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没有尽头。
这里没有日夜的交替,只有永远翻滚着铅灰色煞云的阴霾苍穹。
脚下是由无数岁月累积的骨粉与腐臭黑泥混合而成的软烂道路,每踩下去一步,都会发出扑哧声,仿佛踩在腐烂的血肉之上。
李想混在长长的亡魂队伍末尾,像一具真正的行屍走肉,双眼空洞,步伐僵硬,机械地跟随着前方那名胖贾鬼的背影前行。
在他的体内,【无漏之躯】将所有的生机与阳气死死锁在丹田深处的龙珠之内,【枯木闭穴】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而覆盖在体表的,则是【入殓师】和【扎纸人】特性催发到了极致的死气与屍臭。
他现在,就是这黄泉路上千千万万个孤魂野鬼中最令人嫌恶的一个老肺痨鬼。
队伍前方,那两名接引小鬼一边摇晃着摄人心魄的铜铃,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阴间最近的兵荒马乱。
而在李想的衣襟深处,那只化作小黄狗模样的十凶幼崽帝江,此刻却安分得过分。
它并没有因为周围浓郁的死气而陷入狂暴,反而像是一只掉进了粮仓里的老鼠,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吐着周围的阴冥本源。
每吸进去一口,它圆滚滚的肚皮就微微鼓起一分,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声。
「这小东西,在阴曹地府简直如鱼得水。」
李想在心底暗自腹诽,同时分出一丝心神,用【寻龙本能】的直觉,默默记录着这一路走来的地脉走势。
阴间的风水与阳世截然相反。
在阳世,山环水抱为吉,藏风聚气为生。
可在这里,到处都是割裂的断层、倒冲的阴煞、以及形如饿鬼扑食般的绝杀之局。
每一寸土地,都在向外辐射着剥夺生机的恶意。
如果不是李想底蕴深厚,换作寻常的第一境,第二境的掉入此地,恐怕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这种无处不在的阴间规则同化,硬生生被抽乾阳气,沦为这黄泉路上的肥料。
「不知道玄枢道长、郭开、唐兄他们掉到了哪里,以他们的手段,只要不遇上阴将级别的高手,应该能撑上一段时间。」
李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破局的可能性。
就在他沉思之际,前方一直单调前行的队伍,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叮铃铃!」
摄魂铜铃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都给老子走快点,前面的把脚跟抬起来,别磨磨蹭蹭。」
握链小鬼挥舞着手中生锈的铁链,狠狠地抽打在几个走得慢的亡魂身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鞭裂声。
「快到地方了,错过了交接的时辰,老子把你们扔进忘川河里喂王八。」
听到小鬼的喝骂,整支亡魂队伍的行进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李想微微抬起低垂的眼帘,将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魂影,投向了视线的尽头。
只一眼,李想的心脏便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在铅灰色的苍穹之下,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宏伟到超越人类想像极限的黑色巨城,犹如一头蛰伏在幽冥深处的太古巨兽,缓缓地撕开了浓雾的面纱,展现在了所有亡魂的眼前。
枉死城!
这座城池的城墙,并非由砖石垒砌,而是用无数根粗大无比的黑色巨骨和暗青色的未知金属浇筑而成。
城墙高达百丈,直插云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犹如人体经络般扭曲的符文。
在城墙的垛口处,每隔十丈,便悬挂着一盏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巨大灯笼。
借着微弱的光线,李想那锐利的目光清晰地看到,那些灯笼的灯罩,分明是用一张张完整的人皮缝制而成,里面燃烧着的不是烛火,而是某种痛苦挣扎的残魂!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压抑,以及森严到了极点的阴间法则,从这座巨城上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这便是阴曹地府的重镇,那些被三教祖庭忌惮无比的鬼族大本营之一李想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在这等宏伟且恐怖的鬼道奇蹟面前,即便是他曾在阳世见识过无数大场面,也不得不承认,这阴曹地府的底蕴,深得可怕。
「砰,砰砰!」
随着距离的拉近,城门处传来了沉闷的擂鼓声。
枉死城的城门,是一张足有数十丈高、由白骨雕刻而成的恶鬼巨口。
巨口大张,露出森森獠牙,要将所有靠近的生灵一口吞噬。
在城门的两侧,站着两排手持长戈、身披黑色重甲的鬼兵。
这些鬼兵的身形足有丈许高,浑身散发着堪比人类第二境巅峰的强横阴气。
它们头盔下的双眼闪烁着猩红的鬼火,犹如一具具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冷冷地注视着被押送而来的新鬼队伍。
「站住!」
一名骑着一头生有双头、浑身流淌着岩浆般赤红条纹怪兽的阴将,从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这阴将手持一柄巨大的斩马刀,身上的气息如渊似海,赫然是一位达到了第四境大师级别的强大鬼修。
「通关文牒,生死簿拓本交上来!」
阴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两名接引小鬼,声音如雷鸣般在黄泉路上炸响。
原本在路上还作威作福的两名小鬼,此刻面对这位第四境的阴将,吓得浑身如同筛糠一般,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了由骨粉铺就的地面上。
「大————大人,都在这儿了,请大人过目。」引魂灯小鬼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黑色的骨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敬地递了过去。
阴将一把抓过骨牌,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捏碎。
一股灰色的光芒从骨牌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幽冥文字,迅
速与城门上的某处阵法核对。
「嗯,数量对得上。」
阴将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说道,「交接给城防营,把这些新鬼押去剥衣亭洗去阳气,然後扔进外城去服苦役!」
「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两名小鬼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李想混在队伍的最後方,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剥衣亭洗去阳气?」
李想的心头微微一凛。
这阴间的规矩果然森严。
新死之鬼进入枉死城,竟然还有专门洗去阳气、打上阴曹烙印的环节。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被带去那所谓的剥衣亭,一旦触碰到那些专门针对神魂的阴间阵法,他身上【无漏之躯】锁住的庞大阳气和气血如炉的底子,必然会瞬间暴露无遗。
到那个时候,在这重兵把守的枉死城门口,面对第四境的阴将和成百上千的精锐鬼兵,他就算是长了翅膀也插翅难飞。
「必须在进城之前,找机会脱离这支队伍。」
李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双眼低垂,看似木然,实则眼角的余光已经开始迅速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就在此时。
另一支同样由两名接引小鬼押送的亡魂队伍,从右侧的一条黄泉支路上缓缓汇聚了过来,准备在城门口排队等候交接。
那支队伍的规模比李想所在的这支还要庞大,足有两三百名亡魂。
李想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支新来的队伍。
突然。
他的视线在队伍中段的一道身影上,猛地定格了。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
他的头发蓬乱,脸色透着一种死人特有的惨绿,双眼翻白,嘴角还挂着一丝乾涸的黑色血迹。他走起路来,手脚僵硬,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就像是一具在乱葬岗里埋了十几年,刚刚诈屍爬出来的陈年老殭屍。
无论是从气息和形态,还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死寂感来看,这具殭屍都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亡魂之中,没有引起任何鬼兵的注意。
但是。
在李想的感知中捕捉到了这具殭屍体内,隐藏在最深处、被一种极其高明的道家秘法死死封锁住的一丝雷霆之意。
这是连绵不绝的茅山正一雷法。
「玄枢道长。」
李想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遇见了在坠入鬼门关时失散的林玄枢。
「好高明的伪装。」李想在心底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如果说李想是靠着【入殓师】和【扎纸人】的职业特性,模拟出了老肺痨鬼的屍气:
那麽林玄枢此刻,则是动用了茅山最深层的禁忌秘术。
「这是茅山的龟息替死符配合太阴链形术————」
李想在妖城宝库中翻阅过诸多道家典籍,瞬间便认出了林玄枢的手段。
这是一种将自身的阳气和三魂七魄强行封印在泥丸宫深处,然後用一张画满了极阴符文的替死符贴在心口,伪造出一种身死道消、化为行屍的假象。
这种手段极其危险,一旦施法时间过长,假死就会变成真死,灵魂会被太阴之气彻底腐蚀。
但这无疑是阴曹地府中最完美的保护色。
「道教祖庭,果然底蕴深厚,竟然连这种十死无生之地的潜入法门都有。」
李想在心底暗暗惊叹,对这些传承了数千年的大派底蕴,有了一个更加清晰的认知。
就在李想观察林玄枢的同时。
似平是察觉到了某种极其隐晦、却又同宗同源的探究目光。
那具混在另一支队伍里的殭屍林玄枢,僵硬的脖子微微转动了半寸,那双翻白的死鱼眼,不着痕迹地向李想所在的方向瞥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灰暗的黄泉路上,隔着数十只浑浑噩噩的亡魂,在半空中极其隐晦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真气传音,没有眼神的剧烈波动,甚至连眼皮的眨动都没有。
他们此刻都是死人。
死人,是不会有情绪的。
但仅仅是这一瞬的对视,双方那隐藏在死气之下的眼神底色,便已经完成了最复杂的交流。
「你也还活着。」
「你伪装得很不错。」
「静观其变,伺机脱身。」
双方都是绝顶聪明的聪明人,立刻认出了彼此。
但他们谁都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视线在一触之後,便犹如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瞬间错开,重新恢复了那种呆滞空洞的死鬼模样。
在这种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鬼门关前,任何一丝的激动和相认,都是最愚蠢的找死行为。
他们不需要言语,默契已在无言中达成。
「既然玄枢道长也能混进来,说明其他人只要没在坠落的瞬间被空间乱流绞杀,大概率也都各施手段活了下来。」
李想的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随着前方队伍的缓缓挪动,李想知道,自己距离那座能够洗去活人阳气的「剥衣亭」,越来越近了。
「不能再等了,必须制造一场混乱,趁机脱离队伍。」
李想的手指在袖管中微微弯曲,指尖已经捏住了一张暗藏着雷火之力的【破煞符】。
只要将这道符籙悄无声息地打入一旁忘川河的河水中,引爆河底那些被镇压的远古死煞,必定能在这城门口制造出一场不小的动乱。
然而。
就在李想准备暗中发难的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能将苍穹都撕裂的号角声,突然从枉死城的极深处轰然炸响!
这号角声并非普通的声波,它带着一股凌驾於所有亡魂之上的绝对皇权意志,瞬间传遍了整座枉死城,以及城外的黄泉路!
「扑通,扑通,扑通!」
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
城门两侧那数百名原本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重甲鬼兵,竟然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长戈重重地顿在地上,低下头颅,摆出了最卑微的臣服姿态。
就连那位骑着双头怪兽、达到第四境大师级别的阴将,也是脸色剧变,慌忙从坐骑上
滚落下来,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骨粉之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这是————」
「至高仪仗,是王庭的大人物出行!」
那两名押送李想的接引小鬼,吓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地上,撅着屁股,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犹如十万座大山同时压下。
那些浑浑噩噩的新死亡魂,在这股威压下,更是成片成片地瘫倒在地,发出本能的恐惧哀鸣。
李想顺势也跟着周围的亡魂一起蹲下了身子,低垂着头,但他心中的震撼,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能让第四境的阴将都吓得跪地磕头,这等排场————」
李想知道,阴曹地府的等级森严到了极点。
能有这等威势的,至少也是十殿阎罗那个级别的恐怖存在。
「难道是赤尻阎王,或者黑天大老爷出巡了?」
李想屏住呼吸,将体内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同时悄悄地睁开了一丝【法眼】的余
光,顺着眼角,向枉死城那洞开的巨大城门望去。
「轰,轰轰!」
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只见长长的黑色街道尽头,鬼气冲天,遮天蔽日。
一支仪仗森严到了极点的鬼族队伍,正缓缓从枉死城的内城驶出。
开道的,赫然是八名身高超过三丈,浑身散发着第五境宗师级别恐怖波动的极道阴将o
他们手持巨大的招魂幡和开天斧,每走一步,周围的虚空都随之震颤。
而在这些极道阴将的後方。
李想看到了那些曾在青龙窟内窟中打过交道的熟悉身影。
赤尻鬼猿一族!
黑月一族!
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不可一世的十大阎王家族的长老和高层们,此刻竟然如同最卑微的奴才一般,分列在街道的两侧。
他们一个个低眉顺眼,神态恭敬到了极点,甚至连抬头看一眼队伍正中央的勇气都没有。
究竟是谁?!
是什麽样的存在,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阎王家族长老们,甘心做低伏小的陪衬?!
李想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那些开道的阴将,越过了那些阎王家族的长老。
他看向了这支庞大仪仗的最核心处。
那里,并没有八抬大轿。
也没有什麽华丽的辇车。
只有一座由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极品灵核,以及散发着纯粹太阴之力的冥界玄冰,雕琢而成的巨大白骨王座。
王座悬浮在半空之中,由十六条巨大的幽冥骨龙拉拽着,缓缓向前行进。
而在那张代表着阴曹地府无上权力的白骨王座之上。
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袭用深渊墨龙皮缝制的黑色帝袍,袍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以及万鬼朝宗的宏大图腾。
他单手支着下巴,随意的倚靠在王座的扶手上。
一股高高在上、漠视苍生,统御九幽的无上霸气,从他的身上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让这片天地间的一切规则都在他脚下臣服。
这等气魄,这等威仪。
哪怕是那位在紫薇城里手握传国玉玺的大统领,在这股纯粹的冥道帝威面前,恐怕都要逊色三分!
李想终於看清了这个坐在王座上的男人的脸。
然而。
就在看清这张脸的这一个瞬间。
李想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他那颗被【心猿意马】镇压得坚如磐石、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道心,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甚至连他隐藏在衣袖下的双手,都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李想在心底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歇斯底里的狂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