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朵淡青黑色的牡丹印记,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冰冷地灼烧着皮肤。林默维持着低头挽袖的姿势,僵立在井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刺痒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骨髓的寒意。他盯着那朵轮廓清晰的、与他背包里那双绣花鞋上图案如出一辙的花形,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井里刚才那声闷响的回音,似乎还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震荡。
他缓缓放下袖口,布料摩擦过印记,带来异样的触感。目光重新投向那块沉重的、刻满扭曲符咒的青石板。石板沉默地覆盖着井口,仿佛镇压着下方不可名状的存在。那些新鲜的、利器刮擦的痕迹,在昏暗天光下格外刺眼。
赵磊来过这里。他试图打开这口井。他发现了什么?他最后那页被撕掉的日记,想警告什么?“她在找她的鞋……你要凑齐一双……然后……”然后怎样?
林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环顾四周,荒草萋萋,断墙沉默,那几枚民国二十六年的铜钱半掩在泥里,像几只冰冷的眼睛。出路杳然,谜团如雾,而这口井,似乎是所有线索指向的终点,也可能是……深渊的入口。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那个背包客赵磊的遭遇,那些与他重叠的经历,还有手腕上莫名浮现的印记,都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将他拖向这口古井。逃避或许意味着永远被困在此地,或者遭遇比赵磊更甚的不测。
必须看看。看看井里到底有什么。
下定决心后,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力量涌了上来。他再次蹲下身,双手抵住青石板冰冷的边缘。石板异常厚重,入手冰凉刺骨,上面镌刻的符咒线条硌着手掌。他扎稳脚步,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向一侧推动。
“嘎——吱——”
石板与井沿粗糙的摩擦声响起,沉闷刺耳,在寂静的空地上传出很远。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陈腐水汽与某种淡淡的、铁锈般的腥味,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猛地涌出,扑在林默脸上。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闭住呼吸,手中却继续加力。
石板移开了一尺有余的缺口,足够探身查看。他停下来,喘息着,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用力所致,还是心中惊悸。
他退开半步,从背包侧袋掏出自己的强光手电。拇指推开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柱射出,划破井口弥漫的阴寒雾气。他走到缺口边,先是谨慎地将光束投向井口内侧,照亮了长满深色苔藓和湿滑水渍的井壁。砖石古老,缝隙里蜷缩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湿虫,在手电光掠过时微微蠕动。
他慢慢俯身,将手电光柱和视线,一起投向井口下方。
光柱刺入黑暗,如同一柄利剑,却迅速被深邃的幽暗吞噬、稀释。井很深。光束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明显的光径,无数微尘在光中狂舞。光斑最终落在水面上。
井水黑沉沉的,像一整块凝固的墨玉,不起一丝涟漪,不透一点微光,幽深得令人心悸。手电的光斑在水面形成一个惨白的光圈,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但光线似乎无法穿透那厚重的黑暗,水下的一切都隐没在无尽的漆黑之中。
林默调整角度,让光束缓缓扫过水面。水面平静得异常,仿佛亿万年来未曾被惊扰。只有光斑移动时,偶尔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或细微的杂质。
就在光束即将扫过靠近对面井壁的水域时,林默的心脏骤然一紧,手指猛地扣紧了手电。
光圈边缘,在那墨黑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颜色略浅的阴影。
他稳住呼吸,将光束缓缓移回,聚焦在那片阴影上。
光斑稳定地照亮了那片区域。水波(或许只是光线的错觉)微微晃动,那团阴影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蜷缩着,悬浮在墨黑的井水之中,距离水面约有一两尺深。穿着一条颜色黯淡的、小小的……碎花裙。裙子在水里微微漂散。头发……
林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电的光束也随之晃动,水下的光影扭曲变幻,那身影也跟着摇晃,仿佛活了过来。
他拼命抑制住扔下手电逃跑的冲动,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手腕,强迫光束稳定,重新对准。
头发梳成两个羊角辫,因为浮力和水流的缘故,散开了一些,发丝如同黑色的水草,在脸侧飘荡。
而那张脸……
正仰着,朝着井口,朝着林默的方向。
在手电惨白光束的照射下,那张脸一片平滑的惨白,没有任何五官的起伏,像一枚被水泡胀、磨平了所有特征的鸡蛋。然而,就在这张空白面孔的正中央,大约是该是嘴巴的位置,皮肤的肌理向着两侧拉扯,向上弯起,形成一道僵硬而深刻的弧线。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镶嵌在没有五官的脸上的、诡异到极点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扯得极大,几乎要到耳根的位置,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笑”的姿态。
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笑容的上方,原本该是鼻梁和眼睛的平滑皮肤,突然,无声地,裂开了两道细长的缝隙。
缝隙缓缓张开,里面是更深沉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林默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感觉”到了,那两道裂开的缝隙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冰冷,空洞,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抵灵魂的恶意。
“嗬……”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林默喉咙里挤出。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无边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要后退,想要移开视线,但身体和目光却像被那井底的笑容和“注视”钉在了原地。
手,不受控制地一松。
“啪嗒。”
手电从他僵直的手指间滑脱,掉在井口边缘湿滑的石头上,弹跳了一下,光束疯狂乱晃,随即滚落,掉进了掀开缺口的井中!
“噗通!”
落水声比刚才那一声闷响清晰得多。手电并未立刻沉没,光束透过水面,在井壁和水下混乱地折射、散射,将一小片井水映得光影缭乱。借着这最后、混乱的光,林默惊恐地看到,井底那个小小的、穿着碎花裙的身影,似乎随着水波的扰动,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光束迅速暗沉、偏移,最终被黑沉的井水彻底吞噬。
眼前重归一片昏暗。只有从头顶云层缝隙漏下的、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井口。
林默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直到脊背撞上身后半截残破的石墙,才勉强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井底……那是什么?孟囡?那个七岁夭折的女孩?她的……遗体?不,不对,那不像真实的躯体,更像一种……凝聚的阴影,一种充满恶意的存在。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喘息良久,才勉强找回一丝对身体的控制。手电掉了,但他还有手机。虽然这里没信号,但照明功能还能用。
他颤抖着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划亮屏幕。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微弱。他点开手电筒功能,一道比专业手电弱许多的白色光束亮起。
必须再看一次。必须确认。也许是极度恐惧下的幻觉,也许是光线和水波造成的错觉……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重新挪回井边。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不敢再俯身,只是伸长手臂,将手机的手电功能对准井口下方,光束投入黑暗。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谨慎,光束缓缓移动。
井水恢复了死寂的黑沉。水面平静无波。
那个穿着碎花裙、仰脸诡笑的小小身影,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水面上,在手电光束的边缘,漂浮着一样东西。
林默将光束集中过去。
是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湿透了,静静漂浮在墨黑的水面上,随着极其细微的水流(或许是井底暗流)缓缓打着旋儿。鞋尖,不偏不倚,正对着井口,正对着林默的方向。
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又像是一个明确的指示。
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盯着那只漂浮的绣鞋,看着它鞋尖那固执的指向,脑海中再次响起赵磊日记里扭曲的字迹:“她在找她的鞋……她要凑齐一双……”
他背包里有一双。井里,又出现了一只。这是第三只?还是……同一双里的另一只,以这种方式出现?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轻微而清晰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不是风吹草叶,不是小动物窜过,是实实在在的、鞋底踩在湿润泥土和碎石上的声音,正不疾不徐地向他靠近。
林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猛地转身,手机光束随之划破昏暗,照向声音来处。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空地边缘,荒草丛生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户外冲锋衣,同色的徒步长裤,背着一个鼓囊的登山包。打扮完全是一个标准的背包客。但他的脸色,在手机惨白光束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死灰般的惨白。头发凌乱,沾着草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林默的方向,却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虚无的所在。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这身打扮……和他在祠堂角落里发现的、那个属于赵磊的背包旁的灰尘印记旁,他想象过的背包客形象,完全吻合!甚至某些细节,比如冲锋衣肘部的磨损,背包侧袋的样式……
男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只有空洞的眼睛“望”着这边。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男人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嚅动起来,张开,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至极,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又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已经锈死:
“她……在找……她的鞋……”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执着。
“你……看到了吗?”
问题抛了过来,伴随着那空洞的、死灰般的凝视。
林默喉咙发紧,想回答,想质问对方是谁,是不是赵磊,但声音堵在嗓子眼,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他紧握着手机,光束不稳地照在男人惨白的脸上。
男人没有得到回答,依旧那样“看”着他。然后,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做出一个表情,却最终失败。
接着,就在林默的注视下,男人的身影,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猛地闪烁、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原地空空如也。
只有被踩倒的几茎荒草,证明刚才那里确实站过一个人。
林默僵在原地,手机光束徒劳地照射着那片空地。消失了?和昨夜窗外的白裙小女孩一样,凭空消失?
一股更深的寒意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男人刚才站立的位置。湿泥地上,除了略显凌乱的脚印,别无他物。
不,有东西。
就在脚印旁边,一张小小的、方形的纸片,半掩在湿泥和草叶中。
林默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将它捡起。是照片。
正是他从赵磊背包里找到的、后来夹在日记本中的那张黑白照片——穿着碎花裙、眼神空洞的小女孩孟囡。照片似乎更旧了一些,边角卷曲。
他下意识地将照片翻到背面。
之前,照片背面是空白的。
现在,就在那泛黄的相纸背面,多出了一行字。
是用铅笔写的,笔迹稚嫩歪斜,与孟囡牌位前陶碗底刻的“林”字,与赵磊日记最后狂乱的笔迹,都截然不同,却与那土坯房墙上刻着的“1987.7.15”,以及孟囡照片背后的“阿囡,莫回头”,有着某种神似的气息。
那行新出现的字是:
下一个就是你。
林默如遭雷击,手指一松,照片飘落,背面朝上,那五个字在昏暗光线下无比刺眼。他踉跄着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与恐惧。
下一个……就是你。
是指赵磊之后,轮到他了吗?像赵磊一样,留下背包,写下绝望的日记,然后……消失?或者变成刚才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如同幽灵般出现又消失的“男人”?
他猛地捂住嘴,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呕意。左手手腕被衣袖遮盖的地方,那朵牡丹印记所在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深刻的灼痛,不再是刺痒,而是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他疼得闷哼一声,一把扯开袖口。
手腕内侧,皮肤上。那朵原本淡青黑色的牡丹印记,此刻颜色变得深浓了许多,边缘也更加清晰锐利,仿佛墨汁渗入了皮肤深处,正在扎根、蔓延。花瓣的轮廓,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不祥的光泽。
灼痛感持续了几秒,才缓缓退去,变成一种持续的、冰冷的、仿佛有东西在皮肤下生长的异样感。
林默怔怔地看着手腕上变得清晰的印记,又抬头看向井口。井水幽深,那只绣花鞋依然静静漂浮,鞋尖执着地指向他。照片背面的警告如同诅咒,回荡在脑海。男人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与赵磊日记最后狂乱的笔迹重叠。
“她在找她的鞋……” “你要凑齐一双……” “下一个就是你……”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恐怖,所有的未知,都如同无形的蛛网,越收越紧,将他死死缠住,拖向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拖向那个名为“孟囡”的、七岁夭折却似乎从未离去的女孩的执念之中。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照片。指尖冰凉。照片正面,孟囡那张原本只有空洞眼神的脸,在方才惊魂一瞥中,他仿佛看到,那空白的面容上,似乎有极淡的、模糊的五官轮廓一闪而逝,是幻觉吗?他不敢再看,将照片胡乱塞进口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井口。那只漂浮的绣花鞋,在手电余光下,隐约可见鞋面靠近鞋尖的缎面上,沾着一点细微的、与周围暗色不同的痕迹——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丝线,缠在绣线的缝隙里,湿漉漉地贴着缎面。
红色丝线……和他手术刀上莫名出现的那一缕,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