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转世的重逢

    魂珠入土,泥土回填,轻轻拍实。最后一丝浮土归于平整,树下那个小小的隆起,像一座无名的冢,安静地沉睡在野山楂树的荫蔽之下。没有立碑,没有香烛,只有一朵从树干裂隙中“绽开”的暗红色牡丹,在晨光中静默地垂下花瓣,仿佛在无声地祭奠。

    林默和林秀站在树旁,谁也没有说话。晨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红果微微摇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从焦黑印记散发的腐朽甜腥气,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林默凝神细看,树干上那片不祥的黑色痕迹,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缩小,如同被阳光晒融的残雪,边缘那些蛛网般的灰败纹路也逐渐隐去。不过盏茶功夫,那曾令人心悸的污痕便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树皮,与周围树皮浑然一体,仿佛从未有过异状。

    与此同时,整棵野山楂树似乎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枝叶更加青翠欲滴,枝头累累的红果仿佛被清水洗过,色泽越发鲜艳诱人,连树干的纹理都显得润泽了几分。一种宁静、温和的气息,从树身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小院,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冷驱散殆尽。

    林秀伸出手,苍老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颜色略深的树皮,又触碰了一下旁边那朵暗红色的牡丹花瓣。花瓣触感微凉柔韧,仿佛真花,却又带着木质的坚实。她眼中泪光闪烁,却不再是悲恸,而是一种混杂着释然、欣慰与无尽思念的复杂情绪。

    “囡囡……长青……”她低声呢喃,声音随风飘散。

    林默静静站着,感受着这平和却沉重的氛围。赵磊残魂的威胁似乎随着污痕的消褪而真正终结,魂珠与树融为一体,镇压、净化了最后的邪秽,也给了孟囡最后一点灵性一个安眠的归处。墙角那行“1987.7.15”的刻痕依旧刺眼,但在此刻充盈院落的宁和气息中,也仿佛被冲刷得淡了些许。

    半晌,林秀转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孩子,跟我来。”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仪式后的疲惫与解脱,“带你去看看……看看现在的囡囡。”

    林默微微一怔。看看现在的囡囡?是指……

    他没有多问,默默跟着林秀,走出了这座承载了太多悲伤与等待的四合院。

    小镇的白天热闹而充满生气。阳光明媚,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沿街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飘出诱人的香气,行人步履悠闲,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封门村的死寂破败、甚至与四合院内那种沉淀了数十年哀思的静谧,都截然不同。

    林秀带着他穿过两条小巷,来到镇子东头一处相对开阔的场地。这里有一排粉刷成明黄色的平房,围着漆成彩色的栅栏,院内传来孩童清脆的欢笑声、稚嫩的歌唱声和玩具的碰撞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青苗幼儿园”。

    幼儿园。林默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林秀没有进去,只是带着林默走到栅栏外一处树荫下,隔着栅栏望向院内。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在那些奔跑嬉戏的幼小身影中搜寻着。

    院内阳光很好,滑梯、秋千、小沙坑旁,满是穿着鲜艳衣裳的孩童。他们三五成群,有的在老师带领下做游戏,有的自由玩耍,小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林秀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院子角落那架小小的秋千旁。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独自轻轻荡着秋千。她穿着一条干净漂亮的碎花连衣裙,梳着两个整整齐齐的羊角辫,发绳是鲜艳的红色。秋千荡得不高,她的小手紧紧抓着绳索,微微仰着头,眯着眼感受着阳光和微风,嘴角噙着一抹安静的笑意。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很大,清澈明亮,像两汪未被尘世沾染的清泉。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快乐与安宁。

    林秀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隔着栅栏,遥遥指了指那个小女孩。

    林默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击中了他。不是外貌的相似(事实上,除了羊角辫和碎花裙的意象,小女孩的五官与孟囡照片上模糊的轮廓并无太多雷同),而是一种气质,一种难以言说的灵韵,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与生死的帷幕,传来了微弱的共鸣。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又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宁静。

    她就是……孟囡的转世?林秀之前说的,并非虚言?

    就在这时,秋千上的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栅栏外的注视。她停下晃荡,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了过来。目光先是落在林秀身上,小女孩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挥舞着小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林婆婆!”

    林秀也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小女孩的目光随即移到了林默身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打量。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映出林默有些怔忪的脸。

    然后,她忽然从秋千上跳下来,迈开小腿,噔噔噔地朝着栅栏这边跑了过来。

    她跑到栅栏边,小手抓着彩色的栏杆,仰起小脸看着林默,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哥,你是林婆婆的客人吗?”

    声音稚嫩清脆,像山涧叮咚的泉水。

    林默喉头有些发紧,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该持平,尽量用最温和的声音回答:“嗯,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囡!”小女孩回答得很大声,带着孩童特有的自豪,“树林的林,囡囡的囡!林婆婆说,这个名字很好听!”

    林囡。姓林。名字里带着“囡”。林默心中那奇异的感应更加强烈了。

    林囡似乎对林默很感兴趣,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连衣裙的小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颗圆溜溜、红艳艳的野山楂。果子很新鲜,表皮还带着光泽。

    “哥哥,给你吃!”她伸出小手,将野山楂递过栅栏的缝隙,眼神纯真而热情,“可甜了!是我早上在树下捡的,洗过了哦!”

    林默看着她掌心那颗鲜红的果子,又抬头看看她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眼睛,只觉得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还带着小女孩体温的野山楂。果子不大,却仿佛有千钧重。

    “谢谢……囡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囡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正要再说什么,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院内传来:“林囡,不要爬栏杆,小心摔到哦。”

    一位穿着得体、面容和善的年轻女老师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林囡的肩膀,然后对栅栏外的林秀和林默礼貌地点点头:“林奶奶,您来啦。这位是?”

    “这是我远房侄子,来看看我。”林秀自然地答道,又对林默介绍,“这是赵老师,囡囡班上的老师,人很好,对孩子特别有耐心。”

    赵老师微笑着对林默颔首示意,目光掠过林默略显沧桑和疲惫的脸,以及他手中那颗红艳艳的野山楂,并未多问,只是温和地对林囡说:“囡囡,跟哥哥说完话,要回来准备吃点心啦。”

    “知道啦赵老师!”林囡乖乖应道,又转向林默,指了指他手中的山楂,“哥哥要记得吃哦!真的甜!”说完,才蹦蹦跳跳地跟着赵老师往回走。

    走了几步,林囡忽然又回过头,对着林默和林秀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小手。她手腕上,一条编织精巧的红色手链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手链上,串着一枚小小的、古旧的圆形方孔铜钱,在阳光下反射着暗哑的光泽。

    林默的瞳孔微微一缩。那铜钱的样式……民国二十六年。

    赵老师领着林囡走向教室,边走边随意地说着:“这手链是她妈妈给她编的,上面挂着她爷爷给的旧铜钱,说是保平安的。小家伙可喜欢了,天天戴着。”

    林囡被老师牵着手,还时不时回头望望林默,脸上是纯然快乐的笑容。阳光洒在她身上,碎花裙随风轻摆,手腕上的红绳铜钱晃晃悠悠。

    那一刻,林默清晰地感觉到,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某块巨石,悄然松动了。那个因天生异相而被视为不祥、困于井中、魂魄飘零数十载的小女孩,那个眼神空洞、哼唱着诡异童谣的白色身影,那个最终化为魂珠、给予他最后帮助与托付的执念……终于,在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幼儿园院子里,在这个名叫林囡、眼睛明亮、会分享野山楂、戴着长辈祈福铜钱手链的普通小女孩身上,获得了真正的安息与新生。

    她会有爱她的父母(或许母亲正是那位每年缝制绣花鞋、如今终于得以释怀的林秀?),有关心她的老师,有一起玩耍的伙伴,会平安健康地长大,拥有一个平凡却温暖的人生。那些前世的苦难、诅咒、分离与等待,都已化作尘埃,消散在时光深处。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林默没有擦拭,任凭温热的液体流淌。这泪水不为悲伤,只为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感慨、欣慰与释然的感动。

    林秀站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院内林囡消失在小伙伴中的身影,苍老的脸上也流淌着静静的泪水,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近乎神圣的微笑。

    过了许久,林默才平复心绪,用手背抹去眼泪。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鲜红的野山楂,将它小心地收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对林秀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婆婆,谢谢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谢谢她的坚守,谢谢她的指引,谢谢她让他看到了这个故事最圆满的终结。

    林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多说什么。“回去吧。”她声音有些哽咽。

    两人默默离开幼儿园,沿着来路往回走。阳光正好,小镇安宁,仿佛刚才那触动心弦的一幕只是日常中一个温馨的插曲。

    回到四合院,那棵野山楂树在阳光下显得越发青翠葱茏,红果晶莹,树干上的牡丹依旧暗红如血,却不再有丝毫诡异之感,反而像是一个温柔的烙印,一个跨越生死的纪念。

    林秀显得很疲惫,精神却有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她让林默自便,自己回房休息了。

    林默也回到厢房,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静。他坐在床边,回味着幼儿园里那一刻的感动与释然,也梳理着这些天来的种种经历。孟囡转世安好,魂珠归于树下,赵磊残魂被净化,林秀的心结似乎也已解开……一切,似乎真的走到了终点。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从背包侧袋里拿水喝。手指触到的,却不是水壶光滑的塑料外壳,而是一种柔软、微凉、带着某种熟悉纹理的布料触感。

    林默动作一顿,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他记得很清楚,背包侧袋里只放了水壶和一些零散杂物。

    他拉开侧袋拉链,往里看去。

    袋子里,除了他的水壶,还静静地躺着一双鞋。

    一双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

    鞋面沾着些许干涸的泥土,颜色暗沉,但那暗红色的牡丹刺绣,那熟悉的磨损痕迹,那与他从封门村井中带回、与林秀每年缝制的一模一样的款式……

    正是孟囡生前所穿、执念所系的那双绣花鞋。

    可是,他明明记得,这双关键的绣花鞋,连同从井底找到的另一只,在封门村祠堂完成仪式后,他就没有再动过。离开时,他以为一切都已了结,并未特意将它们带走。它们应该还留在祠堂,陪伴着孟囡的牌位和那具……或许并非唯一存在的骸骨。

    现在,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山外小镇、林秀四合院的客房背包里?

    林默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双绣花鞋从侧袋取出,放在床上。鞋子静静地躺着,沾着的泥土碎屑落在干净的床单上,显得格格不入。它们仿佛还带着封门村井底的阴冷潮湿气息,带着那段诡谲往事的所有记忆,穿越了空间,悄然出现在此。

    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林秀?不可能,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其他……东西?

    林默想起林秀关于赵磊残魂可能依附于“沾染了气息的物品”的警告。难道这双鞋,就是被依附的“物品”之一?赵磊的残魂不是已经被魂珠净化、其污秽烙印也被新生长的牡丹镇压了吗?

    还是说……这双鞋本身,因为承载了孟囡太深的执念,即便主人已经转世安息,依旧残留着某种……自主的“联系”或“惯性”,跟随着他这个与事件因果纠缠最深的人?

    又或者,这暗示着,封门村的故事,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彻底画上**?那双“一模一样”的骸骨,墙角的日期刻痕,赵老师手腕上那枚民国二十六年的铜钱(赵老师姓赵,是巧合吗?)……还有这对莫名出现的绣花鞋,是否意味着,仍有未被察觉的丝线,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山村与小镇?

    林默拿起其中一只鞋,仔细端详。鞋底的泥土已经干涸,轻轻一碰就簌簌落下。鞋内空空如也,没有干瘪的山楂,也没有其他异常。

    窗外,阳光灿烂,野山楂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红果与牡丹静静相对。院内一片祥和宁静。

    而床榻上,这双悄然出现的绣花鞋,像一个沉默的**,又像一个悄然打开的新问号,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篇章的解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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