵祸。此事看似是朝鲜危局,实则关乎大梁海疆百年安稳,还望先生以天下大局为重,朝堂廷议之时,鼎力相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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