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二年,四月末,紫禁城**
春深似海,宫墙内的柳絮却飘得有些萧索。养心殿内药气弥漫,终日不散。永熙帝斜倚在暖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锐利的目光如今常常涣散,唯有偶尔掠过的一丝精芒,还残留着帝王的威严。咳声时断时续,沉闷得让人心悸。
冯保小心翼翼地奉上刚煎好的药,被皇帝挥袖推开,汤药泼洒在猩红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污迹。
“朕……还没到要天天灌这些苦水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嘶哑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
“陛下,龙体要紧……”冯保跪地,声音哽咽。
“要紧?”皇帝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朕知道自己的身子。去,传旨……召内阁杨廷和、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清、还有……皇城司韦安,即刻进宫。”
冯保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有大事安排了,连忙应声退下传旨。
约莫一个时辰后,几位重臣匆匆赶至养心殿外候见。殿内,皇帝只留下了首辅杨廷和与韦安,其余人皆在殿外廊下肃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殿门紧闭,无人知晓里面谈了什么。只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杨廷和率先退出,老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对廊下众人微微颔首,便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去。随后,韦安也走了出来,面色比往日更加沉凝,目光与严文清短暂交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快步离开,显然有紧急事务。
片刻后,冯保出来宣口谕:“陛下有旨,朕需静养,朝中一应政务,暂由内阁会同六部九卿依律办理,紧要事务,可报皇后与太子少保严文清参详。京营及京城防务,着皇城司指挥使韦安加意巡查,务必确保无虞。另,镇北亲王谢无咎,督办的武备学堂季度大比在即,朕甚关切,着其专心办理,务必选拔真才,以固国本。钦此。”
旨意一下,众人心中更是波澜起伏。陛下这是将日常政务托付给了内阁和严文清(代表都察院监督),京城安全交给了绝对忠诚的皇城司,而对镇北王,则特意强调“武备学堂”和“选拔真才”,看似局限其于教育事务,实则是将“未来军旅根基”这块最重要的基石,明确交托给了他。至于京营整改之事,旨意中未提,但让韦安“加意巡查”,便是默许甚至支持谢无咎之前的动作,并给予武力背书。
没有提到赵王,也没有其他皇子。陛下的安排,冷静到近乎冷酷,充满了平衡与制衡,却又隐隐指向了某种未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出宫墙。朝野震动,各种猜测如野草般滋生。陛下病重,恐将不起!托孤之局已现!
**镇北亲王府**
谢无咎接到旨意时,正在校场观看武备学堂学员们的骑射预演。他面色平静地谢恩接旨,挥退传旨太监,转身对总教习郭威道:“陛下殷殷期盼,我等不可有负圣恩。大比之日,务求公平、严正、精彩。让天下人看看,我朝未来的将星,是何等模样!”
“末将遵命!”郭威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回到王府书房,谢无咎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幅北境舆图,沉默良久。父皇的旨意,将他推到了更微妙的位置。看似远离了权力中枢(政务、京营防务),却握住了未来军队的命脉(武备学堂)。这是保护,也是考验,更是将他与帝国的未来更深地绑定。然而,陛下病重的消息一旦坐实,那些潜伏的野心与危机,恐怕会立刻浮出水面。
“王爷。”沈青瓷悄然走入,手中端着一盏参茶,眉宇间带着忧色,“宫中旨意……父皇他?”
谢无咎回身,接过茶盏,握住她微凉的手:“旨意是父皇清醒时下的,安排得……很周全。”他将旨意内容和自己的分析低声告知。
沈青瓷听完,沉默片刻:“父皇这是在为身后事布局了。王爷手握武备学堂,看似无权,实则有根。韦大人掌控皇城司,护卫京畿。严公坐镇都察院,监督朝政。内阁处理日常……父皇将最重要的人,放在了最关键的位置。只是……”她抬眼,眼中忧虑更深,“树欲静而风不止。陛下病重的消息瞒不住,只怕有人会铤而走险。”
“我知道。”谢无咎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京营整改已触动某些人利益,父皇在时他们尚不敢妄动,如今……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我已密令王府侍卫和留在京营的属官加倍警惕。韦安那边,也会加强监控。你这几日和宸儿,尽量不要出府,府中防卫我会再调一队可靠人手过来。”
沈青瓷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稍安,却仍道:“王爷也需万分小心。您如今是某些人的眼中钉。武备学堂大比在即,人多眼杂……”
“大比之事,郭威会安排妥当,现场亦有皇城司便衣护卫。我会露面,但不会久留。”谢无咎安抚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我们稳,那些跳梁小丑便无机可乘。”
然而,风暴往往起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
**五月初三,深夜,赵王府**
谢无垢一身素白中衣,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全然没有往日的沉静。苏文正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
“老师,宫里消息,父皇今日昏迷了半个时辰,方才苏醒,但言语已不甚清晰……太医院院正私下说,怕是……就在这几日了。”谢无垢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王爷慎言!”苏文正低声喝止,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门窗,“隔墙有耳。”
谢无垢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老师,如今局面,本王当如何?父皇旨意,将政务托付内阁与严文清,京城防务交给韦安,连武备学堂都特意点明让二哥去办,却对本王只字未提!莫非……父皇心中,从未考虑过本王?”
苏文正摇头:“王爷莫要妄自菲薄,也莫要过度解读。陛下旨意,重在‘稳’字。王爷您年轻,又无显著政绩军功,此时若将您推到前台,反易生乱。陛下让您沉寂,未必不是保护。眼下关键,是静观其变,绝不可有任何授人以柄之举。”
“静观其变?”谢无垢不甘,“若父皇……真有不测,内阁与严文清会拥立谁?韦安听谁的?还有二哥……他手握未来将校之心,又曾掌北境兵权,若他有心……”
“镇北王若有心,早不必等到今日。”苏文正断然道,“他若有异志,当年北境兵权在握时便可有所动作,何须等到今日困守一学堂?陛下如此安排,正是看准了他忠直且无意大位。王爷,此刻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要防的,不是镇北王,而是……其他可能趁乱而起之人。”
“其他?还有谁?大哥(秦王)早已废了……”
“王爷别忘了,宫里还有几位年幼的皇子,其母族未必没有想法。京营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将门勋贵,会不会趁机作乱?甚至……北境、西南,是否会有人以为中央不稳而心生异动?”苏文正目光深远,“陛下病重,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是无数暗流漩涡。王爷此时需做的,是闭门读书,称病谢客,同时……”他压低声音,“暗中联络我们在都察院、翰林院的一些清流同道,一旦有变,需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主张‘立长立贤’,强调‘国赖长君’,稳住朝议风向!”
谢无垢眼中光芒闪动,缓缓点头:“学生明白了。”
**五月初五,武备学堂季度大比**
京郊校场,旌旗招展,鼓角齐鸣。虽因皇帝病重,减去了许多繁华仪仗,但气氛依旧热烈紧张。百余名学员分为红蓝两方,进行包含骑射、步兵对抗、小队战术、沙盘推演、策论答辩在内的综合比试。谢无咎高坐观礼台主位,两侧是兵部、五军都督府的观礼官员,以及被特邀而来的部分边镇老将代表。
比试过程激烈而有序,学员们展现出了远超普通新兵的军事素养和团队精神,尤其是一些从边镇子弟中选拔出的学员,实战意识强烈,引得观礼老将频频点头。策论环节,对于边防、练兵、粮饷等实际问题,不少学员也能言之有物,虽显稚嫩,却充满朝气与想法。
谢无咎全程面色沉静,目光专注,只在精彩处微微颔首。他心中却并不平静,韦安清晨密报,昨夜京营郑佥事府中,有数名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士出入。而宫里冯保也暗中递出消息,陛下今日精神更差,已无法清晰言语。
山雨欲来。
大比持续至午后,各项比试接近尾声,即将统计总分,宣布优胜队伍和个人。就在此时,一骑快马烟尘滚滚直冲校场而来,马上骑士身穿皇城司服色,脸色苍白,手持一枚黑色令箭!
观礼台上众人脸色皆变。黑色令箭,皇城司最高紧急信号!
骑士飞身下马,不顾礼仪,直奔观礼台,单膝跪在谢无咎面前,双手高举令箭,声音因为急迫而嘶哑:“王爷!韦大人急报!京营郑永年(郑佥事)勾结部分勋贵子弟及江湖亡命,煽动五军营部分士卒,以‘清君侧、诛酷吏’为名,于半个时辰前哗变!现正猛攻西华门!韦大人已率皇城司全力抵御,请王爷速做定夺!”
哗——!
观礼台上顿时一片哗然!京营真的反了!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谢无咎霍然起身,面色冰寒,眼中却无丝毫慌乱。他接过黑色令箭,厉声道:“传令!武备学堂全体学员、教习官,立即武装,按平时演练之‘京城平乱预案’,甲队随本王驰援西华门!乙队由郭威率领,控制校场,保护观礼官员及学员安全,同时警戒其他方向!丙队立即派人通知九门提督府、顺天府,关闭各门,全城戒严,搜捕郑永年余党!”
“遵命!”郭威及几位教习官轰然应诺,迅速行动。学员们虽震惊,但平日严酷训练的效果此刻显现,迅速在各自队长带领下集结,领取武器,动作迅捷,并无太多慌乱。
谢无咎翻身上马,对台上惊魂未定的官员们抱拳:“诸位大人,贼子作乱,惊扰大比,恕无咎失陪!请诸位暂留校场,郭将军会保护诸位安全!”说罢,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甲队五十余名最精锐的学员和王府亲卫,如同利箭般射向京城方向!
尘土飞扬中,观礼台上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谁也没想到,这场为帝国选拔未来将星的大比,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提前迎来了血与火的实战考验!而那位刚刚还被认为“困守学堂”的镇北亲王,转瞬之间,便已披甲执锐,奔赴平乱的最前线!
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