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镜中无影

    心脏在肋骨下冲撞,耳鼓嗡鸣,几乎盖过屋外的风雨声。林默背抵着刻有日期的土墙,冰凉的触感透过湿衣渗入脊背。他死死盯着门外石阶上那只绣鞋,仿佛它是盘踞在黑暗入口的活物。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被拉紧的皮筋——那鞋子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沉默地承受着雨水的浇淋。除了那声贴耳的叹息,再无其他异状。

    是错觉吗?极度的紧张与疲惫,再加上风雨灌入屋内引起的空气扰动,是否可能合成那一声虚幻的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尘埃、霉味、烟火气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些许真实的刺痛。身为医学生,他更倾向于寻求理性的解释。幻觉,在特定环境下并非罕见。孤身、雨夜、荒村、传说,这些元素足以催化感官的误判。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僵在这里。

    他猛地站起,动作因为急促而略显踉跄,大步跨到门边,双手抓住湿冷的木门板,用力合拢。“砰”的一声闷响,将漫天风雨和石阶上那只诡异的绣鞋隔绝在外。又拖过旁边一张歪斜的条凳,死死顶住门板。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丝脆弱的屏障感,尽管这屏障薄如纸。

    回身,目光扫过屋内。篝火仍在燃烧,光线跃动,将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与那些刻痕、污迹融为一体。影子……至少影子还在。他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证据安慰自己。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门内地面——方才推门时,门槛内侧也溅入了一些雨水,形成一小片湿痕。那只鞋……

    他犹豫片刻,走到门后,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仅容手臂伸出。冰冷的雨点立刻打在手腕上。他快速弯腰,指尖触到湿滑冰冷的缎面,像碰到一块河底的卵石,迅速将它抓了进来,随即用力关紧门,重新顶好条凳。

    绣花鞋被随意搁在靠墙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桌角落。它静静地待在那里,鞋尖朝外,似乎与屋内任何一件破败杂物无异。水渍从鞋底渗出,在桌面积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林默退开几步,与它保持距离,仿佛那是一件危险的证物。理智告诉他应该仔细检查,但本能却在抗拒。他决定先处理自己。

    浑身湿冷,头发紧贴头皮,雨水混着冷汗,极为难受。他走到火堆旁,让暖意烘烤身体。然后卸下背包,打算找条毛巾擦脸。

    背包侧袋里,有一面备用的不锈钢小圆镜,本是旅行洗漱套装里的物件。他摸出镜子,掌心传来金属的凉意。篝火的光映在光亮的镜面上,跳跃不定。

    他举起镜子,想看看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顺便检查一下脸上是否有擦伤。

    镜面晃动,橙红的火光在银亮的平面上流淌、摇曳,映出对面墙壁上晃动的光影,映出屋顶黑黢黢的椽子,甚至映出桌角那只绣花鞋的一小片暗影。

    但,没有他的脸。

    林默眨了眨眼,以为是角度或光线问题。他调整镜面角度,对准自己面部应该所在的位置。

    镜中,火光依旧,背景的土墙、杂物清晰可辨,仿佛他正透过一个窗口观察屋内景象。可窗口中央,本应出现他面孔的区域,却空无一物。只有跳跃的火焰,直接透过那片“虚无”的区域,映照着后面的墙壁。

    一股冰冷的麻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手很稳,出奇的稳——或许是因为过度震惊反而抑制了颤抖。他慢慢移动镜子,镜面划过他身体的部位:胸膛、手臂、握着镜子的手……

    镜中,他深色的外套、挽起的袖口、握着镜柄的手指……所有这些,都看不见。只有他身体“遮挡”住的那部分屋内景象,消失了,被一片无法解释的、与周围光影连贯的“空缺”所取代。仿佛他这个人,在镜子里是透明的,或者说,根本不存在。

    是镜子有问题?

    他用力用袖口擦拭镜面,反复摩擦,直到金属边缘都有些烫手。然后再次举起。

    镜面光洁如新,倒映的火光更加清晰明亮,甚至能看到火星迸溅的轨迹。可“那个位置”,依旧空洞。他侧过头,镜中那片区域的景象也随之变化,显示出他头部“后面”的墙壁,而他头部本身,了无痕迹。

    冷汗终于突破皮肤,顺着脊椎的沟壑蜿蜒而下,冰凉黏腻。

    他缓缓放下镜子,金属的冰凉此刻几乎灼手。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另一只手掌。五指清晰,掌纹在火光下分明,刚刚因为擦镜而微微发红。真实,可触。

    他猛地抬头,看向屋顶。

    目光急切地搜寻,仿佛想从这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找到印证。然后,他看到了。

    房梁上,横亘着一根粗大的木梁,被岁月和烟尘染成黝黑。就在那木梁中央,垂挂着一串东西。

    一串褪色的红绳。

    那红色陈旧暗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仔细看,极难察觉。绳子下端,系着七枚圆形方孔的铜钱,穿成一串,静静悬垂。篝火的光掠过铜钱表面,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油腻的黄光。

    林默眯起眼,手电光柱向上扫去,定格在那串铜钱上。

    铜钱排列整齐,边缘磨损严重,表面覆盖着黑绿色的锈迹与陈年污垢。但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些铜钱的方孔。

    每一个方孔,那四四方方的、穿透钱币中央的小小空洞里,并非仅是后方房梁的黑暗。在手电光晃过的某个角度,那些孔洞深处,似乎有极其幽暗的东西,极其缓慢地、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像瞳孔。

    冰冷、非人的注视感,并非来自一个点,而是同时来自那七个并列的、幽深的方孔。

    林默感到头皮发紧,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铜钱孔洞。手电光掠过铜钱边缘,他注意到每一枚钱币的边缘都不光滑,布满细微的、深浅不一的刻痕,看起来像是……牙印。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咬留下的痕迹。钱币上的字迹模糊,但最上面一枚,借着光线勉强能辨出“……二十六年……”的字样。民国纪年。

    他猛地低头,再次看向桌角。

    心脏骤然一停。

    那只绣花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

    鞋尖不再对着门外,而是稳稳地、精准地,指向屋内一侧的土墙。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他百分百确定,自己将它放在桌角时,鞋尖是朝外的。他没有碰过它,屋内也没有风——门紧闭着,火堆的空气扰动不足以移动一只湿透的、有一定重量的鞋子。

    它自己动了。

    冰冷的、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这次不仅来自头顶的铜钱方孔,更来自那只鞋尖指向的墙壁。

    他顺着鞋尖的方向望去。那是堂屋内侧的一面墙,原本糊着泛黄的旧报纸,如今大多已剥落卷曲,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泥土。靠近墙角的一片报纸还算完整,在火光下泛着陈旧的米黄色。

    此刻,那片糊墙的报纸,正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鼓动着。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拂,而是纸张本身,从内部被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地顶起,形成一个微小的凸起,然后平复,稍隔片刻,又在旁边再次凸起。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类似活物蠕动的韵律。

    林默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他的钥匙链上,挂着一把用皮套保护着的折叠式手术刀。那是他进入医学院时,一位已毕业的学长送的纪念品,精钢锻造,极其锋利,他一直随身携带,既是纪念,也作防身。

    冰冷的金属刀柄握入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感。他拇指推开皮套卡扣,轻轻抽出手术刀。细长锋利的刀片弹出,在火光下闪烁出一点寒芒。

    他握着刀,刀尖微微向前,一步步靠近那面墙壁。脚步声在寂静的屋内被放大,混合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墙壁上的报纸,仍在无声地、持续地微微鼓动。凸起的部位毫无规律,时而这里,时而那里,面积不大,但纸张被顶起的褶皱在火光下形成移动的阴影,仿佛下面藏着什么活物,正用看不见的手,轻轻推搡着这层薄薄的纸壳。

    距离墙壁仅剩两步。陈年纸张的霉味、灰尘味,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陈旧气息,钻入鼻腔。

    林默停下,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鼓动的地方,而是抓住那片还算完整的报纸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撕!

    “嗤啦——”

    脆弱的旧报纸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积年的灰尘和纸屑簌簌落下。裂缝后面,并非预想中的泥土,而是另一层东西。

    一张照片。

    一张方形的、边缘已经起毛卷曲的黑白照片,贴在土墙之上,被外层报纸遮盖了不知多少年月。

    照片质感粗糙,画面因受潮而有些模糊,但主体依然清晰。

    那是一个小女孩。

    约莫五六岁年纪,穿着碎花的小裙子,样式很旧。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用皮筋扎着。她站在一处门槛前,背景是低矮的土房,光线昏暗。小女孩的脸微微仰着,正对着镜头。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不是孩童的纯真茫然,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神采、所有情绪的虚无,直勾勾地“望”着镜头之外,或者说,穿透镜头,“望”着此刻正在凝视照片的人。

    林默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小女孩的脚上。

    她赤着一只脚,小小的脚丫沾着泥土,踩在门槛边的泥地上。

    而另一只脚上,穿着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鞋头尖尖,侧面绣着一朵花,花瓣的轮廓,磨损的程度……

    林默的脖颈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向桌角。

    桌角,那只刚从雨夜门槛上捡回的、湿漉漉的绣花鞋,正将鞋尖对准墙壁上的照片。

    而照片里,小女孩脚上穿着的,与桌角那只,一模一样。

    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喉咙,呼吸变得困难。他握着手术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盯着照片,目光扫过小女孩空洞的眼睛,扫过她身上那件寻常的碎花裙,最后再次落在那只绣花鞋上。然后,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捏住照片的上边缘,试图将它从墙上揭下。

    照片粘贴得并不牢固,受潮的背胶早已失去大部分粘性。它被轻轻揭起。

    照片背面,朝向墙壁的那一面,露出一行字。

    用铅笔写的字迹,因为岁月和潮气而有些晕染,但依旧可以辨认。笔画歪斜,像是孩童的笔迹,却又带着一种不稳定的、用力的划痕:

    阿囡,莫回头。

    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刺入林默的眼底。

    “阿囡……”他无意识地喃喃念出这两个字。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惊悚感,顺着这行稚嫩而诡异的警告,蔓延至全身。

    他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照片会烫手。目光仓皇地从照片、绣花鞋、房梁上悬垂的铜钱之间移动,最终落在自己手中紧握的、唯一的“武器”上。

    细长的手术刀,在篝火跃动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就在那锋利的、靠近刀柄的银色金属刃面上,不知何时,悄然粘附着一小缕极细的丝线。

    暗红色的。

    与那只绣花鞋上,牡丹花瓣的颜色,如出一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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