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的年味在这一天达到了顶峰。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大街小巷已是灯火璀璨,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穿行其间,人流如织,笑语喧天。护城河上飘着盏盏莲花灯,映得水面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汤圆的甜香和烟花爆竹的火药气味。
镇北王府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与外界狂欢格格不入的沉静。府门只象征性地挂了几盏素净的绢灯,内里并无多少喜庆布置。松涛苑内,谢无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天际被灯火映红的夜空,面色沉静如水。
沈青瓷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黑芝麻汤圆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王爷,用些汤圆吧,讨个团圆吉利。”
谢无咎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汤圆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他舀起一颗,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低声道:“陈石他们,应该已经过了河西府地界了。”
第二批物资,以及陈石亲自率领的十名精锐护卫,已于三日前悄然离京。按计划,此刻应已进入相对安全的秘密路线段。
“王爷放心,陈石谨慎,路线也是反复推敲过的。”沈青瓷在他对面坐下,也舀了一颗汤圆,“北境韩将军那边,近日可有新消息?”
谢无咎微微摇头:“大雪封山,驿路难行,最新的密报还是初十收到的。抚远军镇仍在苦守,狄人攻势因严寒稍缓,但粮草短缺、冻伤减员的问题愈发严重。韩诚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已透出焦灼。”他顿了顿,“我们送去的物资,是杯水车薪,但希望能助他们撑过这个最艰难的月份。只要熬到开春,冰雪消融,道路通畅,朝廷的补给和我们的后续支援,才能更顺畅地抵达。”
“一定能撑过去的。”沈青瓷语气坚定,“韩将军是百战名将,抚远军镇也是铁打的营盘。”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将汤圆送入口中。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心头的沉重。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赵管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王爷,王妃,”赵管事快步走近,压低声音,“码头那边,出事了。”
谢无咎和沈青瓷同时放下碗勺。
“半个时辰前,‘通济仓’七号库区突然起火!”赵管事语速很快,“火势起得极猛,眨眼间就蔓延开来。幸好今夜码头上值守的人手比平日多,发现得早,全力扑救,现在火势已基本控制,但七号库区大半已毁。”
七号库区!沈青瓷心头一沉。那里存放的并非王府的隐蔽物资,而是几家普通商户寄存的绸缎、茶叶和瓷器,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
“起火原因?”谢无咎声音冷冽。
“表面看,像是值守的伙计不慎打翻了取暖的火盆,引燃了堆放的油布。”赵管事道,“但陈石离京前布置的暗哨回报,起火前一刻,曾看到两个黑影从七号库区方向窜出,身形极快,消失在码头外的巷道里。暗哨当时距离较远,未能追上。”
纵火!而且目标明确是七号库区!
“库区内可有人员伤亡?损失如何?”沈青瓷急问。
“幸好发现及时,值守伙计都逃了出来,只有两人轻伤。但货物……损失惨重。那几家商户的管事已经赶到,正在现场清点,情绪激动。”赵管事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七号库区紧邻六号和八号库区,六号库区里,有我们……有商会前几日刚刚秘密存入的一批‘特殊’药材和矿料,伪装成普通山货运进来的。”
沈青瓷倒吸一口凉气。那批“特殊”药材里,混杂着沈青钰通过海商渠道秘密收购的硫磺和硝石!虽然量不大,且伪装巧妙,但若是被大火波及,或者救火时被人发现异常……
“火势可曾波及六号库区?”谢无咎立刻追问。
“万幸,风向是往运河方向吹,加之扑救及时,六号库区只有外围轻微熏黑,未受实质损害。暗哨已暗中检查过,货物完好,伪装也未破坏。”赵管事答道。
沈青瓷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这绝不是意外!纵火者选择七号库区,是巧合,还是知道了什么?是想制造混乱,趁机探查其他库区?还是仅仅为了打击码头声誉,给王府制造麻烦?
“京兆府的人可到了?”谢无咎问。
“刚到不久,正在勘验现场,询问相关人员。”赵管事道,“管码头的刘主事(赵管事安排的明面负责人)正在应付。按王爷之前的吩咐,他已将此事定性为‘伙计失职,意外走水’,并承诺会全力赔偿商户损失,平息事端。”
“做得对。”谢无咎颔首,“眼下不能节外生枝。赔偿银钱从商会账上出,务必安抚好那几家商户。告诉刘主事,态度要诚恳,处理要迅速,绝不能让事态扩大,更不能让京兆府深究。”
“是。另外,”赵管事迟疑了一下,“暗哨还发现,京兆府来的捕快中,有两人在勘察现场时,似乎对六号、八号库区的门锁和墙壁格外留意,还试图向救火的力夫打听这两个库区存放的货物种类。”
果然!纵火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探查!而且,京兆府里也有人被买通了!
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们查。六号、八号库区明面上的货物登记簿早就准备好,全是普通货品。只要他们不强行破门,就由他们去。告诉刘主事,配合调查,但要盯紧这些捕快,尤其是那两人,看他们与何人接触。”
“明白。”
“还有,”沈青瓷补充道,“立刻以商会名义,聘请可靠的匠人,评估七号库区重建所需,同时加强所有库区的夜间巡查,尤其是水源、防火设施,增派可靠人手。对外就说,商会吸取教训,严加防范。”
赵管事一一记下,匆匆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远处街市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他们等不及了。”谢无咎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或者说,陈石的离京,让他们以为找到了机会。码头是我们的重要财源和信息节点,打击码头,既能削弱我们,也能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
“今夜是元宵,人多眼杂,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沈青瓷面色凝重,“王爷,此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纵火未成,探查受阻,他们必有后手。秦嬷嬷那边……”
“秦嬷嬷这几日传递出去的消息,都是本王忧思过甚、咳疾反复,以及商会因捐输惹来麻烦、资金紧张。”谢无咎冷笑,“或许正是这些消息,让他们认为王府外强中干,可以再踩上一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详图前,目光落在“通济仓”码头的位置:“不能再被动防守了。他们既然伸出了爪子,我们就要想办法,把这爪子剁下来,至少,也要让他们知道痛。”
“王爷有何打算?”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码头移到南城,再移到东城,最终落在“广聚楼”和“盛记粮行”的位置上。
“赵管事提到,码头可疑人员与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的管家有关,那管家又去了‘广聚楼’见‘盛记粮行’的人。”谢无咎声音低沉,“曹敏是户部右侍郎,管着部分漕粮和仓场事务。‘盛记粮行’能做那么大,少不了他的关照。南城兵马司负责部分城门和市井治安,与码头偷盗、走私等灰色地带素有勾连……”
他转身,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或许,我们可以送曹敏一份‘大礼’。他不是喜欢钱粮吗?那就让他‘丢’一笔大的,丢到让他肉疼,丢到让太子都不得不怀疑他的能力,甚至……引火烧身。”
沈青瓷心领神会:“王爷是想……在‘盛记粮行’或者曹敏经手的漕粮上做文章?”
“不仅要让他丢钱粮,还要让他丢得不明不白,查无可查,最后只能自己吞下苦果,甚至为了掩盖,不得不动用更多力量,露出更多马脚。”谢无咎走回桌边,铺开纸笔,“青瓷,你让沈青钰设法,通过江南海商的渠道,查清‘盛记粮行’近期最大的一批粮船何时抵京,走哪条水道,在哪个码头卸货,押运人员、交接手续如何。要最详细的情报。”
“另外,”他继续道,“让赵管事动用码头的关系,查清南城兵马司那个副指挥使,以及他手下那帮人,平时有哪些‘生财之道’,与哪些江湖帮派、地下钱庄有牵扯。尤其是……他们是否经手过一些来历不明的货物,比如盐、铁、甚至是……军械零件。”
沈青瓷越听越是心惊,但也越是明晰。王爷这是要主动出击,抓住对手的痛脚,一击即中,搅乱对方的布局,甚至引发其内部矛盾。
“此事需极为隐秘,且要快。”谢无咎叮嘱,“在我们动手之前,码头那边必须稳住,绝不能让他们再找到任何借口生事。告诉刘主事,所有损失,王府双倍赔偿,务必堵住苦主的嘴。同时,可以适当放些风声出去,就说商会怀疑是同行眼红,恶意纵火,已报官并悬赏缉拿凶徒,摆出一副誓要追查到底的姿态。”
虚虚实实,既要示弱安抚,又要显示决心,迷惑对手。
“妾身这就去安排。”沈青瓷起身,她知道,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谢无咎叫住她,声音放缓:“小心些。让陈石留下的人手,加强王府内外警戒,尤其是你和沈青钰的安危。”
“王爷放心。”沈青瓷回以一笑,转身离去,步履坚定。
谢无咎独自留在书房,望着窗外依旧绚烂的夜空。元宵的灯火与欢腾,仿佛与这间屋子隔绝。
暗夜潜行,危机四伏。但退缩,从来不是他的选择。
既然风雨已至,那便迎风执炬,照亮前路,也照出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他提起笔,开始给北境的韩诚起草一封新的密信。有些计划,需要提前沟通,有些准备,需要北境配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与远处依稀传来的爆竹声,交织成这个元宵佳节别样的旋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