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文华那场试讲分出高下,太后下旨,由陈凡专任日讲,其余翰林只做辅官,不得插手陛下启蒙课业。
深宫日子沉闷乏味,宫女嬷嬷、近身内侍日日守在殿内,寻常经书讲读枯燥难熬,人人都悄悄盼着陈凡入宫授课。
辰时一到,不少宫人便悄悄候在偏殿侧廊,只求能蹭一段新奇讲学,也算苦闷日子里一点消遣。
今日是陈凡独掌日讲的第一堂课。
祝咏、叶选早早将素绢幕布、铜制暖灯安置妥当,木箱中备好耕牛、耒耜、谷穗、乡民全套皮影,件件雕琢细致。
王氏抱着尚在襁褓的景和小皇帝坐于软榻,殿内两侧静静立着一众宫人,殿中安安静静,无半分嘈杂。
陈凡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平缓:“今日讲上古后稷教民耕种一事。陛下久居深宫,不见民间耕耘疾苦,借着这段影戏,先知五谷乃是万民根本。”
话音落,祝咏放下遮光纱幔,殿内光线柔缓,叶立于幕后操纵影人,伴着平缓调子念两段简短戏词衬故事。
幕布铺开蛮荒荒原,百姓流离,只能采摘野果充饥,满目凄苦。
叶选轻声唱第一段:“荒野无禾民受饿,风霜一至泪难藏。”
布衣后稷登场,独自开荒播种,待到秋收遍地金谷,百姓得以饱腹,纷纷追随他学习农耕。
第二段戏词缓缓响起:“深耕播下千粒穗,一饭当知百姓忙。”
光影缓缓收束,陈凡轻声点透内里道理:“江山之本在于农耕,百姓温饱,方有社稷安宁,往后陛下长大,不可轻视田间黎庶。”
灯火移开,纱幔卷起,影戏落幕。
神奇的是,怀中的小皇帝全程安安静静,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黏在幕布上,不曾有片刻蹬腿哭闹,自始至终都安稳得靠在太后怀中。
戏散后,他轻轻抬了抬小胖手,朝着幕布方向,喉咙溢出几声细软咿呀,透着意犹未尽。
王氏低头看着怀中孩儿,轻声笑道:“寻常金玉玩物都难哄他安分半晌,唯有看这带曲子的光影,能静静坐许久。”
身旁贴身嬷嬷低声附和:“如今宫里人人都盼着陈学士来讲课,比干巴巴读经书有趣太多,而且奴婢们听了陈学士的课,都觉得一黍一米来之不易呢。”
陈凡取过一枚小巧木雕谷穗,轻轻递到皇帝手边,皇帝小小的手掌下意识攥住木穗,安静握在掌心。
陈凡对着太后躬身道:“太后,往后每日一课,臣都会配有简短叙词,以先贤故事浸润圣心,循序渐进,教陛下体恤万民。”
王氏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放心。
殿内宫人静静伫立,心底也都在暗暗期盼明日再看新的影戏。
影戏散去,宫人轻手轻脚收起幕布与皮影木箱,殿内重归明亮。
陈凡将木雕谷穗收好,回身对着太后恭谨躬身,话锋一转,说起陛下日常养护的正事。
“太后,臣还有一桩要事相求。陛下如今周岁,正长脾胃,臣定下规矩,用膳之时不可哄喂、不可纵容哭闹便加餐,意在磨练心性,懂得克制欲望。可孩童脏腑娇嫩,分寸极难拿捏,若是无人时时察看,臣实在放心不下。”
王氏闻言微微一怔:“先生是担心陛下饿坏身子?”
“正是。” 陈凡正色道,“不哄喂、不追食是教养规矩,绝非刻意让陛下忍饥挨饿。臣恳请太后择一位心思细腻、精通幼童调养的御医,常设陛下身侧,做专属贴身医官。每顿用膳前后,由医官细细察看陛下进食多少,观气色、摸腹温,若是进食过少、脾胃不和,及时调补膳食,绝不能真让陛下空腹伤身。但凡偶有风寒积食、轻微小恙,医官亦可当场处置,不必来回传召太医院,耽搁调养时机。”
王氏沉吟片刻,颔首道:“此言有理,哀家这便吩咐太医院挑妥当之人。只是养好脾胃,这般要紧么?”
陈凡顺势道出内里长远考量,语气愈发郑重:“脾胃乃是后天之本,孩童一身气血全靠脾胃运化。深宫之内珍馐无数,甜腻点心、蜜饯果品日日可得,若幼时脾胃受损,又常年被宫人抱持,少有行走爬行舒展筋骨,日久必然积食生湿,身形虚胖迟缓。臣曾听闻前朝有帝王,幼时溺爱无度,饮食不加节制,终日懒怠少动,待到壮年身形痴肥,步履艰难,诸多杂病缠身,朝堂诸多事务都难以亲力亲为,终身受身子拖累。”
“陛下将来要日理万机,批阅奏章、临朝理事、巡阅四方,样样都需强健体魄打底。幼年把脾胃养得平和清健,饮食有节,动静相宜,长大方能筋骨结实,少生内疾,不受虚胖之苦。今日看似只是管一顿饭的小事,实则是为陛下数十年龙体打底。”
这话戳中王氏心底最深的顾虑。
她如今全然信服陈凡的远见,一想到自家孩儿将来身形臃肿、常年抱病,心头便是一紧,当即沉声道:“先生思虑周全,此事哀家即刻落实。稍后便传太医院院正,挑选擅长小儿脾胃调理的医官,每日随侍陛下左右,三餐饮食、起居冷暖皆由他记录照看,分寸全听先生规制,绝不因心疼陛下便肆意加餐。”
一旁贴身嬷嬷也连连附和:“有医官随时看着,太后与先生都能安心,既守了规矩,又不会委屈小主子身子。”
待陈凡走后,王氏朝管事太监招了招手。
“太后!”
“你速速按照陈先生的要求,去太医院找个妥帖的御医来。”王氏嘱咐道。
那管事太监连忙点头应允,随即又为难道:“太医毕竟是外臣,进出宫掖颇为不便。”
“按照陈学士的要求,这人最好是贴身十二个时辰看顾陛下才行,这一点御医是肯定做不到的。”
王氏点了点头,难得对那太监笑道:“你思虑的周全。”
那太监连忙跪倒:“奴婢这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
王氏右手撑着下巴,御医不行,那就得找个女医,这样才能一直贴身照顾皇帝。
可一时半会,上哪去找知根知底的女医呢?
突然,她脑海中划过一道人影……何彩娥。
何彩娥是太医院正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在医术上很有心得。
自己进宫后,不方便招徕御医时,一直都是何彩娥给自己诊脉开方,然后拿到外面找御医抓药。
想到这,她对那管事太监道:“最近何彩娥在什么地方?”
那管事太监一愣,随即道:“在浣衣局,负责每日浆洗宫中换洗衣物。”
王氏“唔”了一声,沉吟片刻后道:“你去把她召回,就说哀家宽恕了她这次,要她以后实心伺候皇帝,若再有骄横癫狂之事,那就直接杖毙。”
管事太监悄悄看了看王氏,然后小心道:“是,奴婢这就去传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