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发现,自己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铺子看。
早晨开门,她第一眼会瞥向那扇蒙尘的玻璃窗,看陈九有没有起床。中午吃饭,她会多做一份,用保温盒装好,放在窗台上,等陈九来拿——他总会来拿,有时候会留下一枚铜钱,或者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作为“饭钱”。傍晚关店,她磨磨蹭蹭收拾花材,其实是想等隔壁那扇门打开,看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晃晃悠悠走出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陈九是什么人?是能破煞驱鬼、寻龙点穴的风水大师,是连李富贵、黄有德那样的大老板都要毕恭毕敬的高人。而她呢?只是个开花店的小店主,父母早逝,跟奶奶相依为命,除了会插花、会做几样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本事。
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感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林雅记得第一次见到陈九,他赤着脚,穿着破道袍,头发乱得像鸟窝,蹲在她店门口闻一束枯萎的百合,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根没烂,还能救”。那时她觉得这人多半是个疯子,可当他抬头看她时,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后来他帮她驱了小鬼,给了她平安符。再后来,他常来蹭饭,有时会跟她聊几句,说的都是些疯疯癫癫的话,什么“这盆绿萝放错位置了,挡财运”,什么“门口那盆仙人掌有刺,招小人”,可她按他说的挪了位置后,花店的生意真的好了不少。
奶奶从老家来看她,见了陈九一面,回去后打电话说:“那孩子眼睛干净,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你看他那身打扮,肯定是吃过不少苦。小雅啊,你要是喜欢,奶奶不反对,但你要想清楚,跟这样的人过日子,不容易。”
林雅脸红得像火烧,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可奶奶的话像种子,落在心里,悄悄发了芽。
这天下午,林雅正在修剪一束新到的玫瑰,眼角余光瞥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旗袍,身段窈窕,面容精致,气质高雅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那女人径直走向陈九的铺子。
林雅的手一抖,剪刀差点剪到手指。她放下剪刀,假装整理花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
她看见陈九开了门,看见那女人走进铺子,看见两人坐在那张破八仙桌旁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看见陈九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疯疯癫癫的笑,而是很淡的,带着几分认真的笑。
他还给那女人倒了酒,用她送他的那两个缺口的粗瓷碗。
林雅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认得那酒坛,是前几天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送来的,说是他们家小姐给陈先生的礼物。当时她还好奇是什么小姐,现在见到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低下头,继续修剪玫瑰,可心思全乱了。剪刀剪掉了花苞都没发现,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才回过神——剪到手了。
血珠从指尖渗出,滴在玫瑰花瓣上,晕开一小片红。林雅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尖蔓延。
就在这时,隔壁铺子的门开了。那女人走出来,站在门口,回头对陈九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花店走来。
林雅慌了,手忙脚乱地收拾剪刀和花枝,又觉得手上沾了血不礼貌,想去洗手,可那女人已经走到店门口了。
“请问,是林小姐吗?”苏媚的声音很好听,柔而不媚,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
林雅转过身,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是我。您需要什么花?”
苏媚没回答,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雅脸上,微微一笑:“花很漂亮。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身上这道平安符,是谁给的?”
林雅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三角符——那是陈九给她的,用红绳穿着,贴身戴着,洗澡都不离身。
“是……是陈先生给的。”她小声说。
“陈九?”苏媚笑意更深了,“难怪。这符画得很有水平,朱砂里掺了雄黄粉和鸡冠血,阳气极盛,寻常小鬼根本近不了身。而且……我看看。”
她凑近了些,林雅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这符纸边缘有用指尖血加固的痕迹,应该是最近才加固过。”苏媚直起身,眼中闪过一抹了然,“陈九对你很上心啊。”
林雅脸一红:“陈先生人好,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苏媚挑眉,“他可没给李富贵黄符,也没给黄有德画符。李富贵求了他好几次,想请他做个护身符,他理都不理。”
林雅愣住了。
“你大概不知道,陈九画一张这样的平安符,要耗费不少心血。”苏媚慢条斯理地说,“朱砂要选辰州朱砂,雄黄要端午正午采的,鸡冠血要三年以上的公鸡。画符时还要凝神静气,灌注真气。他给你这张符,至少折损三天修为。”
林雅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摸着脖子上的符,指尖微微颤抖。
“而且他还加固过。”苏媚看着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指尖血是心头血外阳气最盛的,用指尖血加固符咒,效果能翻倍,但对画符者损耗也更大。他为你做到这份上,你说他对你只是‘人好’?”
“我……我不知道……”林雅声音越来越小,脸已经红到耳根。
苏媚笑了,笑声清脆:“逗你的,别紧张。陈九那人,看着疯疯癫癫,其实心比谁都细。他既然肯为你费心思,说明你在他心里有分量。好好珍惜吧,这年头,肯为别人折损修为的人不多了。”
她说完,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我叫苏媚,苏家的。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我。当然,找陈九更快,他可比我能干多了。”
林雅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苏媚,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苏小姐……您和陈先生,是……”
“朋友。”苏媚干脆地说,“或者说,暂时的盟友。我们之间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仅此而已。你别多想。”
她说着,眨了眨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好像挺喜欢你做的菜。昨天我去的时候,他正吃着你送的午饭,一边吃一边念叨‘这姑娘手艺不错,比饭店强’。”
话音落下,人已飘然远去,留下林雅一个人在花店里,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傍晚时分,陈九晃晃悠悠来了。还是那身破道袍,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空保温盒——中午的饭菜吃完了。
“林丫头,饭。”他走到柜台前,把保温盒往上一放。
林雅正在给一束百合做最后的修剪,闻言手一抖,差点又把花剪坏。她低着头,不敢看陈九,小声说:“今天做了红烧肉,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盛。”
“红烧肉?好,好。”陈九眼睛一亮,自己熟门熟路地走进后间的小厨房,掀开锅盖,深深吸了口气,“香!真香!”
林雅跟进来,盛了满满一碗饭,又舀了一大勺红烧肉盖在上面,还夹了几筷子青菜。陈九接过,也不找地方坐,就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吃起来。
“慢点,别噎着。”林雅小声说,递过去一杯水。
陈九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忽然问:“下午苏媚来过了?”
林雅心里一紧,点点头:“嗯,来买了束花。”
“买了什么花?”
“百合……她说要送人。”
“百合好啊,百年好合。”陈九扒拉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她肯定是瞎说的,苏家人送花只送兰花,清高得很,才不会送百合。”
林雅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陈先生,您和苏小姐……很熟吗?”
“熟?算不上。”陈九嚼着红烧肉,“就见过两面。一次是她来找我谈事,一次是她来找你买花。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雅连忙摇头,转移话题,“对了,您给我的平安符,最近总觉得有点发烫,是不是该换了?”
陈九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发烫?什么时候?”
“就……就这几天,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林雅老实说,“贴着皮肤的地方,会微微发热,但不烫人,暖暖的,很舒服。”
陈九放下碗筷,走到林雅面前:“符给我看看。”
林雅从脖子上取下平安符,递过去。陈九接过,指尖在符纸上轻轻摩挲,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不是符的问题。”他把符还给林雅,“是你最近运势有变,阴气侵体比之前更重了。这符在自动护主,所以会发热。”
“运势有变?”林雅不解,“我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啊,花店生意也挺好的。”
“不是好事坏事的那种变。”陈九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饭,但语气认真了些,“是你命格里的一些东西被触动了。简单说,就是你命中有劫,本来该在三十岁后应验,但最近因为某些原因,提前了。”
林雅脸色一白:“劫?什么劫?”
“现在还看不准,得等。”陈九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放,“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死不了。这符你继续戴着,我再给你加固一下。”
他说着,咬破右手中指,在平安符上飞快地画了几笔。鲜血渗入符纸,那些朱砂符文微微发亮,随即恢复原状。
“好了。”陈九把符还给林雅,“这次用了心头血,效果更强,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贴身戴着,洗澡也别摘。三个月后,我再给你画新的。”
“心头血?”林雅接过符,只觉得入手温热,比之前更暖,“那对您……”
“没事,流点血而已,死不了人。”陈九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饭钱。走了,晚上别开店太晚,最近这附近不太平。”
他晃晃悠悠出了花店,消失在夜色中。
林雅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又看看手中的平安符,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苏媚的话:“他为你做到这份上,你说他对你只是‘人好’?”
想起奶奶的话:“那孩子眼睛干净,是个好人。就是命苦。”
想起陈九平时疯疯癫癫的样子,想起他蹲在街边逗野猫,想起他一边啃馒头一边说“这世道,人不如猫”,想起他帮她驱鬼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加固平安符时咬破手指的毫不犹豫……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感动,还混着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
她擦干眼泪,把平安符重新戴好,铜钱小心收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陈九铺子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起。
而在花店对面的巷口,那个黑袍人影再次出现。他静静站着,望着花店窗口林雅的身影,又看看陈九的铺子,最后目光落在林雅胸前——那里,平安符正透过衣料,散发出微弱但温暖的红光。
黑袍人低低叹了口气,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
风起了,吹动花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林雅关好店门,拉下卷帘,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柜台后,就着昏黄的灯光,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今天,他为我用了心头血。”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我希望他平安。”
合上笔记本,她将平安符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温暖的热度,笑了。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而陈九的铺子里,他正盘腿坐在阴阳门前,手里拿着玄门令,闭目感应着什么。突然,他睁开眼,看向花店的方向,眉头微皱。
“劫数提前了……是因为我吗?”
他低声自语,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抛了抛,接住。
两正一反。
“坎卦,险中有救。”他收起铜钱,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不管是什么劫,我来挡。”
夜,深了。
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风拂过街道的呜咽。
一切都还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林雅不知道,她命中的劫,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而陈九也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林雅的劫,更是整个玄门酝酿了二十五年的风暴。
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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