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封门村的路,比想象中顺畅。
林默沿着那条在晨雾散去后重新显现的土路前行,两侧是熟悉又陌生的山林景象。鸟鸣渐起,露水从叶尖滴落,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清新而真实。阳光穿透逐渐稀疏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指南针恢复了正常指向,手机虽依旧没有信号,但至少电量标识不再乱跳。他回头望去,封门村那些破败的屋顶轮廓,已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之后,像一场逐渐远去的、荒诞而凄凉的梦。
手腕上曾经灼痛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平滑的皮肤。影子牢牢跟在身后,随着步伐规律地移动。背包里,魂珠温润,两把黄铜钥匙、三本笔记(赵磊的残本与全本、祖父的笔记)、林秀的信与地图,还有那对从井底取出的绣花鞋,安静地待着,既是见证,也是负担。他没有带走孟囡的骸骨,让其与牌位、与母亲遗留的箱子一起,留在了孟氏宗祠。那或许是她应得的安息之所。
徒步近三个小时,山路终于与一条稍宽的、铺着碎石的旧道汇合。又走了约莫一小时,前方出现袅袅炊烟,低矮的房舍错落分布,人声与犬吠隐约可闻。一个依山而建、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镇,出现在视野中。
小镇确实古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白墙黛瓦的老屋,檐角翘起,有些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雕花。街道不宽,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洒下满地摇曳的光影。正值午后,阳光和煦,几个老人坐在门前竹椅上闲谈,孩童追逐嬉戏跑过巷口,店铺里传来模糊的收音机声响,混杂着家常饭菜的香气。一切生机勃勃,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与封门村那死寂、诡谲、时间仿佛凝固的氛围,形成刺痛眼球的对比。
林默站在镇口,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从一个黑白默片的世界,陡然跌入了色彩鲜明、声音嘈杂的现实中。他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尽管阳光温暖,他身上却似乎还残留着井底的阴寒和祠堂的尘埃味。
他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一栋老旧的青砖四合院静静伫立。门扉是厚重的木料,漆色斑驳,铜制门环泛着黯哑的光泽。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岁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院门虚掩着。
林默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缓慢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张布满皱纹、苍老而清癯的脸庞出现在门后。是一位老妇人。头发银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身形有些佝偻。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此刻正带着一丝疑惑、一丝审视,以及某种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落在林默身上。
她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扫过他沾满泥泞的裤脚和行囊,最后,定格在他脸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锐利的期待。
林默喉咙有些发干,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个泛黄的信封,上面是林秀的笔迹。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信封递了过去。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信封上,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立即去接,而是缓缓抬起手,那是一只枯瘦但骨节分明、布满老年斑的手。她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信封的边缘,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林默,浑浊的眼底骤然涌起剧烈的波澜,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开裂。
“……你……”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与人交谈,“你……姓林?”
林默点了点头。
老妇人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恸、无尽酸楚、以及尘埃落定般释然的复杂情绪。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深刻的脸颊沟壑蜿蜒而下。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耸动,默默流泪。
她让开了门,示意林默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青砖墁地,墙角放着几盆寻常花草,一口老井,井沿光滑。院子正中,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并非梧桐,而是……
林默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棵野山楂树。树干粗壮,枝叶舒展,此刻正是挂果的季节,满树红彤彤、小巧圆润的野山楂,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在阳光下闪烁着鲜艳的光泽。与他在封门村绣花鞋里发现的那些干瘪、深红近黑、布满皱褶的野山楂,形态一模一样,只是这些饱满、鲜亮,充满了生机。
老妇人——林秀,注意到林默的目光,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囡囡小时候,最喜欢这树上的果子。酸酸甜甜的……每年结果,我都会晒一些,存着。”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棵树,眼神悠远,“那些鞋里的……也是我放的。算是……留个念想,也是个标记。”
林默心中了然。鞋里的干瘪山楂,是母亲对女儿无处寄托的思念,是标记,或许也是某种无望的指引。
林秀引着林默走进堂屋。屋内陈设简单老旧,却一尘不染。八仙桌,条凳,墙上挂着泛黄的年画,靠墙摆着一个老式碗柜。阳光透过格窗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书籍的味道。
她请林默坐下,自己则颤巍巍地走到里屋,不多时,捧出一个老旧的枣木匣子。她用衣袖擦了擦匣子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叠黑白和少量早期彩色的照片。照片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完好。
林秀拿起最上面一张,递给林默。她的手有些抖。
照片上,一个年轻秀气的女子,眉眼温婉,穿着素净的衣裳,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女子脸上带着浅浅的、充满母性的微笑,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背景似乎是在这间四合院的院子里,那棵野山楂树还很小。
“这是囡囡刚满月的时候。”林秀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照片中的人。
她又拿出几张。有孟囡蹒跚学步的,扎着小辫在院子里玩耍的,坐在门槛上乖巧看书的……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干净合身的衣服,大多是那件出镜率很高的碎花裙(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林默认得那花纹)。她笑着,或好奇地张望,或专注地玩着手里简陋的布娃娃(正是祠堂密室箱子里那个)。每一张照片上,她的脸……
林默的呼吸微微屏住。
照片上的孟囡,并非没有五官。她有眼睛,不大但清澈明亮;有小巧的鼻子;有微微上翘、带着笑意的嘴巴。虽然因为年幼和照相技术,面容有些模糊,但那是一个清晰的、正常的、甚至称得上秀气可爱的小女孩脸庞。
“囡囡她……”林秀看着照片,眼泪又无声地滑落,“她本来,是个很普通、很招人疼的孩子。”
“那为什么……”林默忍不住开口,想起祠堂照片上那空洞的眼神,雨夜中那平滑惨白的面孔,井底那无面的诡笑。
林秀抬起泪眼,望向窗外那棵红果累累的山楂树,沉默了很久很久。午后的阳光在窗格上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因为她的父亲,”林秀终于开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孟长青,他不只是个普通的山民。他是孟家那一代选中的‘守山人’,用村里老话讲……就是侍奉山神的巫师。”
林默心中一震。巫师?孟长青?
“孟家祖上,据说有通灵的本事,能与山中灵物沟通,护佑一方平安。但这份传承,需要代价。”林秀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哀伤,“每一代被选中的守山人,在获得某些常人没有的能力的同时,也必须遵循古老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若想力量稳固,需将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在七岁那年,献给山神。”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长青他不信这个,也绝不会答应。我们成亲时,他瞒着我,后来囡囡出生,他才告诉我实情。他说时代变了,那些是老一辈的愚昧规矩,他要护着囡囡,护着我。”林秀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囡囡三岁那年,村里开始不太平。先是牲畜莫名病死,接着有人在山里失踪,找到时已经……村里老人就说,是山神发怒了,因为这一代的守山人没有履行契约。”
“压力越来越大。长青他爹,就是老村长,也扛不住族人的议论。但长青铁了心,他甚至想带我带着囡囡偷偷离开村子。就在我们准备走的前几天……”林秀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囡囡突然病了。高烧不退,脸上……脸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抹去她的五官。村里的土郎中看了直摇头,说没见过这种怪病。”
“长青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出来后,他脸色灰白,像老了十岁。他告诉我,他用了守山人代代相传的一种禁术,一种等价交换的秘法。他用自己全部的‘灵’和未来的寿数,向山神换回了囡囡的命。囡囡的高烧退了,保住了性命,但……她的五官,在那种力量的冲击和契约的反噬下,永远地‘模糊’了。不是消失,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剥夺。在普通人眼里,在镜子里,甚至在某些……东西的感知里,她的脸就是一片空白。”
林默想起了族谱记载的“天生无面”,想起了那些诡谲的经历。原来并非天生,而是其父以自身为代价,对抗古老残忍契约所造成的、更悲哀的后果。
“长青他……很快就不行了。不是生病,是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他没撑过那个冬天。村里人不知道内情,只当是山神收走了违约者的性命。囡囡的情况,更让他们坚信她是不祥之人。”林秀的泪水无声流淌,“后来瘟疫来了,他们需要一个宣泄恐惧的出口……后面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隐约市声。阳光移动,将树影投在青砖地上,微微摇曳。
“我逃出来后,改了名字,在这里住下。”林秀擦了擦眼泪,从枣木匣子的最底层,又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双鞋。
一双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鞋面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精致的牡丹。无论是样式、大小、还是那牡丹的绣工和磨损程度,都与林默在封门村找到的那几双,一模一样。
“这双,是我在囡囡……之后,凭着记忆,又做的一双。”林秀轻抚着鞋面,目光温柔而哀戚,“每年她生日,我都会做一双新的,但样式总是这一种。好像这样……她就能一直穿着新鞋,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她抬起眼,看向林默,“你带来的那双……是当年我扔下井的。这双,是给你看的。看到它,就像看到囡囡还穿着它,在院子里跑。”
林默看着桌上并排的两双鞋(林秀这双和她刚从里屋拿出的那双),心中五味杂陈。母亲的思念,以这样一种执着而悲伤的方式延续了数十年。
“谢谢你,孩子。”林秀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真诚,“谢谢你为囡囡做的一切。谢谢你把长青用命换来的、我那苦命孩子的安宁,还给了她。”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带来的那个魂珠,是囡囡最后一点纯粹的灵性所化,能护着你,也能……感应一些东西。”
她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离开村子时,是不是觉得,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随着囡�安息、那老鬼消散,一起没了?”
林默心头一跳,想起赵磊最后的话,想起老巫师的警告,想起离开祠堂时那隐约的不安。“赵磊?”
林秀缓缓点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那个背包客的鬼魂,心术不正,执念深重。囡囡的魂珠净化了血咒,打散了他大部分魂魄,但……有一丝极恶、极韧的残魂,像是附骨之疽,借着血咒最后消散时的混乱,缠上了你带出村子的‘东西’,跟着你……来到了这里。”
林默背脊窜起一股凉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里面装着从封门村带出的所有物品。“跟着我?在这里?”
“他成不了气候,至少现在不能。”林秀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这里人气旺,阳气足,他那一丝残魂只能躲藏,不敢显露。但你要小心,尤其是……接近与封门村有关的东西,或者,在夜里、阴气重的地方。”她的目光扫过林默的背包,意有所指,“有些东西,沾染了那里的气息,就可能成为他暂时栖身的‘影子’。”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堂屋内,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但林默却感到,一股冰冷的、黏腻的寒意,悄然缠绕上来。
封门村的噩梦,似乎并未随着他踏出深山而彻底结束。一丝恶意的残魂,如同看不见的毒蛇,已悄然潜伏在他的影子之后,等待着某个时机。
林秀看着他骤变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将桌上那双崭新的绣花鞋,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双鞋,你留着吧。或许……有一天用得上。”她的目光深远,仿佛透过林默,看到了更久远的未来,或者,更深的阴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