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魂珠的滋养

    晨光再一次降临四合院,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与诡谲。昨夜树下那场无声的较量,树干上新增的焦黑印记,墙角那行含义复杂的刻痕,以及石碗中浸泡的暗淡魂珠,都像一层薄薄的阴翳,覆盖在这座看似宁静的院落之上。

    林默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他强撑着守在窗边,留意着院中的动静,直到天色泛白,那黑色印记并无异动,魂珠在晨曦中似乎也安好,他才稍稍合眼,却又很快被清晨的鸟鸣唤醒。

    他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林秀已经在院子里了,正站在那棵野山楂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红艳艳的果实,手中拿着那个昨晚用来接汁液的瓷碗。碗里的山楂汁液经过一夜,颜色似乎更深了些,魂珠沉在碗底,依旧黯淡。

    “孩子,醒了。”林秀转过头,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但眼下的青黑透露了她同样休息不佳。“魂珠需要更直接的滋养,仅靠外浸,杯水车薪。”

    她说着,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从低垂的枝头小心摘下几颗最大最红的野山楂。果实饱满圆润,表皮光滑,在晨光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颗,稍一用力,鲜红的汁液便从果蒂处迸溅出来,滴落在碗中的魂珠之上。

    汁液触及魂珠表面的刹那,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原本暗淡无光、仿佛蒙尘的赤红色珠子,骤然微微一颤。紧接着,滴落的汁液如同被海绵吸收般,迅速渗入魂珠内部,消失不见。而魂珠本身,则像是被注入了微弱的电流,开始散发出极其柔和、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光。那光芒最初很弱,是淡淡的粉红色,但随着林秀持续将第二颗、第三颗山楂的汁液挤出滴落,光芒逐渐变得明亮、稳定,颜色也转向熟悉的、温润的赤红。

    汁液滴落的“嗒、嗒”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滴落下,魂珠的光芒就更盛一分,内部仿佛有沉睡的星河流转苏醒,光华氤氲。当第五颗山楂的汁液被吸收后,魂珠的光芒已恢复到林默在封门村祠堂初次激发它时的状态,甚至更加纯粹、凝实。那种温润而坚定的暖意,再次透过瓷碗散发出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寒,也驱散了林默心头的部分阴霾。

    林秀停下动作,将碗端起,仔细端详。魂珠在碗底静静躺着,光华内敛,却蕴含着充沛的灵性。“成了。”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野山楂是囡囡生前最爱的零嘴,这树也陪了我几十年,沾染了她的气息和我的念想。用它的精华,最能补益魂珠的损耗。”

    她将碗递给林默。林默接过,魂珠入手温热,光华流转,与昨夜那黯淡的模样判若两珠。“谢谢您,林婆婆。”他由衷说道。这枚魂珠不仅是孟囡最后的馈赠,也成了他应对后续未知的依仗。

    “魂珠是囡囡魂魄中最纯净的一点灵性所化,”林秀望着魂珠,目光悠远,“它亲近善念,抗拒邪祟。有它在身边,寻常阴秽之物难以近你的身。但你要记住,它的力量并非无限,需得珍视。”

    林默点头,正欲将魂珠收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山楂树的树干——昨夜魂珠爆发红光、赵磊残魂彻底溃散的地方。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焦黑色的、不规则的印记,依旧盘踞在粗糙的树皮上。但这印记,与他昨夜最后所见,有了微妙却令人心悸的变化。

    它……变大了。

    原本拳头大小的焦黑区域,边缘向外蔓延了约莫一指宽,颜色也更加沉郁,仿佛墨汁更深地渗入了木质。更诡异的是,在扩大的边缘部分,树皮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与周围充满生机的褐色树皮形成鲜明对比。仔细看去,那灰败的区域,隐约有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向四周辐射,仿佛这印记的“根系”正在悄无声息地向树干内部、向树冠的枝叶蔓延。

    而且,印记本身似乎也“活”了过来。不是形状变化,而是散发出的气息。昨夜只是微弱的阴冷不适感,此刻却多了一种粘稠的、带着淡淡腐朽甜腥的味道,混合在清新的晨间空气里,格外突兀。盯着那印记看久了,甚至会感到微微的眩晕,仿佛那黑色能吸走人的精神。

    “它……在扩散?”林默沉声问道,心往下沉。

    林秀早已注意到了,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她走近几步,仔细审视那扩大的焦黑印记,甚至伸出手,在距离树皮几厘米处虚虚感应,随即迅速缩回,眉头紧锁。

    “它在吸收。”林秀的声音低沉,“吸收这棵树的生气,吸收泥土里的养分,甚至……吸收这院子里残留的、与封门村有关的那一丝丝气息。”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整个院落,最后落回印记上,“赵磊那恶鬼,执念深重如毒藤。他最后那一丝最污秽的本源烙印在此,并未真正消亡。它像一颗恶毒的种子,借着魂珠昨夜净化它时爆发的能量动荡(那能量本就源于囡囡,与这树有微弱联系),反而找到了扎根的缝隙。它在利用这棵树恢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生长’。”

    这个结论让林默背脊发凉。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赵磊的残魂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潜伏下来,甚至可能借由这棵与孟囡、与林秀有深刻联系的树,逐渐恢复力量!

    “必须阻止它。”林默斩钉截铁,“趁它还没壮大。”

    林秀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魂珠与焦黑印记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权衡。最终,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决断的悲壮:“寻常方法,难以根除这种与生灵之物纠缠的邪秽。除非……釜底抽薪。”

    “您的意思是?”

    “将这魂珠,”林秀指向林默手中的碗,“埋入此树之下,紧靠这污秽印记的根系所在。”

    林默一怔。埋掉魂珠?这可是孟囡最后的本源,也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护身之物。

    “不是舍弃。”林秀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是让魂珠的纯净灵性,与这棵承载了囡囡喜爱和我数十年思念的树,彻底融为一体。魂珠的力量将顺着树根脉络,遍布整棵树,如同最纯净的火焰,从内部焚烧、净化那污秽的烙印。树是媒介,也是战场。魂珠的灵性滋养树,树的生机反哺魂珠,两者合一,方能将这深入骨髓的邪毒连根拔起,彻底炼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洞悉天机般的了然:“而且……或许,这也是囡囡这最后一点灵性,最好的归宿。归于她所爱之物的根基,归于这片承载了她母亲无尽思念的土地,总好过漂泊无依,或随你卷入尘世纷扰,最终力量耗尽而彻底消散。”

    林默看着手中光华温润的魂珠,又看看树干上那不断扩散的焦黑污痕。林秀的话有道理。这或许是解决赵磊最后威胁、同时让魂珠(或者说孟囡最后的存在)得以安顿的唯一方法。只是……这意味着他要失去这件强大的护身符。

    犹豫只在刹那。想起孟囡消散前清澈的眼睛和那句“谢谢你,哥哥”,想起赵磊的疯狂与怨毒可能带来的后患,林默不再迟疑。“好,我们该怎么做?”

    林秀从杂物间找来两把小铲子,都是平时侍弄花草用的。她指示林默,在焦黑印记正下方的地面,避开主要的表层树根,开始挖掘。

    泥土湿润松软,带着植物根须和微生物的气息。两人小心翼翼地挖着,很快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半米、深约三十厘米的浅坑。越往下挖,树根越多,盘根错节,粗的如儿臂,细的如发丝。

    就在林默的铲子再次下探,准备清理坑底一些细碎土石时,铲尖忽然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了“磕”的一声轻响。

    不是石头。

    那触感……有些脆,有些空。

    林默和林秀同时停下了动作。林秀示意林默更小心些。林默改用双手,轻轻拨开坑底松软的泥土和缠绕的细根。

    泥土之下,露出的东西,让两人的呼吸同时停滞。

    白骨。

    细小、纤弱,属于孩童的白骨。

    骨骼保存得并不完整,有些散乱,但能大致看出是蜷缩的姿态。最显眼的,是那颗小小的、低垂的颅骨,以及几节细小的臂骨和腿骨。

    孟囡的尸骨。

    林默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亲眼在封门村的古井中捞起了孟囡的骸骨,并将其安放在祠堂牌位前。那具骸骨,此刻应该还在封门村的孟氏宗祠里!

    那眼前土坑中的这具……是怎么回事?

    林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小铲子“当啷”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坑中那小小的骨骸,浑浊的眼睛里先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悲恸,泪水汹涌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囡囡……我的囡囡……”她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怎么会……在这里……”

    林默脑中一片混乱。祠堂里的骸骨是假的?还是……眼前的是假的?又或者,有什么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复制、转移了尸骨?联想到林秀讲述的孟长青以命换命的禁术,孟囡五官被“模糊”的诡异状态,以及这跨越数十年的血咒和魂珠……似乎再离奇的事情,在这个由执念、诅咒和古老巫术交织的故事里,都有可能。

    没等他们从这惊骇的发现中回过神来,另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们挖掘的土坑边缘,紧挨着那焦黑印记下方的树干上,树皮突然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植物生长的“簌簌”声。

    两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焦黑色、不断扩散的污痕边缘,大约离地半米高的树皮缝隙里,一点鲜艳的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那不是果实,也不是树叶。

    那是一朵花。

    一朵从树干木质部直接“绽开”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暗沉的、近乎血色的红。花形优雅而熟悉……

    一朵暗红色的牡丹。

    与绣花鞋上刺绣的、拐杖上刻画的、林默手腕曾浮现的牡丹印记,一模一样!

    它就那样突兀而诡异地“开”在焦黑污痕的边缘,像是对那污秽的嘲讽,又像是一种沉默的宣告。在晨光下,暗红的花瓣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林秀止住了泪水,怔怔地看着那朵从树干长出的牡丹,脸上的悲恸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明悟,是释然,是巨大的悲伤中透出的一丝微弱光亮。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囡囡……你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陪着阿娘……”

    她转向林默,泪水未干,眼神却异常清明:“孩子,埋吧。把魂珠,放在……放在囡囡身边。”她指了指土坑中的小小骨骸。

    林默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但他没有再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将碗中光华流转的魂珠取出,俯身,轻轻地将它安放在那具小小骸骨蜷缩的胸怀位置,仿佛将一颗温暖的心脏,放回它原本的主人那里。

    然后,他和林秀一起,用颤抖但坚定的手,将挖出的泥土重新回填,轻轻覆盖住骸骨与魂珠。每一捧土落下,都像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

    当最后一抔土将浅坑填平,轻轻拍实后,两人静静地站在树下。

    树干上,那朵暗红色的牡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焦黑的印记似乎停止了扩散,颜色也仿佛黯淡了一丝。

    林秀望着那朵牡丹,许久,才用平静而笃定的语气,对林默说道:“囡囡的鬼魂……早已经不在了。不是消散,是解脱了。她的那点执念,随着魂珠与你完成最后的约定,便已释然。真正的她……或许早已进入轮回,在一个阳光明媚、没有偏见和恐惧的地方,重新开始了。成为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有爱她的父母,有完整的五官,有开心的笑容。”

    她的话像一阵温柔的风,吹散了林默心中最后一丝因尸骨出现而生的惊疑与沉重。如果这是真的,那无疑是这个故事最美好的结局。

    阳光完全升起,温暖地笼罩着小院。野山楂树红果累累,新“开”的牡丹暗红如血,树下的泥土微微隆起,安眠着一个女孩最后的故事,和一颗纯净魂珠的归宿。

    赵磊残魂的威胁,似乎随着魂珠入土、牡丹花开,而被某种更宏大的、源于爱与执念的力量所镇压、净化。

    但林默知道,有些谜团仍未完全解开。土中的骸骨从何而来?墙角的日期是谁所刻?林秀话语中那些未尽之意……

    然而此刻,阳光正好。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草木与淡淡花香的清新空气。

    也许,有些答案,并不需要立刻追寻。也许,有些事情,就像这棵树下埋葬的秘密,归于尘土,归于平静,才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那个名叫孟囡的小女孩,终于可以真正安息了。无论是在轮回的彼岸,还是在这棵开出血色牡丹的野山楂树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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