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开始的时间是一月末的一个下午。
医院环境比较偏僻,病房窗外的人工湖像是夏日的天空般蔚蓝,可湖边树木枝丫却是光秃秃一片,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呵呵,这么多人来看我?”
手术时间将近,苏慕织看向床边的一群人。
“一周前学长才告诉我苏学姐都准备手术了!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说啊!”
林一琳看着病床上的苏慕织,抓了抓头发,表情很忧虑,像是即将进手术室的是她一般。
“不……不用担心的!手术成功率很高的……妈妈说了,目前没……没有失败的情况。”
张君棠鼓励着说道。
“也是,苏学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林一琳说。
“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真有风险,学长才不会安排手术呢。”
余松松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削着苹果皮,很轻松的样子。
“呵呵,你来我病房偷水果吃的?”
苏慕织扭头看向她。
“怎么?不服气的话,手术做完明天再来教训我。”
余松松冲她挑了挑眉毛。
苏慕织笑着摇了摇头,这人,刀子嘴豆腐心。
她又扭头,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沈晚鱼:
“他人呢?你们都来了?他不来?”
“被你爸妈纠缠着呢,估计等一会就到了。”
沈晚鱼面无表情地说。
“你一点也不担心我?”
苏慕指好奇地问。
沈晚鱼露出了嘲讽般的笑容:
“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你会担心吗?”
“不会。”
苏慕织说得斩钉截铁,随后又补充道:
“就算担心,也不会让你看出来。”
“我也一样。”
说完,两人便没有交流。
手术的时间越来越近,林一琳是最担心的,又不愿意把内心的烦躁传递给苏慕织,便出了门去。
毕竟虽说没有失败的前例,可手术也才推广没有多久。
要是失败呢?她不敢想,可却止不住的想。
站在门口,林一琳幽幽地叹了口气,蹲在地上,双手合十,低声说道:
“妈祖保佑,苏学姐一定会好好的。”
“一定会好好的,”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林一琳抬起头,急匆匆的:
“学长,你怎么才来?快去安抚一下苏学姐的情绪啦!”
江临渊指了指身后推车的护士:
“小一琳,你放松一点,到手术时间了。”
“这么快?!”
林一琳惊呼一声。
“呵呵,来得真迟啊。”
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苏慕织靠着门框,笑眯眯地看向江临渊。
“你出来干什么?”
江临渊走向前去,握住她的手。
“我又不是重病人,做一个手术而已。”
苏慕织笑得很轻松,指了指护士的推车:
“你把我抱上去吧。”
江临渊搂着她,把她放在了推车上,握住的手从来没有松过。
“你们不用跟着了,他陪我就够了。”
苏慕织躺在推车上,看向打算跟上来的众女。
几人没有说话,停住了脚步。
沈晚鱼看向江临渊,目光很认真:
“我相信你。”
“不应该相信医生吗?”
江临渊笑了笑。
沈晚鱼轻轻握住了他的另外一只手,道:
“你也要相信自己,不要紧张。”
江临渊道:
“我从来不紧张的。”
说完,护士便推着车向手术室走去,轮子摩擦地面的哗哗声,让苏慕织听得有些烦躁。
江临渊一直握着她的手,道:
“我会送你到手术室门前的,我答应你的。”
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甜言蜜语,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却让苏慕织的心顿时平和了下来。
她笑着,看着自己男孩的面容:
“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不可思议?”
“你似乎比我还紧张的样子?”
“没有。”
“呵呵。”
推车转了弯,进了电梯,电梯往下降落,短暂的失重感给人一种生命也在坠落的错觉。
“小苏,感觉怎么样?”
江临渊关心地问了一句。
“和你的感觉一样。”
她说。
电梯门打开,推车在走廊上穿行,蓝色病服的患者,白大褂的医生,还有身边一直握住自己手的男孩。
苏慕织此刻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就算是手术失败了也无所谓了。
在自己的生命中,他一直为了自己而努力,到了生命或许最后的时刻,他也依旧站在自己身边。
“不要瞎想。”
江临渊握着苏慕织的手用力了一点。
“我什么话都没说吧?”
“你那一副看透红尘,不要自己男婆娘的样子都快溢出来了。”
“呵呵,看透红尘了,我也要你。”
滚轮声,医生和护士的交谈声,还有两人夹杂着笑声的话语环绕在苏慕织耳边。
渐渐的,推车顿了一下,到了手术室门口。
“我等你。”
江临渊松开了手。
“不用等,我会自己来找你的。”
苏慕织眯着眼在笑。
说完,护士推着她进了手术室,关上了门。
她在门关闭前,又看了一眼江临渊,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真是可爱。
……
江临渊站在等候室,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人工湖。
走廊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是沈晚鱼。
“手术室真是神奇的地方呢,生命可以在这里诞生,也可以结束。”
她看向江临渊,语气平淡。
“我只认可前半句。”
江临渊说。
沈晚鱼微微笑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寒风料峭,吹得干瘪的树枝摇晃。
沈晚鱼又忽地说:
“我妈妈有癌症,快晚期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不用担心的。”
江临渊说。
沈晚鱼看向他,道:
“我相信你。”
“不问别的?”
“你似乎对相信两个字的份量不太了解。”
“关乎到至亲的生命,这份信任,也太沉重了吧。”
“嫌弃了?”
“爱死了。”
两人你一嘴我一言的交谈中,气氛变得缓和起来。
“过去多久了?”
江临渊忽地问。
“大概半小时。”
沈晚鱼说。
“时间过得真慢。”
江临渊叹了口气。
“你准备了那么久,还担心这么点时间?”
“也是,策划出来的奇迹不可能那么惊喜,那么突兀。”
“也许,但也更有把握。”
天渐渐暗了下来,人工湖周边的路灯微微闪着光。
手术室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安静地犹如窗外的一片黑。
“怎么那么久?”
江临渊有些不耐烦了。
以往的手术他都有去看过报告,时间算算差不多该结束了。
“相信你自己。”
沈晚鱼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江临渊长长吐了口气,双手搭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让冷风吹吹脑袋。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到了黑夜里的几点白。
起初他以为是眼睛出问题了,揉看揉。
越来越多的白从天空落下,冰冷的触感落在脸上。
是雪,下雪了。
雪下得很突然,很迅速,短短片刻,大雪就覆盖在了人工湖周围的枯木之上。
从高楼从窗户下看去,树枝上好似开着冰晶般的花朵,湖水一片飘白。
黑色的天空笼罩着白色的湖泊,像是天地逆转了一般。
“意外的奇迹呢。”
沈晚鱼看着这副场景,微微笑道。
“这是奇迹吗?”
“怎么不说呢?”
沈晚鱼说:
“冬天的枯木也开了花呢,白色,大片美丽的花朵。”
湖水的白,雪花的白,在江临渊的视线中交汇,交融。
“小苏以前住院的时候,一直让我每天给她带花。”
江临渊望着漫天的雪花,伸出手来,有些恍惚。
“看来,这次不用你送了。”
沈晚鱼也伸出手,捧着雪,浅浅地笑着。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手术很成功。
江临渊看着窗外的雪,笑了出来。
在最寒冷的冬日里,他见到了最美的花。
……
三个月后,江临渊推着轮椅,苏慕织走在他身边。
两人漫步在公园,正值春日,花朵开得鲜艳。
“我累了。”
苏慕织坐在了轮椅上。
“小苏,你是不是好了之后越来越懒了?以前还喜欢运动,现在走路都不愿意了。”
江临渊娴熟地掐了掐她的柔软的脸颊。
“呵呵,有意见?!”
苏慕织仰着脑袋,撞了撞他的下巴。
“是不是怕我占据你太多精力,没力气去陪别的家伙了?”
“要不让小苏检查检查我的身体?”
“识相,晚上我要好好检查。”
苏慕织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天,江临渊没少被检查身体。
“检查身体的话,还是由我来吧!我最近在研究人体学!”
花坛后面跳出来一个神采奕奕的女孩。
苏慕织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呵呵,人体学,懒得说你。”
余松松不满地鼓起了嘴巴:
“怎么了!怎么了!我和学长这是为了医学做贡献!”
“这种贡献约等于无。”
苏慕织冷笑一声,随后又看了看花坛后面:
“一个两个的,都藏在干什么?”
“被发现了?”
“都……都怪余松松。”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站了出来。
“哈哈,苏学姐,好巧啊,你也出来赏花啊。”
林一琳抬头看天。
张君棠低着头,不说话。
苏慕织揉了揉额头,从轮椅上了站了起来,一只手掐住江临渊的脖子:
“她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个公园的呢?”
“别……别欺负学长,是……是我跟踪的!”
张君棠说。
“跟踪!不是部长发消息的吗?”
林一琳很诧异。
“我是学长默认的!他那天和你说出去玩的安排时,没有避开我!”
余松松很得意。
三人说完,各自看了看对方。
苏慕织看着几个人,面无表情。
真是各个都身怀绝技啊。
“还有一个呢?沈晚鱼呢?”
苏慕织坐在轮椅上,四处看了看。
“在公园门口。”
江临渊说:
“部长说,待会举报你们偷花,让保安拦住你们,然后带我走。”
“唉……一来就听你在造谣。”
远处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沈晚鱼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刚刚在医院,来迟了一些。”
“医院?”
林一琳很奇怪。
“家里人。”
沈晚鱼看向江临渊:
“那个方案很有效,妈妈让我替你道声谢。”
江临渊大手一挥:
“一家不说两家话!”
“呵呵,你的家在哪里呢?”
苏慕织皮笑肉不笑地拧着他的腰。
“法律上,我有权力把你送进大牢!”
“一个小本本而已,有什么好的。”
余松松嘴巴撇了撇,语气有些酸。
“不……不算违法,这……这是你情我愿的。”
张君棠说。
林一琳无话可说,内心有些小委屈。
明明说好未来是我的。
“如果有了结婚证就可以保证一切顺风顺水,那也就没有离婚证的必要了。”
沈晚鱼说。
“呵呵,你连离婚证都拿不到。”
“是嘛,你的婚姻已经可怜到只有通过结婚证来证明吗?”
“我也想要啊!结婚什么的。”
“我……我也是……可以偷偷……办假证吗?”
“唔,可以离婚吗?我借学长应付一下家里人,之后就还回来啦!”
几人说着话,时而恼火,时而欢笑,就像以前一样。
江临渊说:
“我们未来还有很久,大家慢慢讨论嘛。”
“呵呵,你没有未来了,我要把你关进笼子里!”
苏慕织张牙舞爪,举起轮椅就要砸过来。
江临渊笑着跑了几步。
几人跟在身后,碎金般阳光下,身影交错混合,路边的鲜艳花朵轻轻摇曳。
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们的故事依旧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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