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残魂的报复

    四合院的夜晚,与封门村截然不同。

    没有死寂,没有弥漫不散的阴寒,也没有那些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窥视感。窗外是小镇寻常的夜晚声响——远处隐约的狗吠,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更远处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声。空气里有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木头与灰尘味道。

    林秀给林默安排的客房在厢房,干净整洁,一张老式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被褥有阳光晒过的蓬松感。一盏白炽灯悬在房梁,光线昏黄但温暖。一切都平常得让人恍惚,仿佛封门村那几日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然而,背包里那些实物——魂珠、钥匙、笔记、绣花鞋——以及手腕上虽已消失却仿佛仍有余悸的隐约触感,还有林秀傍晚时凝重的话语,都在提醒他,噩梦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晕染出的模糊光影。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紧绷如弦。林秀讲述的往事,孟长青为女换命的悲壮抉择,孟囡并非天生无面而是诅咒反噬的真相,还有那双林秀每年缝制一双的新绣花鞋……这些信息在脑中盘旋,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却总有一块关键的拼图缺失。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林秀关于赵磊残魂的警告。

    “有一丝极恶、极韧的残魂……缠上了你带出村子的‘东西’……跟着你来到了这里。”

    林默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放在床头的背包。黑暗中,背包只是一个沉默的轮廓。但里面,那些从封门村带出的物品,是否真的沾染了不洁,成为了那一缕恶念苟延残喘的容器?

    他不敢深想。白日的奔波、情绪的剧烈起伏、以及尚未完全恢复的精神损耗,最终让疲惫压倒了警惕。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

    “叩、叩。”

    声音很轻。两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默猛地惊醒,心脏在瞬间漏跳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冷汗几乎立刻浸湿了内衣。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封门村,雨夜,土坯房,那敲在门板上、门外却空无一物的、湿冷的叩击声。

    怎么会?在这里?

    他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膜,嗡嗡作响。

    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是幻觉?过度紧张后的梦境残留?

    “叩、叩。”

    又是两下。一模一样。轻,缓,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的湿意。仿佛敲击者就站在薄薄的木门外,指尖还滴着冰冷的夜露。

    林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月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室内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普通的木质门板,刷着暗红色的漆,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门外,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林秀?老人家夜里有事?不,这敲门的方式,这熟悉到令人战栗的节奏和质感……

    赵磊。

    只能是赵磊。那缕跟着他逃离封门村、潜伏在“沾染了气息的物品”中的残魂。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近门板。

    门外一片死寂。连小镇惯有的细微夜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真空般的、令人心悸的安静。

    他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停顿了几秒,猛地向内拉开房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门外,是四合院小小的天井。月光清冷如水,洒在青砖地上,将那棵野山楂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枝桠的影纹在地面摇曳。院子里空荡荡,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一丝风。林秀居住的正房窗户漆黑,显然早已入睡。

    一切如常,静谧得诡异。

    林默的目光下移,落在门槛外的地面上。

    那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门槛的阴影边缘,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白色的纸张,在深色的砖地上格外醒目。

    又是纸条。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条。纸张普通,是随处可得的便签纸。他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用黑色的、歪斜的笔迹写成,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我会回来的”

    笔迹狂乱,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与赵磊日记最后一页、以及祠堂墙壁上那行“还有一个人,没有消失”的字迹,如出一辙。

    不是幻觉。那缕残魂,真的跟来了。而且,它比他想象的更“活跃”,更能在这阳气充足的小镇上制造动静。

    林默捏着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月光下的山楂树,红果累累,在夜色中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他退回房间,轻轻关上房门,但没有上锁——锁对于那种东西,恐怕毫无意义。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心脏仍在狂跳。

    魂珠。他想起了林秀的话。魂珠能护着他,也能感应一些东西。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赤红的珠子。珠子在黑暗中并未发光,但入手温润的触感,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紧紧握住魂珠,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流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子里再无异响。仿佛刚才的敲门和纸条,只是那残魂一次虚张声势的挑衅,或者,一次宣告。

    但林默不敢放松。他握着魂珠,靠在门边,警惕地倾听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就在他精神因高度紧张而开始有些涣散时——

    “沙沙……哗啦……”

    一阵明显的、枝叶剧烈摇晃摩擦的声音,突然从院子里传来!

    不是风吹的声音。风早已停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影纹丝不动。这声音,来自那棵野山楂树!

    林默猛地站起,凑到窗边,透过木格窗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那棵枝叶繁茂、挂满红果的山楂树,正在剧烈地晃动!不是整体的摇曳,而是其中一部分树枝,尤其是靠近树干底部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摇晃、撞击着,枝叶乱颤,甚至有几颗熟透的山楂被震落,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树后……有东西!

    一个模糊的、比夜色更深的阴影,紧贴着粗壮的树干,隐藏在枝叶晃动的暗影里。那阴影似乎是人形,但轮廓扭曲不定,时而拉长,时而收缩,仿佛一团不稳定的浓墨。

    是赵磊的残魂!它竟然能在院中显形,还能撼动实物!

    林默不再犹豫。他一手紧握魂珠,另一手抄起门边用来顶门的一根旧木棍(或许是林秀备着防贼的),轻轻拉开房门,闪身而出,踏入清冷的月光中。

    他放轻脚步,缓缓向那棵仍在无风自动的山楂树靠近。每走一步,都感觉那树后的阴影似乎“注视”着他,带着冰冷的恶意。

    魂珠在他手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光芒。不是之前对抗赵磊时那种炽烈的红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的暖色光晕,照亮了他身前几步的范围,也让他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随着他的靠近,山楂树的摇晃逐渐停止。树后的阴影,也停止了蠕动,凝固成一个相对清晰的人形轮廓。依旧是那身户外冲锋衣的模糊影像,但比在祠堂时更加稀薄、透明,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阴影的面部一片混沌,只有两点极其黯淡的、针尖大小的幽光,死死地“钉”在林默身上。

    即使虚弱至此,那目光中的怨毒与不甘,依旧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林默在距离树干约两米处停下。月光,魂珠的微光,与阴影的晦暗,在这一小片区域形成了诡异的光影对峙。

    “赵磊,”林默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已经死了。魂飞魄散是你咎由自取。何必还要纠缠?”

    阴影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两点幽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传达出一种无声的、尖锐的嘲讽。随即,那稀薄的人形阴影猛地向前一扑!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滞涩,远不如在祠堂时迅捷诡异。但它扑来的方向并非直取林默,而是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目标赫然是林默手中散发着微光的魂珠!

    它想毁掉魂珠!或者,想夺取魂珠最后的力量!

    林默早有防备,侧身闪避,同时将手中木棍横扫过去。木棍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阴影,如同击打空气,但魂珠的光芒扫过阴影边缘时,那阴影猛地一颤,发出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痛苦嘶鸣,扑击的轨迹也歪斜了少许。

    阴影一击不中,更加狂躁。它不再试图攻击林默,而是猛地转向旁边剧烈摇晃过的山楂树,稀薄的形体如同烟雾般扑向树干,似乎想将自己融入树木,或者借取什么力量。

    林默岂能让它得逞?他不知道这残魂想做什么,但绝不能再让它有机会壮大或隐藏。他不再犹豫,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都灌注到握着魂珠的右手,然后,对准那扑向树干的、稀薄扭曲的阴影中心,狠狠将魂珠砸了过去!

    不是投掷,而是像用拳头握着重物捶击!

    “嗤——!”

    魂珠接触到阴影的刹那,爆发出比之前明亮数倍的红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纯净的、灼热的气息,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红光如同火焰般蔓延,瞬间包裹了赵磊残魂所化的阴影!

    阴影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凄厉惨嚎!那稀薄的身形在红光中剧烈扭曲、沸腾,像烧开的沥青,冒出大量灰黑色的烟气。烟气迅速被红光净化、消散。

    “不……甘心……我的……村子……”断断续续的、充满极致怨念的意念碎片,伴随着惨嚎传入林默脑海。

    红光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迅速黯淡、收敛。魂珠“啪嗒”一声掉落在树下松软的泥土上,光芒变得极其微弱,仿佛耗尽了大部分力量,颜色也似乎黯淡了一些。

    而赵磊的残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灰烬,没有残存的气息,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的、类似烧焦羽毛的异味,也很快被夜风吹散。

    结束了?

    林默喘息着,盯着魂珠掉落的地方。红光散去后,院子重归清冷的月光。山楂树静静地立着,枝叶不再摇晃,只有几片被震落的叶子,和零星掉落的红果,散落在树下。

    他走上前,弯腰捡起魂珠。入手依旧温润,但那股暖意明显减弱了许多,光芒也几乎微不可察。他小心地将魂珠擦干净,收回口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山楂树的树干上。

    就在刚才阴影扑向、魂珠红光爆发的位置,粗壮的树干表皮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印记。

    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是沉郁的漆黑,仿佛最深的墨汁浸染进了树皮。印记的边缘丝丝缕缕,像是烧焦的痕迹,又像是某种腐败的根系在向内侵蚀。仔细看去,那黑色的印记中心,隐约有极其细微的、更加深黯的纹路在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但转瞬即逝,再看时又只是普通的焦黑。

    这不是自然的伤痕。这是赵磊残魂被魂珠最后力量净化时,留下的某种“污秽”的残留,或者……是它最后恶意的凝结?

    林默皱眉,伸手想去触碰那黑色印记,指尖在距离树皮还有几厘米时停住了。一种极其微弱但清晰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感,从印记处散发出来。他缩回手,心中警惕。

    “吱呀——”

    正房的门被推开,林秀披着外套,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苍老而担忧的脸庞。

    “孩子,我听见动静……”她话未说完,目光已看到树下散落的红果,以及树干上那个突兀的黑色印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快步走近(步伐比平时利索了许多),举灯细看。

    “果然……还是来了。”林秀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它虽被重创,但执念太深,最后竟将一丝最污秽的本源,烙印在了这棵树上。”她伸手,似乎想抚摸树干,却在黑色印记前停住,摇了摇头。

    “林婆婆,这……”林默刚想询问这印记的后果。

    林秀却先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放回口袋的手上:“魂珠呢?给我看看。”

    林默掏出魂珠。在煤油灯的光芒下,魂珠显得更加黯淡,原本温润的赤红色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内部流转的光华也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林秀接过魂珠,仔细端详片刻,眉头紧锁:“魂珠的力量……消耗太大了。囡囡留下的这点本源灵性,接连对抗血咒、净化那恶鬼残魂,已近枯竭。若再遇到什么,恐怕……”

    “那怎么办?”林默心头一紧。魂珠是他目前对抗超自然威胁最有效的依仗。

    林秀抬起头,望向眼前这棵挂满红果的野山楂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野山楂,是囡囡生前最喜欢的果子,也蕴含着她一丝童真之气。这棵树受我……和我多年思念浸染,或许……用它的汁液,能暂时温养魂珠,补充些许灵性。”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权宜之计。魂珠本质是囡囡的灵性,外物滋养效果有限,且需时日。”

    她说着,示意林默稍等,自己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和一把小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树干上那个黑色印记,在另一侧选择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枝条,用刀尖轻轻划破树皮。

    清澈的、带着植物清香的汁液缓缓渗出,滴落在瓷碗中。汁液不多,只积了浅浅一层底,在灯光下呈淡琥珀色。

    林秀将魂珠放入碗中,浸没在汁液里。那暗淡的魂珠接触到汁液,表面似乎极轻微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只是内部那微弱的光华,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丝。

    “需浸泡一夜,明日再看。”林秀将碗放在树下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又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虚掩住碗口。

    做完这些,她才仿佛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未减。她举着煤油灯,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院,最后,停留在西厢房外墙的墙角。

    那里,青砖垒砌的墙角,因为年代久远,有些砖石已经风化破损。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几块砖石的缝隙间,似乎有些刻痕。

    林秀举灯走近,林默也跟了过去。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墙角。只见在斑驳的砖面上,有人用尖锐之物,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1987.7.15”

    与封门村那间土坯房墙角刻着的,一模一样。

    林默的呼吸瞬间凝滞。这个日期,是孟囡夭折、疫病的日子,是封门村一切悲剧的起点,是林秀一生痛苦的根源。它刻在封门村的墙上,为何会出现在这山外小镇、林秀隐居了数十年的四合院里?

    林秀举着灯,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她看着那行刻痕,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不会开口。

    “这房子,”她终于说道,声音干涩,“是我逃出来后,用身上仅有的钱买的。当时只觉得这里清静,便宜。搬进来那天,打扫院子时,就在这个墙角,看到了这行字。刻痕很旧了,至少比我搬来早很多年。”她转过头,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苍老而平静的脸,眼神却深不见底,“我不知道是谁刻的,为什么刻。也许……有些东西,有些痕迹,注定是抹不掉的。它跟着我,从山里,到山外。”

    她吹熄了煤油灯,院子里重归月光统治。“去睡吧,孩子。今夜……应该无事了。”说完,她抱着双臂,缓缓走回了正房,关上了门。

    林默站在院子里,月光清冷。脚下是散落的红果,身旁是树干上不祥的黑色印记,墙角是那行触目惊心的日期刻痕,石头上白布覆盖的碗里,浸泡着力量近乎耗尽的魂珠。

    赵磊的残魂看似被彻底净化了,但它留下的黑色印记意味着什么?魂珠需要温养,还能恢复多少力量?墙上的日期,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跨越时空的纠缠?

    他抬起头,望向小镇的夜空。星光稀疏,月色朦胧。远处的狗吠声早已停歇,小镇沉入酣眠。

    但林默知道,有些东西,并未随着封门村的远离而真正结束。它们如同无声的藤蔓,早已悄然蔓延,将触角伸到了这看似宁静的山外之地。

    夜风拂过,野山楂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低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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