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新芽破土,暗涌又生

    郑家案的风暴渐渐远去,京城表面的秩序恢复如常。早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驱散了些许冬日的阴霾,但宫墙内外、朝堂上下,许多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放松。

    加封赏赐的旨意颁布后,谢无咎的生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他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礼仪场合,极少在公开宴饮或朝臣聚会中露面。然而,皇帝特旨赋予他查阅北境相关卷宗、具本直奏的权力,却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兵部、户部的相关人员很快发现,这位一向低调的镇北王,查阅卷宗并非做做样子。他索取的材料细致而精准,从历年北境各卫所军械损耗清单、粮秣转运记录,到边关互市的关税账册、与周边部落的抚赏簿记,甚至一些陈年的边民冲突处理案卷,都在他的查阅范围之内。更让两部堂官暗自心惊的是,他偶尔提出的几个问题,往往直指关节要害,显示出对北境事务绝非浮于表面的了解。

    “王爷,这是您要的,宣府、大同、蓟州三镇过去三年军械补充与报损的对比细目。”蒋文清如今已是户部右侍郎,行事方便许多,亲自将一叠整理好的文书送到王府。他已是谢无咎在朝中最紧密的盟友之一。

    谢无咎接过,快速翻阅,手指在其中几页上点了点:“宣府镇去岁报损弓弩比例,比大同镇高出近两成,但战事记录显示,宣府当面戎骑袭扰频率并不比大同高多少。还有这蓟州镇,新补充的皮甲数量与报损的旧甲数量,似乎有些对不上账。”

    蒋文清凑近看了看,低声道:“王爷明察。这些账目,往年多是糊弄过去,兵部武库司与地方卫所之间,向来有些‘惯例’。如今郑家虽倒,但这些年形成的积弊,恐非一日可清。王爷若想深究,恐怕……”

    “我并非要立刻追究谁的责任。”谢无咎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只是要做到心中有数。北境防线关乎国本,军械粮秣乃士卒性命所系,容不得太多糊涂账。父皇既允我查看,我总得看出些门道,将来若有机会建言,也好有的放矢。”

    蒋文清点头称是,又道:“还有一事。近几日,都察院那边,关于江南沈老大人那份万言疏的议论颇多。严总宪(左都御史严文清)私下曾言,沈公所陈,切中时弊,尤其整顿漕运、厘清盐政的建议,老成谋国。陛下已令各部议奏,看样子,怕是真要推行一些变革。如此一来,江南官场恐怕又要经历一番动荡了。”

    “变革总伴随着阵痛,但长痛不如短痛。”谢无咎道,“沈老此举,于公于私,皆合时宜。只是如此一来,沈家怕是要被推到风口浪尖,青瓷这边,我也需提醒她,近来与江南书信往来,要更加谨慎。”

    蒋文清深以为然。又闲谈几句朝中其他动向,方才告辞。

    送走蒋文清,沈青瓷从内室走出,脸上带着些许忧色:“王爷,方才蒋侍郎所言江南变革之事,妾身也略有耳闻。祖父此举,虽是为国献策,但也必然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妾身担心……”

    “担心沈家成为众矢之的?”谢无咎握住她的手,温言道,“岳父大人和沈老,皆是深谙世事之人,既然敢上此疏,必有应对之策。且如今朝中,郑家刚倒,陛下正需借重清正有为、又非郑党残余的世家力量来稳定江南,推行新政。沈家此时站出来,恰逢其时。当然,明枪暗箭不会少,但只要沈家持身以正,行事有度,又有陛下默许,一时应无大碍。我们远在京城,能做的,便是在必要时,从旁呼应,提供些京中的消息。”

    沈青瓷心下稍安,倚在谢无咎肩头:“但愿如此。只是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妾身总觉得,郑家案了,却像是揭开了另一个盖子的缝隙,下面不知还藏着些什么。”

    谢无咎目光悠远,没有回答。他何尝没有同样的感觉?郑家这颗最大的毒瘤被切除,固然大快人心,但也暴露了帝国肌体深处更多盘根错节的隐患。北境的军备、江南的财赋、朝中的党争、甚至……储位的空虚,每一个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难题。

    正如沈青瓷所预感,平静的表面下,暗涌从未停歇。

    康王谢无逸被圈禁府中,闭门思过,其昔日门下清客、依附官员作鸟兽散。然而,空出来的政治空间和利益,立刻吸引了其他势力的目光。

    首当其冲的,便是皇长子,秦王谢无垠。秦王生母位份不高,且早逝,他本人才能平平,但胜在年长,在礼法上有一定优势。郑家未倒时,康王风头最盛,秦王只能隐忍。如今康王失势,秦王一系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其舅父,现任吏部左侍郎的周敏,开始频频走动,联络一些对康王昔日跋扈不满、或是在郑家案中未受牵连的中立派官员,隐隐有形成新党之势。

    另一位不容忽视的,是皇五子,年仅十六岁的赵王谢无垢。赵王生母是近年来颇得圣心的端妃,温柔貌美,其娘家虽不显赫,但在清流文臣中有些声望。赵王年纪虽小,但读书聪颖,性格温和,颇得一些重视“嫡庶长幼之序”但又对秦王能力有所疑虑的老臣好感。端妃之父,国子监祭酒苏文正,门生故旧遍布翰林院、都察院,是一股潜在的文官力量。

    至于其他几位年幼皇子,暂时还无法构成势力。

    朝堂之上,首辅杨廷和依旧稳坐钓鱼台,但面对郑家倒台后权力格局的变化,以及秦王、赵王背后若隐若现的涌动,这位老臣变得更加沉默谨慎,力求平衡。次辅徐阶,因门下曾出过与郑家有染的官员(虽已处置),在此案中受了些敲打,近来收敛锋芒,但以其城府,绝不会甘于沉寂。

    一场围绕未来储君之位、以及郑家留下的权力真空的暗战,已然在平静的朝局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在这场新的博弈中,刚刚因郑家案展现出能力与忠诚,又拥有北境背景(既是资本也可能是隐患)的镇北王谢无咎,无疑成了一个各方都需要评估、拉拢或防范的微妙存在。

    ***

    这一日,谢无咎正在书房研读北境舆图,管事来报:“王爷,秦王殿下府上长史递来帖子,说是秦王殿下得了几幅前朝古画,素闻王爷雅好书画,特邀王爷过府品鉴。”

    谢无咎放下手中朱笔,眉头微蹙。秦王谢无垠与他这个弟弟素无深交,此时邀约,品画是假,试探拉拢是真。

    “回复秦王府,就说本王近日感染风寒,不便出门,多谢秦王殿下美意,待病体痊愈,再当登门拜谢。”谢无咎淡淡吩咐。

    “是。”管事应声退下。

    没过两日,赵王谢无垢的老师,国子监司业(苏文正门生)又借探讨北境风物之名,递来诗会请柬,同样被谢无咎以“专心研读北境卷宗,无暇他顾”为由婉拒。

    沈青瓷有些担忧:“王爷接连回绝两位兄长示好,是否会引人猜忌,或得罪于人?”

    谢无咎摇头:“此时表态,为时过早,且极易卷入是非。父皇正值盛年,最忌皇子结交朝臣、图谋储位。我远离京城多年,根基浅薄,贸然靠向任何一方,都非明智之举。唯有继续扮演好‘专心边务、不同他事’的角色,才是自保之道,也最符合父皇对我当下的期望。”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抽出嫩芽的柳条,缓缓道:“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虽想避,怕也难全然避开。青瓷,我们要做好准备。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试探,甚至……某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数日后的傍晚,一封没有落款、字迹潦草的密信,被一支弩箭射入了镇北王府后院的墙内。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心粮道,晋商有变,北疆不稳。”

    谢无咎捏着这封突如其来的警告信,面色凝重。晋商,掌控着通往北境的主要陆路商道,也承担着部分军粮转运。北疆不稳?是指北戎又有异动,还是指边境内部有变?这封信是谁送来的?目的是示警,还是想引他入彀?

    “夜枭!”他低喝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融于暮色般悄然出现:“王爷。”

    “立刻派人,秘密前往山西,查探几家主要晋商近期的动向,尤其是与北境军粮转运相关的。同时,让我们在北境的人,加倍留意各边关卫所的动静,有无异常军队调动、粮草囤积或与部族异常接触。要快,要隐秘。”

    “遵命!”夜枭领命,无声退去。

    谢无咎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江南案刚了,北境似乎又要起波澜。这多事之春,看来远未到安宁之时。而他这个刚刚被皇帝允许“关注”北境的镇北王,恐怕很快就要面临新的考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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