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外,血色黄昏**
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城西侧门户,此刻已化作战场修罗。叛军约三千人,以五军营部分被煽动的士卒为骨干,混杂着数百名郑佥事等勋贵豢养的江湖亡命和家丁护院,攻势如潮。他们推着临时赶制的简陋冲车、云梯,在少数弓弩掩护下,疯狂冲击着城门和两侧宫墙。皇城司缇骑与留守的少量禁军侍卫据墙死守,箭矢、滚木、擂石如雨点般落下,城下尸体堆积,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水。
韦安身先士卒,立于垛口之后,玄色飞鱼服上已溅满血污,手中绣春刀连劈数名攀上城头的亡命之徒,厉声呼喝:“稳住!援军即刻就到!陛下洪福齐天,乱臣贼子必遭天谴!”
然而叛军人数占优,且显然蓄谋已久,攻势一波猛似一波。更麻烦的是,叛军中竟有数名身手极高的江湖好手,利用飞爪绳索,避开正面,从侧面宫墙防守薄弱处试图攀越。皇城司虽精锐,但人数劣势逐渐显现,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西门守军渐感不支之时,远处街道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以及整齐划一、充满年轻锐气的怒吼:“护驾平叛!诛杀国贼!”
谢无咎一马当先,身后五十余名武备学堂甲队学员呈锋矢阵型紧随。这些年轻人虽首次经历真正战阵,脸上难免带着紧张,但眼中却燃烧着被背叛的愤怒与捍卫社稷的决绝,平日严苛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们牢牢控制着战马,紧握手中刀枪。
“是镇北王!王爷带援军来了!”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欢呼,士气大振。
谢无咎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战场。叛军主力集中于城门正面及两侧宫墙,后方相对空虚,且阵型因急于攻城而略显混乱。
“郭威带乙队,从侧翼巷道穿插,袭击叛军后队,焚烧其辎重,制造混乱!”谢无咎对紧随身旁的郭威下令,同时举起手中长槊,直指叛军中军那面“郑”字大旗,“甲队,随我直冲中军,斩将夺旗!记住平日所训,三人一组,互为犄角,专攻马腿,分割敌阵!”
“杀——!”年轻学员们齐声怒吼,热血沸腾。
五十余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从侧后方捅入叛军腰肋!谢无咎长槊翻飞,当先开路,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学员们严格执行战术,三人一组,或持长枪专刺马腹,或用刀盾护卫侧翼,或以劲弩点射敌军头目。他们装备精良(武备学堂配发),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虽无沙场老卒的悍勇,却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与纪律性,竟将人数远多于己的叛军后队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郭威率领的乙队(约三十人)已悄然绕至叛军后方,点燃了堆放杂物的车辆和部分帐篷,浓烟滚滚而起。叛军后队见火光,又遭突袭,顿时大乱,纷纷惊叫“后路被抄了!”
前方攻城的叛军闻听后方喊杀与骚乱,攻势不由得一滞,军心浮动。
城头韦安抓住战机,厉声喝道:“援军已至!贼寇后路已断!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内外夹击,全歼叛贼!”说罢,竟亲自率一队悍勇敢死的缇骑,打开一道侧门,杀将出来!
内外夹击,叛军彻底陷入混乱。郑佥事(郑永年)立于中军旗下,眼见大势已去,面目狰狞,挥刀砍翻两个想要逃跑的士卒,狂吼道:“不许退!冲进去,荣华富贵唾手可得!退后者死!”
然而,兵败如山倒。谢无咎已率甲队冲破层层阻拦,直逼中军!
“郑永年!陛下待你不薄,安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谢无咎声如惊雷。
郑永年眼见谢无咎杀到,知道已无退路,赤红着眼睛,拍马舞刀迎上:“谢无咎!坏我好事,拿命来!”
两马交错,刀槊相击,火星四溅!郑永年虽是京营将领,但多年养尊处优,武艺早已生疏,如何是历经北境血火淬炼的谢无咎对手?不到五合,便被谢无咎一槊刺穿肩甲,挑落马下!身旁亲兵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
主将被擒,叛军彻底崩溃,跪地求饶者、四散奔逃者不计其数。皇城司缇骑与武备学堂学员四面合围,清剿残敌。
战斗从开始到平息,不过一个多时辰。西华门前,尸横遍地,哀嚎阵阵,但叛乱已被迅速平定。武备学堂学员阵亡七人,伤二十余人,但无一退缩,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他们的忠诚与价值。皇城司与禁军伤亡亦重。
谢无咎立于染血的“郑”字旗下,看着硝烟未散的战场和那些或牺牲或带伤却依然挺立的年轻面孔,心中沉痛与骄傲交织。他转身对郭威道:“妥善安置伤亡学员,记录功绩,从优抚恤。俘虏严加看管,尤其是郑永年,韦大人知道该怎么做。”
“是!”郭威肃然领命。
韦安快步走来,身上带伤,却神情振奋:“王爷!幸亏您来得及时!否则西华门危矣!陛下和皇宫……”
“父皇和宫中情形如何?”谢无咎急问。
“陛下在乾清宫,皇后娘娘和冯公公守着,暂无大碍。各宫门均已加强戒备。只是……”韦安压低声音,“郑永年只是个马前卒,他背后定有人指使。还有,兵变之时,东华门、午门方向亦有小股骚动,似为策应,已被迅速扑灭。末将怀疑,这是多方联动,意在制造混乱,甚至……直指大内!”
谢无咎眼神一寒:“查!揪出所有幕后黑手!京营其他各部现在何处?”
“神机营、三千营提督已率亲信兵马在赶来途中,方才末将已传令他们原地待命,未得号令不得靠近皇城。五军营余部……情况复杂,需立即整肃。”
正说着,一骑飞驰而来,却是赵王府的一名管事,脸色苍白,下马禀报:“王爷!韦大人!我家王爷……王爷他方才在府中遇刺!”
“什么?!”谢无咎与韦安同时惊怒。
“刺客共有三人,皆是黑衣蒙面,武功高强,潜入府中直扑书房。幸得王府护卫拼死抵挡,苏先生(苏文正)为护王爷受伤,刺客当场被格杀两人,一人重伤被擒,但……服毒自尽了。王爷受了惊吓,但未受伤。”管事快速禀报。
“刺杀赵王……”谢无咎与韦安对视,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这绝非巧合!叛乱与刺杀同时发生,目标直指可能继承大统的成年皇子,幕后之人所图,恐怕不仅仅是制造混乱,而是……要彻底搅乱继承秩序,甚至趁乱夺位!
“韦大人,立刻加派人手,严密护卫各位亲王、郡王府邸,尤其是年幼皇子居所!皇宫守卫再增一倍!全城继续戒严,许进不许出,搜捕一切可疑人等!”谢无咎迅速下令,“另外,请严总宪(严文清)立刻进宫,稳定朝臣之心,并请内阁杨阁老等人速至乾清宫外值守,以备咨询!”
“末将遵命!”韦安知道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关头,毫不迟疑。
谢无咎翻身上马,对郭威道:“此处交给你和韦大人善后。我要立刻进宫面圣!”他必须亲眼确认父皇安危,也必须知道,在这惊变之夜,父皇还有何旨意。
夜色如墨,笼罩着刚刚经历血火的京城。西华门的叛乱虽被迅速平定,但刺杀赵王的事件,如同投入深潭的另一块巨石,激起了更深的漩涡。皇帝的病情、暗处的黑手、继承的危机……所有矛盾在这一夜集中爆发。谢无咎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乾清宫,寝殿**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药气浓重。永熙帝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皇后坐在榻边,握着皇帝枯瘦的手,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冯保垂手侍立一旁,如同泥塑木雕。
谢无咎经严格搜查后,被引入寝殿。他跪在榻前,低声将西华门平叛、赵王遇刺、全城戒严等情一一禀报。
皇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目光浑浊,却依然努力聚焦在谢无咎脸上。
“无……咎……”声音细若游丝。
“儿臣在。”谢无咎连忙膝行上前。
“乱……平了?”皇帝问。
“是,叛首郑永年已擒,余党正在清剿。武备学堂学员……表现英勇。”谢无咎顿了顿,“只是赵王弟遇刺,苏先生受伤,刺客……尽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随即又被疲惫淹没。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枕边一个小巧的金匣。
冯保会意,连忙取过金匣,打开,里面是一份早已拟好的密旨,和一枚蟠龙玉佩。
皇帝示意冯保将密旨给谢无咎,又指了指那玉佩。
谢无咎双手接过密旨,展开一看,心中剧震!竟是传位诏书!上面明确写着:“……皇五子赵王谢无垢,仁孝聪敏,堪承大统……若朕不豫,即皇帝位……”落款日期是数月前,朱印鲜红。
而那块蟠龙玉佩,是皇帝随身佩带之物,见玉佩如见朕。
“父皇……”谢无咎声音哽咽。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期许,有托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他嘴唇翕动,冯保连忙俯身去听,然后直起身,对谢无咎道:“陛下说……诏书,暂勿公开。玉佩予你。京中……一切,由你与严文清、韦安……酌情处置。护好……你弟弟,和……江山。”
这便是最后的托付了。在生命垂危之际,皇帝选择了最信任的儿子,不是传位给他,而是将维护继承秩序、稳定江山社稷的重任,交给了他。传位诏书在手,蟠龙玉佩为凭,赋予了他在非常时期巨大的权威与责任。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谢无咎重重叩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当他退出寝殿时,内阁杨廷和、严文清等人已候在殿外。谢无咎出示蟠龙玉佩,转达皇帝口谕(部分),众臣凛然。严文清立刻以都察院名义,联合内阁,发布安民告示,宣布叛乱已平,皇帝安好,令百官各安其位,不得妄动。韦安全力搜捕叛党余孽,整肃京营。谢无咎则坐镇宫中,以亲王身份协调各方,同时派心腹持自己手令和皇帝玉佩,加强赵王府护卫,并严密监控京城各要害。
这一夜,紫禁城灯火通明,无人入眠。叛乱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阴谋的阴影依旧笼罩。但中枢的决策已然做出,秩序开始艰难恢复。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老皇帝的生命已如风中之烛,新皇即将登基,而在这权力交接的最敏感时刻,方才的惊变,或许只是更大风暴的序幕。
东方渐白,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乾清宫巍峨的琉璃瓦上,也照在谢无咎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他握紧了手中的蟠龙玉佩,望向宫外渐渐苏醒的京城。守护的责任,从未如此刻般沉重而清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