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囡消散时留下的最后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林默心中激起冰冷的涟漪。那句“有一个人……他不肯走”,以及随之点明的“比哥哥来得早的叔叔”,几乎瞬间将他的思绪拽向那个留下日记、最终变成井边幽影的背包客——赵磊。
祠堂重归死寂,但这份寂静与先前截然不同。先前是空洞的、只有尘埃与腐朽的静,此刻却像绷紧的弓弦,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张力。空气中仿佛残留着孟囡纯净魂力消散后的清冷余韵,但这余韵之下,更深处,某种蛰伏的、粘稠的、满怀恶意的气息,正从阴影中缓缓渗出。
林默握紧了手心里那粒干瘪的野山楂,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锐利地扫视着孟囡最后示意的方向——神龛斜后方,那片由倾倒牌位与墙壁构成的、最为浓重的黑暗角落。
起初,那里只有一片混沌的暗影。但渐渐的,那片黑暗似乎开始“蠕动”,并非形状改变,而是浓度在加深,与周围正常的阴影区分开来。一团更加凝实、更加晦暗的轮廓,从中缓缓剥离、浮现。
它开始移动,以一种不似活人的、飘忽而滞涩的方式,从角落的黑暗中“流”了出来,滑入祠堂中央稍显空旷的地带,暴露在从破漏屋顶投下的、极其稀薄的夜光微芒之下。
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男人的身形。穿着深色的户外冲锋衣,同色的徒步长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与林默在祠堂角落发现的背包,与他在井边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惨白幻影,装扮完全一致。
但眼前这个“赵磊”,与井边那个空洞僵硬的幽影又有所不同。他的身形更加凝实,脸上甚至有了模糊的五官轮廓,只是那轮廓笼罩在一层灰败的、不祥的雾气中,看不真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两点深不见底的幽光,正从那模糊的面孔上射出,牢牢锁定林默,那目光中混杂着审视、估量、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炽热。
“第七个……”一个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铁皮,又像是许久未曾开口的人,艰难地调动着声带。正是井边那个声音,但此刻少了些空洞,多了几分清晰的、令人不适的情绪。“你终于……把‘她’送走了。”
林默浑身紧绷,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神龛边缘。他紧握着那根刻有牡丹的拐杖,指节发白。“赵磊?”他试探着问,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哑。
灰雾中的面孔似乎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类似微笑的扭曲表情。“看来……你看过我的日记了。也找到……我留下的‘提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以及更深沉的讥讽。
“纸条是你写的?模仿孟村长的字迹?”林默立刻反应过来,心往下沉。孟囡消散前说“他不肯走”,甚至想“代替囡囡”,原来并非完全被血咒困住的无奈,而是主动的谋划!
“孟村长?”赵磊的鬼魂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笑声,“那个老糊涂?他早就不算‘活着’了,不过是一缕被执念捆在这里的残魂,偶尔显形,重复着警告后来者的废话罢了。模仿他的笔迹?不难。毕竟……我‘观察’他很久了。”
他的话语证实了林默最坏的猜测。那个看似给予指引的孟村长,其存在本身可能就是这诡异规则的一部分,甚至其残存的意识,也被赵磊利用。
“你故意撕掉日记最后一页,留下那张真假掺半的纸条,引我去找孟囡的尸骨和绣花鞋?”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为什么?你不是也想解除血咒离开吗?”
“离开?”赵磊的鬼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灰雾剧烈翻腾了一下,“一开始,是的。像你一样,惊慌,恐惧,想尽一切办法要逃出去。我找到了族谱,推测出了破解之法,甚至……比你知道得更多。”他的语气变得诡秘,“但当我影子消失,当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片土地吸收、同化时,我忽然明白了。”
他向前飘近了一小段距离,那股阴冷粘滞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诅咒,这村子,困住外来者,汲取他们的‘存在’……但这未尝不是一种‘力量’。孟囡那小丫头,还有她那个疯了的娘,空有执念和怨恨,却只知道盲目地拉人陪葬,不懂得利用。”幽光闪烁的眼睛盯着林默,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但我懂。我发现,当血咒完全吞噬一个外来者,其消散的魂力,会有一部分滞留在村里,尤其是……当‘仪式’被触发,当孟囡的执念被满足、开始消散的时候,那股力量最为‘纯净’,也最容易被……截取。”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你……你想夺取孟囡消散时的魂力?”
“聪明!”赵磊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等了很久。前面五个蠢货,要么没找到关键,要么被吓疯了,没能触发完整的‘送葬’仪式。直到你……第七个,终于凑齐了尸骨和正确的绣鞋,完成了最后一步。我看着她消散,看着她那积累了数十年的、纯粹的执念魂力释放出来……多么美妙的力量!”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虚空的姿势,尽管那里空无一物。
“现在,这力量的一部分,属于我了。”赵磊的鬼魂语气转冷,幽深的目芒死死钉住林默,“但还不够。彻底掌控这个村子,成为新的‘核心’,还需要更多。比如……一个刚刚失去影子、被血咒标记最深、魂体正处于最不稳定状态的……新鲜祭品。”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离开,而是取代孟囡,成为这封门村新的“主人”,将血咒的力量据为己有,并继续困住后来的闯入者,汲取他们的存在!林默,这个完成了仪式、即将被血咒彻底吞噬的第七人,就是他选定的、助他完成最后蜕变的“钥匙”和“养料”!
“那张纸条,‘希望你能破解血咒,否则……’后面的内容,是你撕掉的?原本写的是什么?”林默一边质问,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姿势,寻找可能的退路或反击机会。他注意到,赵磊鬼魂身上的冲锋衣之下,隐约露出一点不和谐的、浅色的布料边角。
“否则?”赵磊嗤笑,“否则就变成我的一部分,成为这永恒囚笼的一部分!那页纸我烧了,没必要留下太多线索。”他似乎失去了耐心,灰雾中的身形变得更加凝实,那股阴冷迫人的气息愈发强烈。“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你的使命完成了,现在……该把你的‘存在’,交给我了!”
话音未落,赵磊的鬼魂猛地一动,不再是飘忽,而是如同捕食的夜枭,裹挟着一股腥冷的阴风,径直向林默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瞬间就拉近了距离!
林默早有防备,在那幽影扑来的刹那,猛地向侧方翻滚。他原本站立处的神龛边缘,一块腐朽的木牌被阴风扫中,“咔嚓”一声断裂落地。
但赵磊的速度更快,一击不中,身形诡异地一折,几乎违背物理规律,再次扑至!这一次,林默躲闪不及,只感到左腕一紧,一只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却又虚无缥缈的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林默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所剩无几的、维持着存在感的某种东西,正透过被抓住的手腕,丝丝缕缕地被抽取出去!他手腕上那黑色的牡丹印记,骤然变得灼热滚烫,仿佛在与外来的吸力对抗,又像是最后的挣扎。
“挣扎是没用的!”赵磊的鬼魂发出得意的低吼,灰雾翻滚,面孔上的幽光炽盛,“你的影子已失,魂印已深,与这村子的联系比前几个都紧密!吞噬了你,我就能彻底稳固,就能真正掌控这里的一切!包括……”他另一只手指向地上孟囡的骸骨和绣花鞋,“她残留的那点本源!”
林默感到意识开始模糊,冰冷和虚弱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那根牡丹拐杖,却无力挥动。难道就这样结束了?成为赵磊野心的垫脚石,永远被困在这无尽的诡异轮回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他紧握在右手手心里的、孟囡消散前塞给他的那粒干瘪野山楂,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一种灼人的、仿佛内部燃起火焰的高温!与此同时,山楂内部迸发出一道强烈的、暗红色的光芒!
红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灼热感,瞬间从林默的指缝间迸射而出,如同利剑般扫过赵磊抓住林默手腕的那只鬼手!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赵磊灰雾笼罩的面孔中爆发出来!那并非物理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红光所过之处,赵磊那只虚无的鬼手仿佛被烙铁灼烧,瞬间冒起嗤嗤作响的灰黑色烟雾,凝实的形体也变得扭曲、模糊、几乎要溃散!
他如同被烈火烫伤,猛地松开了林默的手腕,整个魂体向后急退,灰雾剧烈翻滚,发出痛苦的嘶嘶声,那两点幽光也黯淡摇曳,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魂……魂珠?!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把魂珠给你?!”赵磊的声音尖利变形,充满了狂怒与恐惧。
林默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踉跄后退,右手下意识地张开。只见掌心那粒干瘪的野山楂,外壳在红光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内部并非果肉,而是一颗浑圆的、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红光的珠子。珠子色泽温润,像是上好的红玉,又像是凝固的血液精华,光芒流转间,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暖意散发出来,驱散了林默腕间的部分寒意。
孟囡消散前的声音,仿佛再次在他耳畔轻轻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与一丝急切:“哥哥,这是我的魂珠,用它可以打败赵磊。”
魂珠!孟囡魂力凝聚的核心,是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馈赠!它不仅能伤害赵磊这样的被困鬼魂,更是……对付他的关键!
林默来不及细想,趁着赵磊受创后退、魂体不稳的瞬间,他强忍着虚弱和手腕的剧痛,左手握住拐杖,右手紧紧攥住那枚从野山楂中露出的红色魂珠,红光从他指缝间流泻而出,将他半条手臂都映成了暗红色。
赵磊稳住了魂体,灰雾重新凝聚,但那两点幽光充满了怨毒与疯狂。“魂珠又怎样!你一个活人,能发挥它几成力量?给我!”他厉啸一声,再次扑上,但这一次,动作明显多了几分忌惮,目标直指林默握着魂珠的右手!
林默挥动左手拐杖,试图格挡。拐杖穿过灰雾,如同击打空气,但对魂体似乎也有微弱的干扰作用,使得赵磊的扑击轨迹偏斜了少许。同时,他右手中的魂珠红光一闪,赵磊如同被火焰燎到,再次痛哼着缩回。
然而,就在林默全神贯注应对赵磊的攻击时,祠堂内异变再生!
那两扇一直虚掩的、沉重的祠堂大门,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合拢!
“砰!!!”
一声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大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内外彻底隔绝。门外微弱的天光被彻底阻断,祠堂内部陷入了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林默手中魂珠散发出的、那团不大的暗红色光晕,照亮周围方寸之地,也将赵磊那灰雾翻滚、怨毒狰狞的鬼影,映照得更加诡异骇人。
门,被关上了。不知是年久失修的巧合,是祠堂本身残存禁制的触发,还是……赵磊搞的鬼?
赵磊的鬼魂在红光边缘游弋,发出低沉而怨毒的笑声:“呵……关门了。也好,省得你跑。这里,将是你最后的坟墓,也是我新生的摇篮!”
林默背靠冰冷的神龛,右手紧握发光的魂珠,左手持杖,喘息着,盯着黑暗中那两点充满恶意的幽光。他被困在了这祠堂之中,与一个试图吞噬他、取代孟囡成为新诅咒之源的恶鬼,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而在他视野的余光,借着魂珠的红光,他清晰看到,赵磊鬼魂身上那件户外冲锋衣的衣摆之下,露出了一小截裙摆——一条浅色的、印着褪色小碎花的裙摆。正是孟囡,或者说,孟囡生前最爱穿的那种样式。
赵磊,不仅觊觎孟囡的魂力,甚至……已经在模仿、或者说,企图占有她生前的一切表象?这种扭曲的执念,令人不寒而栗。
黑暗封闭的祠堂内,红光与灰雾对峙,最后的战斗,一触即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