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喜的日子,戏子竟然在台上“死了”。
虽然是演的,但那也太……
这下子,就算熙定帝想装着看不懂,那也不可能了。
他皱眉道:“刘保!”
刘保弯着腰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陛下!”
“这戏班是怎么回事?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将这等不吉利的传奇放在单子里?”
刘保看了看王氏,见王氏仍然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上,于是他只能小声道:“陛下,这支戏,是太后亲自点的。原本戏单上没有。”
熙定帝瞪着眼看着刘保,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他原本是想用王氏不懂这折戏唱什么内容,误点了为借口,将今天这出戏给含混过去。
谁知刘保这个蠢货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直接说是太后亲自点的,戏单里根本没有这出戏。
这一下子,就将他扔到了尴尬的境地。
他转过头去看向王氏,却见王氏依旧不紧不慢地昂着头,正在接过一旁宫女递过来的水。
他双拳猛地攥紧,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辱感,从头淋到了脚底。
看着刘保那张依旧笑着的脸,熙定帝强撑着没有一巴掌扇在那张脸上,“唿”地转身行了一礼:“太后,朕去更衣。”
王氏斜睇了他一眼道:“快去快回。”
熙定帝没有回话,转身就走,临走前对丁诚道:“跟着!”
两人来到偏殿,屏退了左右,熙定帝平复了一下心情,用尽量平和的声音问道:“这个叫《合钗记》的传奇,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丁诚咽了咽吐沫,迟疑了半天也没敢开口。
熙定帝再也忍不住大怒道:“连你也敢轻慢我?”
丁诚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哭道:“万岁,奴婢不敢说。”
“我~叫~你~说~~~~~~~~~~~~~~~~”熙定帝咬牙切齿道。
丁诚哭着道:“万岁,这不是原本的《合钗记》,其实是改编后的《天雷报》。说的是有个官员名叫薛荣,纳了个妾室姓周。”
“薛荣外出赴考,正妻严氏虐待周氏,周氏在磨坊生下男婴,严氏逼她把婴儿丢弃荒野。周氏不忍,在婴儿身上藏了金钗、血书,作为日后认亲凭证,把孩子放在路边亭子,也就是戏文里说的清风亭。”
“有一对以磨豆腐、打草鞋为生的老夫妻张元秀、贺氏,年过半百没有子嗣,在亭中捡到这个弃婴,取名张继保,含辛茹苦抚养十三年。
张继保上学,被同窗嘲笑不是亲生,便回家追问身世,一怒之下跑到清风亭,恰好与生母周氏相遇,凭血书、金钗母子相认,跟着生母离去。张元秀夫妇忍痛放手,日夜思念孩子,渐渐贫病交加,贺氏双目失明,后来两人沦为了乞丐。
多年后张继保科考高中,做了高官,衣锦还乡路过清风亭。张元秀夫妻听说,拄着拐杖、沿街乞讨赶来亭前,想与他相认。
张继保身居富贵,嫌弃养父母贫贱,当众不肯认下二老,只命手下扔出二百文铜钱,说这笔钱就抵偿当年养育之恩,打发他们速速离开。
贺氏见十三年养育之恩,只换来二百铜钱的羞辱,悲愤之下一头撞在亭柱上身亡。张元秀见老伴惨死,痛骂张继保忘恩负义,随后也撞柱而死。
天上雷神震怒,乌云雷电齐至,一声惊雷,当场劈死张继保。”
听完了这戏文的大概故事情节,熙定帝只觉得自己遍体发冷,浑身因为激动不断颤抖。
丁诚哭道:“万岁息怒,万岁息怒啊!!!!”
熙定帝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低声哽咽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丁诚膝行几步,抱着熙定帝的双腿哭道:“万岁息怒,求万岁想想晋王、齐王、想想陈太妃、刘太妃,陛下一定要忍耐啊。”
熙定帝双目流泪:“忍,还怎么忍?当着这么多命妇的面,当场让朕下不来台,是朕要当这皇帝的吗?是朕要的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刘保的声音道:“皇上,太后让臣问皇上,怎么还没好?命妇们都还等着呢!”
“狗杀才!”熙定帝一挣丁诚的双手,想要教训刘保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
谁知双腿被丁诚死死抱住:“求万岁息怒,息怒!!!!”
熙定帝看着从小伺候他长大的丁诚,终于咬着牙,冷静了一些,他冷哼一声道:“放开!”
丁诚见皇帝也不挣扎了,这才胆战心惊地松开了手。
这边,门被拉开,刘保就见熙定帝满脸寒霜地走了出来。
他也不在意,笑着道:“皇上,太后那边等着着急了。”
熙定帝冷冷道:“过去吧!”
……
再回到御花园中时,戏已经停了,王氏正与命妇们有说有笑,看到他过来,众人都停止了说笑。
王氏目光淡淡落在熙定帝身上:“皇帝更衣回来了?”
熙定帝垂着双眸:“让皇伯母久等了。”
王氏似笑非笑道:“方才这折戏,哀家看着颇有感触,正好诸位命妇都在,不妨一同说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勋贵、文臣家眷,再转回熙定帝:“世间父母养育儿女,不论是不是亲生,但凡抱回来抚育,熬寒熬暑,一口饭一口水拉扯大,便是天大的恩德。为人子者,一旦得了富贵,便忘了昔日提携照拂之情,薄待旧日亲人,天地都不能容。”
还没等熙定帝回话,她继续道:“你看那张继保,二老养他一十三载,一朝得官,便嫌养父母贫贱,不肯相认。人心若是凉薄至此,纵有高官厚禄,终究难逃天谴。哀家今日点这一折,不是图什么热闹,只是想警醒众人,莫要忘了来路,莫要负了提携之恩。”
说罢,他对熙定帝道:“皇帝,你进宫后也是读书明理了的,这一层道理,想来是懂了。人坐在高位,最要紧的不是什么权势,而是要记得是谁扶着你坐进这里。皇帝你说呢?”
熙定帝低着头,双拳紧紧握住,身体又因为激愤轻轻颤抖了起来。
丁诚在一旁看得着急,想提醒却又没他说话的份儿,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时,一旁有名女官上前道:“太后,戏文虽然有所影射,但毕竟像张继保那样人是极少见的。”
“陛下自入宫以来,对太后恭敬有加,今早寅正冒着滂沱大雨都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可见陛下孝心若斯。”
“陛下从寅正站立至此时,想来也是倦了,臣请太后让陛下先行回去休息,等稍晚再来给太后请安。”
众命妇闻言,不由用眼神对视。
看来这皇帝也是不容易,五更天便起来给太后请安了?这也太辛苦了。
而且众人除了行礼之外,都是赐了座的,只有皇帝一直站着。
这时,建安大长公主道:“是啊,太后,陛下一直陪着您看戏,这等孝心,我等也都见到了,下面的戏,都是咿咿呀呀,女人们爱看的,陛下哪里感兴趣,还不如回去读会书呢,是不是……”
太后看了看那女官,又看了看大长公主,最终点了点头:“罢了,皇帝你先回去休息吧。”
熙定帝恭敬道:“谢皇伯母,朕晚些再去慈宁宫请安。”
说罢,他看了看那名女官,转身离开。
待出了御花园,熙定帝道:“刚刚那个女官是谁?”
丁诚道:“是专门掌贴黄的典薄陆慕贞,最受太后信重,如今尚宫左氏渐不受宠,女官中,她实是第一人。”
熙定帝面色稍稍缓和了些:“知道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