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更漏声在沉寂的王府中显得格外清晰。沈青瓷依旧坐在东厢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那份关于“天晶”的报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谢无咎仍未归来。宫门早已下钥,除非皇帝特许留宿,否则亲王入宫觐见,绝无滞留至深夜之理。是皇帝留他?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秦嬷嬷晚膳后便告假出府,说是去探望一位“故人”,至今未归。这反常的举动,让沈青瓷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她已让陈石的副手加派了暗哨,不仅盯着王府各门,也留意着秦嬷嬷可能归来的方向。
万籁俱寂中,一阵极轻微、却绝非风声的窸窣声,从后窗方向传来。沈青瓷瞳孔微缩,手无声地按在了怀中那枚玄铁令牌上。她没有立刻呼喊,而是悄然起身,吹熄了书案上的蜡烛,只留角落里一盏光线微弱的长明灯,自己则隐入书架旁的阴影里。
窗户被极其小心地撬开一条缝隙,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黑影身着夜行衣,蒙着面,身形娇小,动作却极为敏捷。他(或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昏暗的书房,径直朝着书案走去,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书案上的东西来的。
是秦嬷嬷派来的人?还是其他势力?沈青瓷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认出那黑影的动作带着宫中侍卫特有的训练痕迹,落脚轻,重心稳。
黑影走到书案前,快速翻动着桌上的纸张,当看到那份关于“天晶”的报告时,动作明显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报告卷起,塞入怀中。接着,他又开始翻找抽屉和旁边的矮柜,似乎在寻找其他东西。
不能让他拿走报告!虽然报告中关键部分已做了处理,但终究会泄露“天晶”的部分特性,也可能暴露她对光学原理的理解深度。沈青瓷心念电转,手已摸到了书架暗格里的一个机括——那是她之前让赵管事改造书房时,悄悄设下的一个简易警报装置,连接着隔壁红杏房间的一个小铃铛。
就在她即将按下机括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低沉的鸟鸣——三长两短,是陈石副手约定的“安全”信号。
紧接着,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刻意压低的、属于赵管事的声音响起:“王妃,您歇下了吗?老奴有急事禀报。”
屋内的黑影浑身一僵,立刻放弃了继续搜寻,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形一闪,便从进来的窗户又掠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沈青瓷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快步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夜色深沉,只有巡夜护卫远远走过的灯笼光影。她检查了一下窗户,那黑影撬窗的手法极其专业,几乎没留下明显痕迹。
“进来吧。”她这才开口,重新点亮了蜡烛。
赵管事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反手关上门,低声道:“王妃,方才暗哨发现,秦嬷嬷并未去她所说的‘故人’处,而是悄悄去了城东一处僻静的宅子,那里……似乎是太子少师一位门人的外宅。她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行色匆匆。老奴已让人继续盯着她。”
太子少师的门人?秦嬷嬷果然不只是贵妃的眼线,还与东宫有牵扯?沈青瓷心中一凛。看来,王府这块看似凋敝的“肥肉”,引来的饿狼不止一头。
“知道了。”沈青瓷点头,没有提及方才书房进贼之事,只问:“王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赵管事摇头,“宫门早已关闭,我们的人无法打探到宫内情形。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半个时辰前,有宫里的马车往王府方向来,但在隔了两条街的地方停下了,车上下来个人,远远朝王府张望了一会儿,又上车走了。看车驾规制,不像是贵妃或陛下身边的人,倒像是……东宫属官的样式。”
东宫的人也来窥探?沈青瓷眉头紧锁。谢无咎入宫,牵动了太多人的神经。皇帝的态度,将直接影响各方势力对王府的下一步动作。
“加强戒备,尤其是今夜。”沈青瓷沉声道,“秦嬷嬷若回来,不必拦着,但她的一举一动,必须盯死。另外,让陈石头领的人手,暗中护住南郊庄子,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打那里麦种的主意。”
“是!”赵管事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王妃,您也早些歇息吧,王爷吉人天相,定会无恙。”
沈青瓷点点头,目送赵管事离开。书房内重归寂静,但她知道,这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皇帝深夜留人,秦嬷嬷私会东宫,夜探书房的黑影,还有虎视眈眈的“利器监”……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而她,必须撑到谢无咎回来,守住王府,守住那些来之不易的成果。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被翻动过的纸张,眼神冰冷。对方的目标是“天晶”报告,显然对光学技术产生了兴趣。这未必是坏事,也许能成为与“利器监”或皇帝周旋的又一个筹码。关键在于,如何掌控节奏,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子时,丑时……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终于,在寅时初刻,王府正门方向传来了动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沈青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院中。只见陈石亲自驾着那辆特制的矮舆马车,缓缓驶入前院。车帘掀开,谢无咎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略显疲惫地下了车,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在晨曦微光中,锐利依旧。
沈青瓷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她快步迎上去:“王爷。”
谢无咎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和未换的衣衫,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微微颔首:“回屋说。”
两人回到书房,屏退左右。谢无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拄着拐杖,在屋内缓缓走了几步,似乎在活动久坐僵硬的筋骨。他的步伐比之前又稳健了些,虽然依旧离不开拐杖的支撑。
“宫里……情况如何?”沈青瓷递上一杯温茶,忍不住问。
谢无咎接过茶,却没有喝,放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陛下问了北境边情,本王据实已报,狄人今冬必有大举,边军粮草军械缺口巨大。陛下……沉吟良久。”
“然后呢?”
“然后,陛下问起了‘精钢’。”谢无咎目光微冷,“本王依旧说工艺未熟,产量极低,已将所知呈报‘利器监’。陛下未置可否,只让‘利器监’加紧研洽。”他顿了顿,“最后,陛下问起了本王的腿,以及……王府的营生。”
来了!沈青瓷屏息。
“本王依你之前所言,腿伤略有起色,然距康复尚远,全赖你悉心调理。至于营生,”谢无咎看向沈青瓷,眼中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本王说,王妃为补贴家用,弄了个小码头,开了间香铺,还在庄子上试种了些南边的新菜种,长势颇好,王府用度,因此稍宽。”
沈青瓷会意。这是将他们商定的“小打小闹、勉强糊口”的形象,传达给了皇帝。
“陛下……信了?”
“信不信,是他的事。”谢无咎淡淡道,“但本王在陛下面前,提到了南郊庄子试种的‘新菜种’,说其耐寒高产,或可于北境试种,以补军粮之不足。陛下……似乎有了些兴趣,让本王将‘菜种’及种植之法,抄录一份,送交司农寺‘参详’。”
沈青瓷心头一跳。皇帝对高产作物感兴趣!这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对于一位帝王而言,能增加粮食产量的东西,其吸引力或许不亚于神兵利器。只是,将麦种和种植方法交给司农寺……那帮官僚,效率低下,且未必能保密,更可能在试验推广中层层盘剥,最终好事变坏事。
“王爷答应了?”
“自然答应了。”谢无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过,本王说,‘菜种’稀少,种植之法亦需因地制宜,恐司农寺诸公不谙北境水土。不如由王府先行在北境军屯田试种一季,若有成效,再行推广。陛下……准了。”
妙!沈青瓷几乎要击节赞叹。谢无咎这一手以退为进,既满足了皇帝对“新作物”的兴趣,又将实际试种和推广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北境军屯田在他旧部控制之下,保密性和执行力远非司农寺可比!
“陛下还问起了你。”谢无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青瓷脸上,“问你是否通晓医术,又是否真的擅经营。本王只说,你读过些杂书,有些巧思,为王府生计,不得不为之。陛下听罢,未再深问,只道……”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镇北王妃,倒是与你母妃当年,有几分相似。’”
沈青瓷一怔。谢无咎的母妃?那位早已逝去的、据说出身不高却性情刚烈的先帝嫔妃?皇帝此言,是何意?是褒是贬?
“不必多想。”谢无咎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语气平淡,“陛下心思深沉,一句话可能有千百种意思。你只需记住,今夜之后,陛下,以及这京城里许多双眼睛,都会更加‘关注’你和王府。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明白,从谢无咎带着高产麦种的信息面圣开始,王府,尤其是她,便已从暗处走到了明处,站在了风口浪尖。
“还有一事,”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沈青瓷,“陛下听闻‘利器监’与你接洽‘天晶’、‘窥镜’之事,特意让本王带回这个。”
沈青瓷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佩,玉质极佳,雕工简约,正面刻着一个“安”字,反面则是祥云纹。
“这是……”
“陛下随身之物,赏你的。”谢无咎道,“说是赏你‘持家有道,分忧有功’。”
一枚随身玉佩,一个“安”字。这赏赐,轻飘飘,却又重如山。是安抚?是警告?还是……某种默许?
沈青瓷握紧了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妾身……谢陛下恩典,谢王爷。”
“秦嬷嬷之事,本王已知晓。”谢无咎语气转冷,“她既与东宫有染,便留不得了。不过,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陛下刚赏了你,王府不宜立刻有‘内乱’。且留着她,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你只需多加提防即可。”
“是。”沈青瓷应下,又将昨夜书房遭窃、丢失“天晶”报告副本之事说了。
谢无咎听罢,眼中寒光一闪:“身手如宫中侍卫……看来,不止一方势力盯上了‘天晶’。报告丢了便丢了,里面的东西真真假假,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你正好可以借此,看看是谁最先按捺不住。”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天色已大亮。谢无咎脸上倦色更浓,沈青瓷知道他腿伤未愈,又熬了一夜,必定十分疲累,便劝他先去歇息。
谢无咎没有拒绝,在陈石的搀扶下回了寝殿。沈青瓷也回到东厢,简单梳洗,换了身衣裳。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因谢无咎的归来和带来的信息而高度亢奋。
皇帝的态度暧昧中带着一丝松动,“利器监”的觊觎,东宫与秦嬷嬷的勾结,各方势力对“天晶”和“高产作物”的暗中窥探……局面比之前更加复杂,但也似乎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寒意。庭院中,枯枝上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朝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冬天,真的来了。
但冬天,也意味着孕育和蛰伏。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高产麦种需要秘密运往北境试种,“天晶”与“利器监”的博弈需要谨慎推进,“通济仓”的商贸节点计划需要加快落实,秦嬷嬷和背后的东宫需要严密监控……千头万绪,都需要她一一梳理,制定策略。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稳、藏、争、合”。**
稳,稳住王府基本盘,尤其是谢无咎的腿伤恢复和内部人心。
藏,藏住真正的底牌和锋芒,尤其是高产麦种和未来的技术。
争,与“利器监”、与各方觊觎势力,争夺资源和主动权。
合,合纵连横,利用皇帝暧昧的态度、“利器监”的需求、甚至可能的商户力量,形成有利的态势。
笔尖停顿,她想了想,又在这四字之后,添上了两个稍小一些的字:**“待时”。**
等待时机。等待北境麦种试种成功的时机,等待“利器监”或皇帝需要他们拿出更多“筹码”的时机,等待对手露出更大破绽的时机。
嘉禾已现,却需深藏于土,静待春雷。
霜刃虽利,亦需敛于鞘中,候风而鸣。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阳光刺破晨雾,将王府的屋檐染上一层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她和谢无咎的、真正波澜壮阔的篇章,或许,也才刚刚翻开扉页。(第一卷:王府新篇,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