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夜半童谣

    后半夜,林默是在一种极浅的、布满荆棘的睡眠中挣扎。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地散发着微末光热。屋里彻底陷入了粘稠的黑暗,只有门缝窗隙渗入些许惨淡的、被雨云过滤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杂物扭曲的轮廓。寒冷仿佛有生命的藤蔓,从土坯的每一个孔隙、砖石的每一道裂缝里钻出,缠绕上来,渗进骨髓。他蜷缩在睡袋里,手术刀紧紧攥在手中,金属的冰冷成了此刻唯一的、令人清醒的触感。

    眼睛闭着,意识却悬浮在混沌的浅滩,任何细微声响都能激起心惊肉跳的涟漪。房梁上,那串悬挂的铜钱,七个方孔里幽暗的“注视”,似乎并未因黑暗而消失,反而更加无所顾忌地覆盖下来。桌角,那一对绣花鞋——是的,现在是一对了——静静地搁在那里,在稀薄的光线下,像两只蛰伏的、缩小了的棺椁。

    照片被他塞回了背包最底层,连同背面那句“阿囡,莫回头”。那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阿囡。童谣。无脸的小女孩。民国二十六年的铜钱。1987年7月15日。这些碎片在昏沉的脑海里无序地漂浮、碰撞,无法拼合,却散发出同样令人不安的气息。

    困意最终如潮水,勉强淹没了紧绷的神经。意识沉入一片灰暗的泥沼。

    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就是在那时,穿透层层屏障,钻进他耳膜的。

    起初极缥缈,混在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里,几乎难以分辨。像一缕游丝,在风中断断续续。

    渐渐地,清晰起来。

    是哼唱。

    稚嫩的、属于孩童的嗓音,带着某种空洞的、缺乏起伏的调子,在哼唱着什么。

    林默的眼皮猛地颤动一下,但没有立刻睁开。心跳先于意识,开始加速擂动胸膛。是梦吗?是过度紧张催生的幻听吗?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凝神去听。

    声音从屋外传来,穿过雨幕,穿过破损的窗纸,幽幽地飘入。确实是一个小女孩在哼唱,不成曲调,更像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吟诵。伴随着雨滴敲打瓦片的嘀嗒声,那吟诵的字节,一个字一个字,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月光光……照荒庄……”

    嗓音清脆,却冰冷得不带丝毫孩童应有的生气。

    “绣花鞋……穿脚上……”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荡然无存。他依旧闭着眼,但每一个毛孔都在捕捉那飘来的音节。

    “一步走……两步望……”

    哼唱声在接近。不是物理距离上的接近,而是音量并未增大,却无比清晰地、直接地“印”在了他的听觉深处,仿佛唱歌的人,正贴着窗棂,对着他的耳朵低语。

    “三步回头……见阎王……”

    最后四个字,轻轻落下,带着一种天真又残酷的韵脚。

    童谣停止。

    死寂。只有雨声。

    然后,那冰冷的、稚嫩的哼唱,再次从头开始:

    “月光光……照荒庄……”

    “绣花鞋……穿脚上……”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不知疲倦。每一次循环,那声音里的空洞感就增加一分,仿佛不是在唱童谣,而是在执行某种仪式,重复某种咒语。

    林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的来源,就在窗外。不是大门的方向,而是他头顶后方,那扇用木板钉死、只留缝隙的小窗。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手术刀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血液冲撞着耳膜,几乎要与窗外的童谣声产生共鸣。“阿囡,莫回头。”“三步回头,见阎王。” 照片背后的警告与童谣的末句,像两根冰冷的针,在他脑海里对撞,迸发出刺骨的寒意。

    哼唱声持续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并非响度的提升,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知上的迫近,仿佛哼唱者正穿透雨夜,无视墙壁的阻隔,将声音直接送入这方寸之间。

    不能再躺着了。

    林默用尽全身意志,控制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一点一点,转向内侧,面向那扇钉着木板的窗户。窗户很高,接近屋顶,原本糊窗的纸早已破碎,只剩下几根木条歪斜地钉着,留下道道狭窄的缝隙。破烂的、看不出本色的旧布帘垂挂在一侧,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哼唱声,此刻仿佛就来自布帘之外,近在咫尺。

    “一步走……两步望……”

    他无声地、极其缓慢地从睡袋中滑出,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弓着身,像一只受惊的猫,挪到墙壁与土炕的夹角阴影里,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身体,让自己隐藏在墙壁的黑暗中,视线与那扇高窗的下沿齐平。

    “三步回头……见阎王……”

    最后一句童谣落下,短暂的静默。然后,又是那句开头的“月光光……”

    就是现在。

    林默猛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垂挂的、脏污的破布帘边缘。布料的触感粗糙油腻。他没有犹豫,用尽全力,将布帘向旁边猛地一掀——

    布帘荡开,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窗外的景象,透过木条间的缝隙,毫无遮挡地撞入他的眼帘。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成了迷蒙的雨丝。惨淡的月光,竟然从厚重云层的某道裂隙中吝啬地漏下些许,给湿漉漉的村落披上一层朦胧的、死灰色的光晕。

    就在这光晕里,在他窗外不远处,那片被雨水泡得泥泞的空地上——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着一条白色的、样式简单的裙子,裙摆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垂在肩头。背对着窗户。

    她正在跳格子。

    不是孩子游戏时那种欢快的跳跃,而是一种缓慢的、僵硬的、带着固定节律的“动作”。脚尖点地,向前一步,停顿,又一步,再停顿。身体笔直,手臂垂在两侧,随着“跳跃”的动作,不自然地晃动。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地踩在泥泞地面上那些看不见的“格子”里。

    哼唱声停了。

    只有雨丝飘落的细微声响,和那“啪嗒”、“啪嗒”,脚尖轻轻接触湿泥的、规律到令人窒息的声音。

    林默的瞳孔收缩,呼吸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照片上的影像,与窗外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碎花裙,羊角辫。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背影上,然后,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看向她的脚下,看向泥泞的地面。

    月光虽然黯淡,但足以照亮那片区域,照亮湿泥反射的微光,照亮雨丝落下的痕迹。

    可是……

    没有影子。

    小女孩站立的地方,她“跳跃”的地方,那片被月光朦胧照亮的泥泞空地上,只有她自己小小的、苍白的轮廓。她的脚下,身侧,身后,空无一物。光线仿佛穿透了她,或者,她本身无法承接任何光线,无法留下任何存在的印记。

    一股冰冷的麻痒感从脊椎末端炸开,直冲天灵盖。他想后退,想移开视线,想发出声音,哪怕是惊骇的抽气,但身体和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冰封住,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眼睛,违背了他的意志,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他想喊。张开嘴,肺部挤压空气,声带试图振动,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轻微的气流摩擦声,像破旧的风箱。某种沉重的、粘稠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声道,剥夺了他发声的能力。

    就在这时——

    空地上,那个正在完成又一次“跳跃”、左脚刚刚落地的白色小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彻底静止。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玩偶。

    然后,那个小小的、梳着羊角辫的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僵硬的姿态,向着窗户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林默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苍白的皮肤,在灰蒙蒙的月光下,泛着一种瓷器般冰冷的光泽。

    头颅转动的角度越来越大。

    即将完全面对窗户。

    就在她的面孔即将完全映入林默眼帘的前一刹那——

    哼唱声,那冰冷的、稚嫩的童谣声,毫无预兆地,再一次,直接贴着他的耳膜响起,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骑在他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

    “月、光、光……”

    “照、荒、庄……”

    最后一个“庄”字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

    窗外的白色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又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骤然消失,瞬间,无影无踪。

    空地上,只留下被踩乱的湿泥,和依旧飘洒的迷蒙雨丝。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极度疲惫和紧张下产生的、逼真到可怕的幻觉。

    林默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堵住喉咙的沉重感骤然消失,他大口喘息起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是幻觉……吗?

    他强迫自己再次靠近窗户,脸几乎贴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木条上,眼睛透过缝隙,死死扫视那片空地。

    空无一物。只有雨,和泥。

    他颓然退后,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过了许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呼吸才稍微平复。理智艰难地重新开始运作。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屋子,这个村子,天亮就走,不,现在就走!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台——那扇被他掀开布帘的高窗下方,有一道用木板简单搭出的、狭窄的窗台,堆满了灰尘和枯死的虫尸。

    此刻,在那积满污垢的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

    鞋面被夜雨和露水打得半湿,沾着新鲜的泥点。鞋尖朝着屋内。

    和桌角那只,一模一样。

    凑成了一双。

    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只凭空出现的绣鞋。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终结了所有关于“幻觉”的自欺欺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将它从窗台上取下来的。指尖传来的湿冷和缎面触感,与第一只毫无二致。

    他拿着这只新出现的鞋,走到桌边,将它和原来那只放在一起。两只鞋并排,一只稍干,一只湿润,但款式、大小、磨损程度,甚至那暗红色牡丹刺绣的晦暗色泽,都完全吻合。它们本就是一左一右,天生一对。

    借着窗外愈发微弱的月光,他下意识地检查这只新鞋。鞋内同样潮湿,沾着泥污。他用手指,微微撑开鞋口。

    一小粒干瘪的、深红色的圆形物体,从鞋尖内侧滚落出来,掉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林默捡起它。指尖传来坚硬粗糙的触感。借着光仔细辨认。

    是一粒野山楂。不知存放了多久,完全失去了水分,变得又干又硬,颜色也由鲜红转为近乎黑褐,表面布满深深的皱褶,像一张极度衰老、缩小的脸。

    他捏着这粒干瘪的野山楂,怔怔地站着。童谣,无脸的女孩,成对的绣花鞋,山楂……所有这些毫无逻辑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桌上那对诡异的鞋子,几步冲到门边,挪开顶门的条凳,一把拉开了房门!

    冰冷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夜风混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冲出门,站在屋檐下,不顾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极目向整个村落望去。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漫长而恐怖的一夜,似乎即将过去。雨丝变得稀疏,天色不再是浓墨般的黑,而是沉郁的深灰。村落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

    林默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眼前参差错落的破败屋舍,泥泞的小径,倾倒的篱笆,远处的山峦剪影……他想寻找任何可以定位、可以理解、可以抓住的“真实”之物,来驱散心中不断膨胀的诡异与冰寒。

    他的目光,起初是混乱的、无目的的。但渐渐地,一种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规律性,开始在他视野中浮现。

    他后退几步,退到屋前空地稍高的位置,眯起眼,努力在晨光微熹中,分辨这个村落的整体布局。

    封门村依山而建,房屋看似杂乱无章,但若以他所在的这座土屋为基点观察……

    主要的、尚未完全倒塌的屋舍,似乎隐隐构成了八个聚集点。小路蜿蜒连接,但并非随意延伸,而是呈现出某种……弧形的轨迹。断壁残垣的位置,虽然破败,但残留的地基走向……

    他虽然不是风水或玄学专家,但基本的传统文化符号还是认得的。此刻,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在摆脱了深夜纯粹的恐惧、试图以某种“观察”和“分析”来对抗未知的驱使下,一个图案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清晰——

    这个荒废的、死寂的封门村,其残存屋舍和道路的布局轮廓,隐隐约约,竟然像极了一个巨大的、刻在山坡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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