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赏赐与默许,如同一阵暖流,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镇北王府上空的严寒。那枚刻着“安”字的羊脂玉佩被沈青瓷用丝绳系好,贴身佩戴,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这份“圣眷”背后的如履薄冰。
秦嬷嬷在谢无咎回府后的次日清晨,才若无其事地“探亲”归来,对府中前夜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依旧端着那张公式化的笑脸,殷勤地伺候在沈青瓷左右,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探究与算计,更深了几分。沈青瓷也不戳破,只将更多无关紧要的琐事丢给她处理,自己则腾出手来,全力推进几件要紧之事。
首要之事,便是高产麦种的北境试种。谢无咎从宫中带回的“口谕”是尚方宝剑,但具体执行仍需周密安排。那夜秘密运走的麦种已安全抵达北境,由谢无咎最信任的旧部、现任北境抚远军镇副将的韩诚亲自接收。韩诚是谢无咎一手提拔的寒门将领,为人刚直忠勇,在北境军中有“韩铁壁”之称,由他负责试种,保密性与执行力皆有保障。
沈青瓷根据系统提供的种植要点和南郊试种的经验,结合北境气候土壤特点(得益于谢无咎提供的详细资料),重新编写了一份更为详尽的《北境高寒区冬小麦试种管理手册》,不仅包括播种、施肥、灌溉、病虫害防治等常规内容,还特别强调了应对极端低温、风雪、春旱等北境常见灾害的应急措施,甚至画了几种简易防风保温设施的示意图。
这份手册,连同第二批精心筛选出的、适应力更强、休眠期更长的麦种,由陈石亲自挑选的十名精锐老兵,伪装成贩运皮毛药材的商队,再次秘密送往北境。临行前,沈青瓷特意召见了带队的老兵头目,一个姓冯的校尉,仔细叮嘱:“此物关乎北境万千军民口粮,乃至边防稳固。务必亲手交予韩将军,沿途绝不可泄露分毫。到了北境,一切听从韩将军安排,你们只负责守卫和技术指导,不得干预军屯具体事务。”
冯校尉肃然领命,带着人马和希望,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官道上。
送走北运的麦种,沈青瓷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北境苦寒,环境远比京郊恶劣,试种能否成功,仍是未知数。但这是必须迈出的一步,只有让高产作物在最艰苦的地方扎下根,才能真正发挥其战略价值。
其次,是与“利器监”的周旋。方文谨在观摩“窥镜”后,果然加紧了物资清单的“催办”。五日后,他再次登门,带来了“利器监”监正亲笔签押的一份清单副本,上面罗列了包括棉衣五千套、冻疮膏药三千份、精粮两千石在内的一批物资,并附有一封措辞恭敬的公文,言明“此清单已呈报御前,若得陛下首肯,不日即可由‘利器监’协调兵部、户部,直接拨付北境抚远军镇”。
清单上的数目,远不足以解决北境边军的冬需,但考虑到朝廷一贯的拖沓和盘剥,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实惠”的开价。更重要的是,“直接拨付北境抚远军镇”这一条,若能实现,意义重大。
“方主事效率惊人。”沈青瓷看过清单和公文,客气道,“只是不知,陛下那边……”
“监正大人已面呈陛下,陈说‘窥镜’及‘天晶’于军防观测之大利。”方文谨微笑道,“陛下龙颜甚悦,已口头允准,着‘利器监’酌情办理。正式文书,这两日便会下达兵部、户部备案。”
口头允准……沈青瓷心中了然。皇帝这是在玩平衡,既给了“利器监”和王府面子,又未落下正式把柄,随时可以反悔或调整。不过,有这口头允准,操作空间便大了许多。
“如此甚好。”沈青瓷点头,“待物资运抵北境,验收入库,本妃自当将‘窥镜’制作之核心图解及‘天晶’特性测试之详细数据,誊抄一份,送交‘利器监’。”
她要等物资真正到位,才肯交出“核心技术”。空头支票,换不来真金白银。
方文谨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强求,只道:“王妃谨慎,理所应当。下官定当催促各方,尽快落实。”
送走方文谨,沈青瓷又将注意力转回“通济仓”码头和“城南商贸节点”计划。码头的日常运营已步入正轨,随着寒冬来临,漕运渐歇,货物转运量有所下降,但仓房租赁的收入依然稳定。“商贸节点”的初步规划图纸和与几家商户的意向协议已经完备,只待来年开春动工。沈青瓷让赵管事开始暗中招募可靠工匠,储备木料砖石,并利用码头便利,从南方悄悄采购一些这个时代罕见但未来可能用到的特殊材料,如质量更好的石灰、少量硫磺和硝石(以“药材”或“颜料”名义)。
她还抽空去了一趟南郊庄子。那五亩试验田在收获后已种上越冬蔬菜,长势尚可。庄子上的“保温棚”里,试种的几种耐寒菜苗绿意盎然,让庄户们啧啧称奇。改良水车和手摇龙骨水车的模型,在两个木匠一个石匠的鼓捣下,也已初见雏形,虽然粗糙,但原理已通。沈青瓷鼓励了他们一番,又留下一些改进意见和额外的赏钱。
她将庄子作为“技术扩散”和“人才培养”的试验田,效果正在慢慢显现。李庄头和几个参与较深的庄户,看她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敬畏,多了几分信服甚至崇拜。
日子在忙碌与筹谋中飞快流逝,转眼已入冬月。北风一日紧似一日,天空时常阴沉着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气息,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谢无咎的腿伤恢复,进入了更为关键的阶段。在沈青瓷的精心调理和谢无咎自身的顽强坚持下,他已能脱离双拐,仅凭一根手杖,在室内缓慢行走一炷香的时间。膝关节的灵活度和稳定性都有明显改善,虽然远未达到正常水平,但已不再是当初那副完全瘫痪的模样。这个变化依旧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知情范围内,连秦嬷嬷都只以为王爷是“气色好了些”,并未深究。
身体的恢复,让谢无咎沉寂已久的精神也开始重新焕发。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留在京中的北境旧部(以各种隐蔽方式),更细致地研判各方情报,对沈青瓷的各项计划,也给出了更多具体而富有战略眼光的建议。两人之间那种基于共同目标和相互需要的“合作”关系,在日复一日的并肩应对中,悄然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变化。有时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能明了彼此心中所思;有时深夜书房对坐,商议至东方既白,竟也不觉疲倦。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十一月初八,京中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素白。瑞雪兆丰年,但对缺衣少食的贫民和边防将士而言,却意味着更加严酷的考验。
就在这场大雪后的第三天,一个坏消息从北境传来——不是通过谢无咎的隐秘渠道,而是通过兵部邸报和驿站快马,正式传抵京城:北狄游骑于十日前,突袭了抚远军镇外围两处小型哨所,杀掠边民数十,抢走牲畜粮草若干。抚远军镇守军出击反击,小挫敌锋,但自身亦有伤亡。狄骑远遁,未再深入。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虽然只是边境常见的小规模冲突,但发生在皇帝刚刚“口头允准”加强北境防务、镇北王“伤病渐愈”的敏感时刻,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损失。主战派与主和派立刻在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者言狄人欺我太甚,当严惩不贷,增兵北境;主和者言天寒地冻,不宜兴兵,当以安抚、互市为先。
皇帝在朝会上未明确表态,只下令兵部严查边防疏漏,抚恤伤亡将士百姓,并“酌情”增拨部分御寒物资给抚远军镇。至于“酌情”多少,由谁经手,却语焉不详。
“陛下这是在试探。”谢无咎将邸报扔在桌上,语气冰冷,“试探狄人的真实意图,试探朝臣的反应,也在试探……本王和北境边军的应对。”
“王爷以为,狄人此次袭扰,是偶然还是有意?”沈青瓷问。
“冬初掠边,抢夺过冬物资,是狄人惯常之举。”谢无咎道,“但选在抚远军镇,且时机如此巧合,恐怕不止是‘惯常’那么简单。韩诚来密信说,狄骑进退有据,像是探路,也像是……示威。”
“示威?向谁示威?”
“向朝廷,也向本王。”谢无咎目光幽深,“狄人知道我朝堂纷争,知道本王失势,知道北境边军粮草不继、军心浮动。他们想看看,朝廷和本王,还有没有决心和能力,守住这道防线。”
沈青瓷心中一沉。如果狄人真是有意试探,那么这次小规模冲突,很可能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韩将军那边,情况如何?”她更关心北境试种的麦种和边军现状。
“韩诚已按计划,在几处最隐蔽、最可靠的军屯田秘密播种了第一批麦种,并派了重兵把守。哨所遇袭之事,未波及屯田区域。”谢无咎道,“但冬衣和药材缺口依旧巨大,陛下‘酌情’增拨的那点东西,杯水车薪。边军士气……难免受到影响。”
必须加快“利器监”那边物资的落实!沈青瓷立刻意识到。同时,王府自身的储备和调度能力,也需要进一步加强。
就在这时,赵管事匆匆来报,脸色十分难看。
“王妃,王爷,方才‘留香阁’的掌柜又来报信,说……说咱们从南边订购的一批制香用的特殊花材和药料,在运河上被漕帮的人扣了!说是货物夹带了‘违禁之物’,要开箱查验!可那批货里,有些是王妃特意吩咐的、不便示人的原料……”
沈青瓷心头一紧。又是漕帮!而且时机再次如此巧合!北境刚传来坏消息,码头那边的麻烦就来了!是秦嬷嬷和东宫?还是其他势力?或者,仅仅是漕帮见王府近来“生意兴隆”,想趁机敲诈勒索?
“扣货的是什么人?可有凭证?所谓‘违禁之物’是什么?”谢无咎沉声问道。
“是漕帮一个叫‘过江龙’刘把头手下的人,态度蛮横,只说接到线报,要查。具体违禁何物,含糊其辞。”赵管事道,“咱们的人正在交涉,但对方咬死了要开箱,否则不放行。那批货价值不菲,且有几样原料是制作几种顶级香露的关键,市面上难寻替代……”
谢无咎与沈青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绝非简单的商业纠纷。
“陈石。”谢无咎唤道。
“属下在。”陈石应声而入。
“你带几个人,持本王令牌,去漕帮总舵走一趟。”谢无咎将一枚代表王府的令牌递给陈石,“问问他们的龙头,镇北王府的货,什么时候成了可以随意扣查的‘违禁品’?是规矩变了,还是有人觉得,本王这镇北王的名头,不值钱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不容侵犯的凛然威势。陈石肃然领命,接过令牌,转身大步离去。
“王爷,直接冲突,是否……”沈青瓷有些担忧。漕帮势力盘根错节,与朝中各方都有牵扯,强硬对抗,恐生事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谢无咎目光冷冽,“北境烽烟已起,若连京城脚下的漕帮都敢欺上门来,旁人更会以为王府可欺。此番必须立威。况且,”他顿了顿,“漕帮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那个‘过江龙’刘把头,据本王所知,与东宫某些人走得很近。”
他在借机敲打漕帮,更是在敲打漕帮背后的东宫!
沈青瓷恍然,不再多言。
陈石的动作极快。当天下午,漕帮总舵便派了一位有头有脸的管事,亲自将扣押的货物原封不动地送回了“通济仓”码头,并附上了一份“误会澄清”的文书和一份厚礼,言辞恳切地表示是下面人“听信谗言”、“办事糊涂”,已严加惩处,请王府海涵。
一场风波,在谢无咎的强势介入下,迅速平息。王府的威严,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挑衅。
然而,沈青瓷和谢无咎都清楚,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这些台面上的小打小闹。北境的战云,朝堂的博弈,资源的争夺,才是决定王府乃至他们个人命运的关键。
夜里,雪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比前几日更大,更密。沈青瓷站在东厢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银白。
北风其凉,雪沃其芒。
严寒已至,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想起北境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戍边的将士,想起韩诚和冯校尉他们正在秘密守护的、深埋于冻土之下的麦种,想起谢无咎日渐稳健却依旧无法纵马驰骋的双腿,也想起自己怀中那枚温润却沉重的“安”字玉佩。
路还很长,且遍布荆棘与风雪。
但她的眼神,却如窗外被积雪覆盖却依旧挺拔的松柏,沉静而坚定。
强国之路,民生之基,岂因风雪阻?
她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书案前。那里,摊开着北境的地图,标注着试种点的位置;放着“利器监”送来的物资清单副本;还有她正在起草的、关于利用码头仓储体系,建立王府自身应急物资储备网络的计划草案。
雪夜漫漫,长路未尽。
而她,将在这风雪与长夜中,继续书写属于她的,也属于这个时代的传奇。
(第二卷:风起北境,待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