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梁上那件小小的、褪色的碎花裙,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摇晃,像一片枯萎的花瓣,悬挂在时间的蛛网上。林默仰着头,脖颈僵硬,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头顶。裙子的样式,颜色,甚至那种陈旧黯淡的感觉,都与照片上孟囡所穿的,与他昨夜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尽管雨夜中看去近乎素白,但此刻想来,那颜色或许本就是褪色后的惨淡)如出一辙。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确证?
墙壁上“生人勿近”四个暗红大字,碗底那个刻痕清晰的“林”字,牌位上简短却触目惊心的生卒年,还有眼前这件悬挂的裙子……所有这些碎片,带着冰冷的棱角,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可以理解的图像,只搅动起更深沉的迷雾和不安。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这祠堂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他最后瞥了一眼孟囡的牌位,那碗干瘪的山楂,以及墙上狰狞的警告,转身欲走。就在他视线扫过祠堂角落那片最浓重阴影时,脚步倏地顿住。
那里,在倾倒的供桌与布满蛛网的墙柱夹角,似乎堆着一团东西。比寻常杂物颜色略深,形状也相对规整。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冷静。迟疑片刻,他终究抵不过探究的本能,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
走得近了,轮廓渐渐清晰。是一个背包。深橄榄绿色,覆满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出是户外运动款式,布料厚实,带有背负系统。背包半靠墙放着,一个侧袋的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点深色织物的边角。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是不久前。灰尘的厚度,背包的款式,都显示它并非几十年前的遗物。这个认知让林默脊背发凉的同时,又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也许不止他一个“生人”误入此地?也许这个背包的主人,知道些什么?甚至……还活着?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轻轻拂去背包表面的浮尘。一个褪色但仍可辨认的户外品牌标志露了出来。他试探着拉了拉主仓的拉链,有些滞涩,但还能滑动。拉开一道口子,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霉味的气息飘出。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件卷着的抓绒衣,一个空空的水壶,几袋未拆封但已过期的压缩饼干。林默将手探入,指尖触到几本硬壳的东西。他慢慢将它们掏了出来。
一本黑色软皮封面的笔记本,约手掌大小,边角磨损。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类似油纸的地图。还有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漆黑,侧面的充电口有些锈迹。
林默先拿起那部手机,长按开机键。毫无反应,彻底没电了。他将其放在一边,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笔记本封皮没有字。他深吸一口气,翻开。
第一页,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封门村考察记录——赵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日期,是七天前。
赵磊。一个名字。一个活生生的、曾在这里停留过的人。林默感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颤。他快速翻动。
前面的记录相对有条理,字迹也工整。记录着赵磊如何被“封门村”的传说吸引,如何规划路线,如何进山。他是一名资深背包客,喜欢探索废弃村落,这次是独自前来。他详细描述了进村前的见闻,甚至画了简单的路线草图。
但大约从第三天开始,笔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记录的内容也渐渐不同。
“……不对劲。村里的方位感完全混乱,指南针疯了。夜里总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路,但出去看什么都没有。是动物吗?”
“第四天。雨下个不停。选了间还算完好的土屋过夜。生火时听到敲门声,很轻。打开门,外面只有雨,但门槛上……有只小孩的绣花鞋。湿的。怎么回事?谁在恶作剧?这村子真的没人了吗?”
看到这里,林默感到一股冷气顺着脊椎爬升。他继续往下翻,速度加快。
“镜子里没有我。我发誓我没有看错。我用小镜子想刮胡子,镜子里只有我身后的墙和窗户。我试了所有角度,没有,就是没有我的影子!这不可能!是镜子的问题?可镜子是从村里捡的旧镜子?不,是我自己带的!背包里拿出来的!到底怎么了?!!”
字迹越发潦草,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纸张。
“童谣。那个童谣。她又在唱了。‘月光光,照荒庄……’外面雨那么大,为什么声音这么清楚?好像就在窗外。我看到了……我看到她了……白裙子,背对着我跳……她没有……没有脸!!!我动不了,喊不出声……天亮了,窗台上多了另一只鞋……”
林默的呼吸急促起来。赵磊的经历,几乎是他昨夜遭遇的翻版!敲门声,绣花鞋,镜中无影,童谣,无脸的白裙女孩……一字一句,都与他自己的恐怖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
他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
这一页的笔迹已经完全扭曲变形,笔画歪斜颤抖,夹杂着无意识的划痕和污渍,显示出书写者当时极度的恐惧和混乱:
“她在找……她的鞋……她要凑齐一双……然后……然后……”
“然后”后面的字被用力涂抹成一团漆黑的墨迹,几乎看不出原本想写什么。在这团墨迹下方,是最后一行字,字迹小得几乎难以辨认,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写下:
“地图……井……钥匙?不……是……是……”
句子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这页纸的下半部分,被整齐地撕掉了。撕痕很新,与笔记本其他页面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自然磨损不同。
林默盯着那被撕掉的部分,心脏狂跳。赵磊想说什么?“然后”怎样?地图和井有什么关系?“钥匙”是什么?又是谁撕掉了这页纸?是赵磊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那里面关着什么可怖的东西。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才勉强平复。他拿起那张折叠的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用黑色细线勾勒出粗略的轮廓,应该是封门村及其周边地形的简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地点,并做了标记。
第一个红圈,在村落靠边缘的位置,旁边用红笔写着“落脚处”。林默辨认了一下方位和简图上的特征,那正是他昨夜栖身的那间土坯房。
第二个红圈,在村落地势较高的地方,标记着“祠堂”。正是他此刻所在的位置。
第三个红圈,在村落西侧边缘,靠近简图上山林标记的地方,旁边写着两个字:“古井”。
除此之外,地图上没有其他标注,也没有赵磊预想的出路或逃离路线。这三个被红笔醒目圈出的地点,像三个不祥的锚点,钉在这张简陋的地图上。
林默的目光死死盯着“古井”两个字。赵磊日记里最后混乱的笔迹提到了“地图……井……”,这口井,显然是关键。赵磊去过那里吗?他发现了什么?他最后怎么样了?背包留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他必须去看看。留在这令人窒息的祠堂里毫无意义,退回那间诡异的土屋更是死路。这口井,是地图上唯一尚未探查的标记,也可能是唯一可能蕴含线索或出路的地方。
他收起笔记本和地图,塞进自己的背包。犹豫了一下,将赵磊那部没电的手机也带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落满灰尘的背包,它静静靠在角落,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林默起身,再次环顾这阴森的祠堂。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如山,孟囡的灵位安静地立在前排,陶碗里的山楂干瘪如故,墙上的血字狰狞依旧,横梁上的碎花裙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晃荡。他拉紧自己的背包带,转身,快步走出祠堂大门,几乎是逃离般冲下石阶,重新踏入清冷潮湿的晨间空气里。
按照地图指示,他向西行去。
村落西头比东边更加破败荒凉,房屋倒塌得更加彻底,只剩下些残垣断壁淹没在荒草和灌木中。小径几乎难以辨认,他不得不拨开过人高的蒿草,踩着一地湿滑的乱石和朽木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败和泥土的气息。四周死寂,连风声都似乎被茂密的植被吞噬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草叶的沙沙声,在这过分的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突兀。
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走错方向时,前方草丛后,隐约露出一圈不规则的石垣。
他拨开最后一片纠缠的荆棘,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小片被低矮石墙半围起来的空地,地面是湿润的泥土,散落着碎石。空地中央,赫然是一口井。
井口用巨大的青石板盖着,石板厚重,边缘与井沿严丝合缝,只在中间留有一个小小的圆孔,似乎原本是供系绳提水之用,如今也被一块扁圆的石头塞住。石板上布满青苔和深色的水渍。
林默慢慢走近。井口周围的泥土颜色格外深,仿佛常年浸润着水汽。石板上,刻着一些东西。
他蹲下身,拂开石板表面的湿滑青苔。下面露出刻画出的痕迹。那不是装饰花纹,而是某种复杂的、扭曲的图案和符号,深深镌刻在石板表面,线条古朴怪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与……邪异。是符咒。林默虽不认得具体含义,但那扭曲的笔画、对称又充满禁忌感的结构,与他偶尔在民俗资料或恐怖电影中瞥见的镇压、封禁类的符箓,有着相似的气息。
他的目光仔细扫过符咒的每一道刻痕。然后,他注意到了异常。
在符咒图案的边缘,尤其是靠近石板与井沿接缝的地方,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不是岁月侵蚀的痕迹,而是利器刮擦留下的、颜色较浅的印子。像是有人试图用刀子或什么尖锐的东西,撬动这块石板,或者在符咒上留下了破坏的痕迹。
是赵磊吗?他来过这里,试图打开这口井?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新鲜的划痕。冰冷的石质触感传来。他尝试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石板异常沉重,绝非一人之力可以轻易掀开。
他的目光从石板上移开,扫视井口周围的地面。湿泥上,除了他自己刚留下的脚印,还有一些模糊的、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难以分辨新旧。然后,在井沿一侧,靠近石墙根的湿泥里,几点金属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凑近看去,是几枚圆形方孔的铜钱。
铜钱半埋在泥里,边缘沾满泥污。林默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将其中一枚抠了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熟悉的黑绿色锈迹,磨损的边缘……他将铜钱翻到正面,借着天光,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二十六年……”
民国二十六年。和那土坯房屋梁上悬挂的七枚铜钱,一模一样的年份。
又是这个年份。这些铜钱,是某种标记?还是……用于某种仪式的物品?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正当他捏着这枚冰冷的铜钱,犹豫是否要检查其他几枚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清晰的响声,从石板之下,那深深的井里传了出来。
像是有什么体积不小的东西,掉进了水中。声音透过厚重的石板和幽深的井壁传上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闷闷的,却异常真切。
林默猛地僵住,手指一松,那枚铜钱掉落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侧耳倾听。
井里,再无声响。只有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觉。
但林默知道不是。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井里有东西。或者……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死死盯着那块刻满符咒的青石板,仿佛它能被视线穿透,看到下面幽深黑暗的井水,以及水中可能存在的……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声响。就在这时,他的左手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感,像是被蚊虫叮咬,又像是皮肤骤然绷紧。
他低头,挽起左手冲锋衣的袖口。
手腕内侧,平时戴表的位置下方,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一个印记。
颜色很淡,介于淡青与灰黑之间,像是皮下隐隐的淤痕,又像是某种胎记。形状却清晰可辨——
那是一朵花。一朵线条简洁,却姿态宛然的牡丹。
与他捡到的那双绣花鞋上,所绣的暗红色牡丹,轮廓几乎一模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