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被困的鬼魂

    影子消失了。

    林默瘫坐在冰冷湿滑的井边泥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身侧那片空荡荡的地面。没有阴影,没有轮廓,只有被夜露浸湿的深色泥土和几枚铜钱幽暗的反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自己一部分被彻底抹除的虚无感,攫住了他的心脏,比井水的阴寒更加刺骨。

    族谱记载的“形神俱蚀”,正在发生。影子是第一步,接下来呢?他会像赵磊那样,渐渐失去实体,化为一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只能偶尔显现的幽影吗?还是更糟,彻底消散,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留?

    死亡的恐惧尚可理解,但这种“存在”被一点点剥离、侵蚀的感觉,更加令人崩溃。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像灵魂的重量都在减轻,变得飘忽不定。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井口。

    那幽深的、不断向外渗出阴寒气息的缺口旁,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孟囡的鬼魂。

    她依旧穿着那条浅色(在黑暗中近乎素白)的碎花裙,梳着两个羊角辫。静静地立在井沿边,距离他不过数尺。没有五官的脸上,那片平滑的惨白正“朝向”他。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抓起旁边的背包或拐杖,但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瞳孔在黑暗中惊恐地收缩。

    来了。最后的时刻。她要来收取“陪葬”了吗?像对待之前那六个一样?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恐怖景象并未发生。那小小的白影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诡笑,没有童谣,没有逼近。甚至,林默从她身上(如果“她”还能用这个词)感觉不到之前那种浓烈的、充满恶意的怨念和冰冷注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期待”?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她的一只手臂。

    手臂纤细,在昏暗中几乎透明。她伸出手,不是指向林默,也不是指向井口,而是越过他的头顶,指向了村落深处,那座山坡上祠堂所在的方位。

    动作很慢,很明确。

    林默愣住了。他顺着那无形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沉沉的黑暗和远处祠堂模糊的、比夜空更深的轮廓。

    什么意思?她指向祠堂?

    他的大脑艰难地转动,联系起刚刚得知的一切。尸骨和关键的绣花鞋已经找到。族谱的破解方法是“使其入土为安”。孟囡的牌位在祠堂,她母亲的日记和遗物箱子也在祠堂的密室,那里刻着七个外来者的名字……祠堂,是孟氏的祭祀之地,或许也是“安息”最合适的场所?至少,比这口吞噬了她父亲的井,要“合适”得多。

    她是想……让自己把她的尸骨和绣花鞋,带到祠堂去?安葬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林默心中涌起一丝荒谬又微弱的希望。难道,完成这个“仪式”,真的能平息她的怨气,解除血咒?族谱是这么暗示的,赵磊的纸条也隐含着这种期望,现在,连鬼魂本尊(如果这白影确实是孟囡的鬼魂)似乎也在指引这个方向。

    可是,如何“安葬”?埋在祠堂里?放在牌位下?具体怎么做?

    白影没有给出更多指示。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指向祠堂的姿势,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

    林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没有选择。留在这里是等死,尝试完成仪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影子已经没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挣扎着起身,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先将从井底取出的两只湿漉漉的关键绣花鞋,和自己背包里原来的两只放在一起,用一块相对干燥的布小心包裹好,塞回背包。然后,他看向井口。

    必须把孟囡的尸骨带上来。

    他再次走到井边,忍着那阴寒气息的冲击,看向幽深的井内。黑暗依旧,但这次,那小小的白影也“飘”到了井沿内侧,静静悬浮在缺口上方,面朝井下,仿佛在“注视”着自己的遗骸。

    林默定了定神,没有再用藤蔓。他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外套(里面还有一件抓绒衣),将袖子打了个结,做成一个简易的网兜。他趴在井沿,尽量伸长手臂,用这个“网兜”探向井下,凭着记忆和感觉,向着那具蜷缩在井壁阴影中的小小骸骨捞去。

    尝试了几次,指尖数次触碰到冰冷滑腻的骨骼。终于,在一次小心翼翼的拖拽后,他感到网兜一沉。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网兜提了上来。

    一具小小的、完整的孩童骸骨,蜷缩在冲锋衣做成的临时裹尸布中,呈现在井口微弱的夜光下。骨骼纤细灰白,大部分还沾着湿泥和井水的痕迹。头骨低垂,下颌微收,保持着一种永恒沉睡的姿态。一只脚踝处空空如也(鞋已被取下),另一只脚骨上还残留着些许糟烂的织物痕迹。

    这就是孟囡。七岁夭折,天生无面,被父藏井,困死其中,怨念化咒,纠缠此地数十载的小女孩。

    林默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凉。他小心地将这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遗骸抱起,用冲锋衣仔细包裹好,像怀抱一个真正的、熟睡的婴孩。

    当他抱起骸骨转身时,井沿上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已经不见了。但林默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息,似乎萦绕在骸骨周围,或者说,指引在他前方。

    他不再迟疑,抱着孟囡的遗骸,背起行囊,拄着拐杖,向着祠堂的方向,迈出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回程的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怀中的骸骨虽轻,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封门村的死寂与怨念。手腕上的牡丹印记不再灼痛,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麻痹感,仿佛那印记正在“完成”它的某种使命。

    终于,祠堂青黑色的轮廓再次出现在眼前。大门依旧虚掩。他艰难地走上石阶,用肩膀顶开沉重的木门。

    祠堂内,比他离开时更加黑暗,也更加“活跃”。

    不是声音上的活跃,而是一种气息上的流动。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微弱的、无法言说的存在感。空气不再凝滞,而是缓缓流动,带着香烛灰烬、朽木、旧纸,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檀香又截然不同的幽冷气息。

    林默摸索着,走到神龛前,孟囡牌位所在的位置。他将怀中的骸骨,小心翼翼地、以近乎虔诚的姿态,放在了牌位前方的地面上,正对着那个写着“孟囡”名字的黑色木牌。

    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四只绣花鞋。他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两只——那从井底骸骨脚上和怀中包裹里找到的、最关键的一双——摆放在了骸骨脚边的位置,一左一右,鞋尖微微相对。另外两只(土屋和窗台所得),他放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是否正确,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具仪式感的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已筋疲力尽,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撑着拐杖,喘息着,目光落在孟囡的骸骨和那对绣花鞋上。

    就在这时,祠堂里,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风。

    不是从门外吹入的风。这风源于祠堂内部,盘旋而起,带着刺骨的阴冷,却又不含一丝尘埃。它拂过密密麻麻的牌位,那些陈旧的木牌顿时发出“哗啦啦”、“哗啦啦”的细碎声响,如同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风绕着神龛旋转,越来越明显。烛台(早已无烛)上的灰尘被卷起,在空中形成微小的漩涡。林默感到寒意透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那盘旋的阴风中央,孟囡牌位的前方,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渐渐亮起。

    光芒很柔和,不刺眼,如同最清淡的月辉。它慢慢凝聚、拉伸,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小小轮廓。

    孟囡的鬼魂。再次出现了。

    但这一次,与井边、雨夜中的形象截然不同。她不再仅仅是惨白的、无面的剪影。那乳白色的光芒凝聚成她的身形,依旧穿着碎花裙,梳着羊角辫,但裙摆似乎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她的脸。

    那张原本平滑空白的面孔上,五官正在一点点地、缓慢地浮现。

    先是淡淡的眉形,接着是眼窝的轮廓,小巧的鼻梁,最后是嘴唇的线条。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润开,又像是无形的雕刻师在细致地雕琢。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神圣又诡异的美感。

    最终,一张属于七八岁小女孩的、清秀恬静的脸庞,完整地呈现在林默眼前。肤色依旧是近乎透明的白,但有了生机。一双大眼睛缓缓睁开,眼瞳漆黑,却不再空洞,而是清澈得如同山涧最深处的泉水,倒映着祠堂内微弱的光(不知从何而来)和林默惊愕的面容。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林默,然后,嘴角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井底那种诡异僵硬的弧线,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孩童的、甜甜的、带着感激和释然的微笑。

    林默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怨气消散,魂归完整?

    孟囡的鬼魂(或许此刻已不能完全称为“鬼魂”)轻轻飘落,落在她自己那具小小的骸骨旁边。乳白色的光芒缓缓下沉,如同温暖的流水,将骸骨温柔地包裹。光芒与骸骨接触的刹那,骸骨表面似乎也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荧光,随即,光芒与骸骨缓缓融合,直至不分彼此。

    整个过程安静而祥和,与之前所有的诡谲恐怖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那光芒汇聚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站在骸骨原先的位置。她抬起头,清澈的黑眼睛望向林默,小巧的嘴唇轻轻开合,一个稚嫩、清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在林默的脑海中响起,或者说,在这祠堂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谢谢你,哥哥。”

    声音里没有阴冷,没有怨毒,只有纯粹的感谢和一丝解脱的轻松。

    林默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个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点头。

    孟囡的笑容加深了些,但随即,她那刚刚变得清晰凝实的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仿佛阳光下的冰雪,正在缓缓消融。

    “哥哥,”她的声音也变得空灵飘忽,“血咒……是阿娘下的。她太伤心,太恨了……恨村里人,恨山神,也恨所有不是这里的人……她想留下外来者,陪我,不让我一个人……孤单。”

    林默心中一痛。林秀,那个同样姓林、曾满怀希望嫁入此地的女子,在失去丈夫和女儿后,精神彻底崩溃,用最极端的方式,试图为女儿构建一个永恒的、扭曲的“陪伴”。那诅咒不仅源于孟囡的执念,更承载了一个母亲破碎绝望的疯狂爱意。

    “现在,囡囡不怨了,也不孤单了……阿娘的咒,也会散了。”孟囡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祠堂昏暗的背景中,“但是……哥哥,有一个人……他不肯走。”

    林默一怔。

    孟囡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微弱的担忧:“一个比哥哥来得早的……叔叔。他的影子……很早很早就没有了。但他不想离开这里。他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的‘规矩’。他说……他要留下来,代替囡囡,继续守着村子,继续……和后来的陌生人‘玩’。”

    一个外来者鬼魂,不愿意离开,甚至想取代孟囡,继续维持这血咒的“游戏”?林默瞬间想到了赵磊!那个留下日记、变成井边惨白幽影的背包客!是他?他的执念不是离开,而是……融入?甚至掌控?

    “他……在看着我们。”孟囡的声音几不可闻,她的身影已淡如轻烟。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忽然向前“飘”了一小段距离,几乎贴到林默身前,抬起那只近乎完全透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林默垂在身侧、握着拐杖的手。

    林默感到手心微微一凉,似乎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然后,孟囡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无踪。祠堂内盘旋的阴风也随之停歇,那些“哗啦”作响的牌位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那具小小的骸骨和旁边的绣花鞋,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林默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孟囡的怨气消散了,血咒即将解除?但他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因为孟囡最后的警告,像一块新的巨石,压了下来。

    他缓缓摊开刚才被触碰的手掌。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粒干瘪的、深红色的野山楂。和之前在那两只绣花鞋里发现的一模一样。这是孟囡消散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野山楂……究竟代表什么?护身符?信物?还是别的含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这粒小小的、坚硬的果实。然后,仿佛某种直觉驱使,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祠堂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角落。

    就在孟囡牌位斜后方,一排倾倒的牌位与墙壁形成的夹角暗处,似乎有一团比周围黑暗更加深邃、更加凝实的阴影,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那里。

    看不清轮廓,但林默能感觉到,两道冰冷、审视、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与恶意的“视线”,正从那团阴影中射出,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不是孟囡的清澈目光。

    那是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充满杂质与欲望的注视。

    赵磊?还是……别的什么?

    林默背脊发凉,刚刚因孟囡消散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荡然无存。血咒或许将解,但新的、更莫测的威胁,似乎才刚刚浮现。他握着野山楂和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祠堂内,死寂重新降临,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令人不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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