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天尚未明,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意中。户部衙门后巷一处相对僻静的宅院,突然传出了女子凄厉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等到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闻讯赶到时,只见户部清吏司郎中周汝昌仰面倒在书房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圆睁,口鼻处有黑血溢出,已气绝多时。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公文,墨迹未干,一旁还搁着半盏早已冰凉的参茶。
现场并无明显打斗痕迹,门窗完好,财物未失。初步勘验,周汝昌身上无外伤,死状疑似中毒。而其贴身小厮昏倒在书房外廊下,后脑有被重物击打的痕迹,醒来后只模糊记得昨夜二更时分,有一名蒙面人突然从阴影中窜出,将他击晕,其余一概不知。
户部郎中,正五品京官,掌管天下钱粮奏销审核的要职,竟然在自家书房内离奇暴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清晨的寒气中迅速传遍京城官场,引发的震动比江南醉仙楼大火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汝昌是谁?正是之前谢无咎与沈青瓷怀疑的、与江南刘秉仁往来异常频繁、可能牵涉走私利益输送的关键人物!他的突然死亡,时间点如此敏感——恰在朝廷决心彻查江南案、三法司与皇城司即将南下之际,恰在都察院御史开始私下打探其与刘秉仁关系之后——这绝非巧合!
“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养心殿内,永熙帝将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初步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堂堂朝廷命官,在京城天子脚下,被人毒杀于府邸书房!这哪里是杀人,这是在打朕的脸!在挑衅朝廷法度!”
殿下,首辅杨廷和、刑部尚书、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等人肃立,皆面色凝重。周汝昌之死,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江南案,骤然升级,变得血腥而尖锐。
“查!给朕一查到底!”皇帝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刑部、都察院、五城兵马司,并皇城司,合力侦办此案!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七日之内,必须给朕一个交代!凶手是谁?受谁指使?目的何在?与江南钱万贯、刘秉仁之死有无关联?朕都要知道!”
“臣等遵旨!”众臣凛然应诺。都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周汝昌之死,触动了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底线——朝纲秩序与皇权威严。
严文清出列,沉声道:“陛下,周汝昌之死,恐与江南案有莫大关联。其身为户部清吏司郎中,掌钱粮审计,若真与江南刘秉仁等人有非法勾连,其手中必有关键证据或账目。凶手急于灭口,正说明其重要性。请陛下允准,搜查周汝昌府邸及户部其值房,寻找可能藏匿之文书账册!”
“准!”皇帝毫不犹豫,“立刻去办!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无法无天!”
旨意一下,刑部、都察院、皇城司的人马立刻出动,将周汝昌府邸和户部其所在清吏司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展开地毯式搜查。周府内,其家眷哭天抢地,一片混乱。
***
镇北王府,暖阁。
谢无咎与沈青瓷也几乎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周汝昌暴毙的消息。蒋文清匆匆而来,脸色苍白,带来更详细的内部消息。
“王爷,王妃,周汝昌死得蹊跷。五城兵马司的人说,现场看似中毒,但毒物来源不明,那半盏参茶已验过,无毒。其书房内,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凶手试图掩饰,但一些公文摆放的顺序不对,抽屉锁扣有细微撬痕。下官怀疑,凶手在杀他之前或之后,曾搜查过书房,可能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蒋文清语气急促。
“找东西?”沈青瓷蹙眉,“是账册?还是他与江南、与某些人往来的密信?”
“极有可能。”谢无咎手指轻叩桌面,眼神沉凝,“周汝昌是连接京城与江南利益输送的枢纽之一。他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但凶手还要搜他的书房,说明他手中可能还有让对方不安的东西,对方必须拿到或销毁。可惜……看来凶手得手了,至少部分得手了。”
他看向蒋文清:“蒋侍郎,你在户部多年,可知周汝昌平日与哪些人走得近?可有特别信任的幕僚、书吏?或者……他有无在外置办隐秘产业、别宅?”
蒋文清思索道:“周汝昌此人,表面谨慎,实则贪财好利。在户部,他与几位侍郎大人关系尚可,但真正交心的不多。倒是听说他有个远房表弟,在通州经营一家不大不小的车马行,他偶尔会去那里。至于幕僚书吏……他有个用了多年的老书办,姓陈,为人木讷,但记性极好,掌管着清吏司许多旧档。周汝昌死后,这个陈书办便告假了,说是惊吓过度,回家休养。”
“通州车马行?老书办?”谢无咎眼中精光一闪,“蒋侍郎,能否设法,不引人注意地查查那个车马行?还有那个陈书办,他告假回家,回的是哪个家?是否真的在家?”
蒋文清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他去查可能隐藏的线索或证人,连忙道:“下官尽力去办,只是……如今周汝昌案风声鹤唳,各方眼睛都盯着,下官行动恐有不便。”
“不必亲自去,也不必动用衙门力量。”谢无咎道,“通过可靠的关系,比如……商界的朋友,或者……‘留香阁’在通州的人,侧面打听即可。关键是隐秘,不要暴露意图。”
“下官明白了。”
蒋文清领命而去。沈青瓷担忧道:“王爷,周汝昌一死,线索又断了一条。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狠辣,恐怕接下来……”
“接下来,他们还会继续清理。”谢无咎接口道,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所有可能暴露他们的人,都会被处理掉。津海卫那边,韦安的压力会更大。江南,三法司的人下去,恐怕也会遇到各种‘意外’和阻力。而我们……”他顿了顿,“恐怕也不能再安然闭门了。周汝昌之死,父皇震怒,此案已上升到弑杀朝廷命官、挑战皇权的高度。我身为皇子,又曾协理北境,对军需走私之事有所了解,于公于私,都不能再置身事外。”
沈青瓷握住他的手:“王爷打算如何?”
“等。”谢无咎沉声道,“等父皇的旨意,等周汝昌案的调查进展,也等……对方下一步露出马脚。另外,给韦安加急传信,提醒他注意安全,津海卫那边,恐怕也会有灭口行动。让他务必保护好已掌握的证人和证据,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
津海卫,大雾锁港。
连日来的海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难辨人影。码头上船只进出都小心翼翼,瞭望塔的灯光在雾中晕成一片昏黄。这种天气,最适合某些隐秘勾当,也最让负责追查的韦安心神不宁。
周汝昌暴毙的消息已经通过密报传来,韦安嗅到了更浓重的血腥味和危机感。他知道,对手的屠刀已经挥向了京城,下一个,很可能就是津海卫这边知晓内情的人。
“大人,有发现!”一名浑身被雾气打湿的千户快步走进临时的指挥所,低声道,“我们按您的吩咐,暗中监控所有与‘通海商行’有过货物往来的船主和码头管事。发现‘顺风号’的船主赵老三,昨夜并未回他在港口的住处,其家人说他是被几个‘老朋友’叫去吃酒,至今未归。而据我们盯梢的兄弟回报,昨夜确实有几名陌生面孔在赵老三家附近出现,形迹可疑。”
韦安眼中寒光一闪:“赵老三?就是那个曾多次帮‘通海商行’从津海卫运送‘特殊货物’去南边的船主?”
“正是他!此人水性极好,熟悉沿海暗礁水道,是走私的老手。之前我们审问其他犯人时,有人隐约提过他的名字,但证据不足,一直没动他。”
“立刻找到他!”韦安霍然起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很可能知道‘通海商行’与津海卫内部勾结的详情,甚至是那批违禁物资经手的关键人物!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周汝昌!”
“是!属下已加派人手,沿着港口和赵老三常去的地方搜寻,只是这雾……”
“雾再大也要找!就是把津海卫翻过来,也要找到他!”韦安厉声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另外,秘密提审我们之前抓到的、与‘黑鲨岛’残匪有联系的那个小头目,再审!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独眼蛟’刘闯死后,他们在津海卫和江南,还有哪些联络点和接头人!快!”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皇城司在津海卫的力量,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浓雾的掩护下,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搜寻着可能转瞬即逝的线索和证人。
然而,津海卫的水,比眼前的海雾更深、更浑。当韦安的手下在一处偏僻的废旧船坞里找到赵老三时,这个精悍的船主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喉管被利刃割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淤泥。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子时前后——正是周汝昌在京城毙命后不久。
而在另一处,被秘密关押的那个“黑鲨岛”小头目,在皇城司严密的看守下,竟也离奇中毒,虽然发现及时抢救过来,但已口不能言,神志不清,显然是被内部人员做了手脚。
“好!好得很!”韦安看着赵老三的尸体和被毒哑的犯人,怒极反笑,“里应外合,杀人灭口,连我皇城司的诏狱都能渗透!这津海卫,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走私网络,更是一个盘根错节、渗透到地方军政系统深处的庞大利益集团。对方在津海卫的根基和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大人,现在怎么办?”手下千户面有忧色。
韦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手越是这样疯狂灭口,越是说明他们怕了,也说明他们留下的破绽可能越多。赵老三虽然死了,但他生前接触过的人,走过的关系,不可能完全抹去。那个被毒哑的小头目,虽然暂时无法开口,但他本身的存在,以及看守他的内鬼,就是新的线索!
“第一,严密封锁赵老三死亡的消息,对外就说他失踪了。继续暗中调查他生前最后接触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叫他吃酒的‘老朋友’。”韦安快速下令,“第二,全面筛查津海卫水师及我们皇城司内部所有人员,尤其是近期行为异常、或有不明收入者,宁可错查,不可放过!找出那个下毒的内鬼!第三,将这里的情况,连同周汝昌死讯,以最紧急密报,直送御前!请求陛下授权,扩大侦查范围,必要时……可调动附近驻军,封锁津海卫,彻底清洗!”
他知道,仅凭皇城司在津海卫的力量,已难以应对如此猖獗的对抗。必须借助皇帝的权威和更大的武力,才有可能撕开这铁板一块的地方势力网络。
血溅户部,雾锁津门。
一北一南,几乎同时发生的灭口与反击,将这场隐藏在暗处的战争,骤然推向了更加血腥残酷、也更加惊心动魄的高潮。皇帝的雷霆之怒已被点燃,而真正的对决,似乎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