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遗骸吐真,朽骨传薪

    洞口在他身后无声地弥合。不是物理上的闭合,而是那股逸散的灰黑色尘埃倒卷而回,重新附着在洞口边缘,迅速板结、硬化,转眼间恢复成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连之前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都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比周围略细腻、温度稍低的触感。

    张尘心头一凛,回头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退路已绝。

    他转过身,面对洞口内的世界。

    这里没有荧光苔藓,却并非完全的黑暗。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苍白光晕,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光晕的来源似乎是洞穴本身——岩壁、地面、甚至空气,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类似骨粉般的灰白色泽,散发出一种冰冷、干燥、带着淡淡尘埃气味的微光。

    洞穴比外面那个溶蚀洞窟要大得多,也规则得多,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三丈,纵深难以估量,苍白的光晕只能照亮眼前数十步范围,更深处隐没在朦胧的灰白雾气里。地面平整,铺着细细的、同样灰白色的砂砾,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空气异常干燥,冰冷,没有丝毫水汽,也没有阴风窟那种蚀骨的寒流。但这里的“冷”,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彻底的“死寂之冷”,仿佛置身于某个被时光遗忘的、巨大的墓穴深处。

    洞穴中并非空无一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距离洞口不远处,几副几乎与地面砂砾同色的……骸骨。

    它们或倚靠岩壁,或盘坐在地,或蜷缩一角。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飞灰,骨骼也呈现出一种玉质般的灰白色,异常完整,没有丝毫腐朽的迹象,却也没有丝毫生机,只有历经无穷岁月沉淀后的漠然。

    张尘放轻脚步,靠近最近的一副倚坐着的骸骨。骸骨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空洞的眼眶望着身前地面。在他盘坐的双膝之间,砂砾被仔细地抚平,上面用指骨(或是其他尖锐物)刻划着几行字迹。

    这一次,是张尘勉强能认得的、更接近当代的通用文字,只是字形古拙许多:

    “余,青木崖外门执事,赵罡。奉命探查黑狱异动,陷此绝域。此地有古阵残痕,锁阴聚煞,更兼瘟血渗透,滋养异怪。真元耗尽,回天乏术。后来者若见,速离!切莫探寻‘黄泉引’之秘,此乃大凶,沾之必亡!——玄元历七千三百四十二年,绝笔。”

    字迹潦草,最后几笔几乎力竭而散,充满了绝望与警告。

    张尘默默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中残片。黄泉引……又是这个词。沾之必亡?自己已经“沾”了,而且不止一次。

    他移开目光,看向旁边另一具蜷缩的骸骨。这具骸骨身边没有字迹,但在他手骨下方,压着一块颜色略深的玉片,约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破损,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张尘小心地拾起玉片。入手温凉,触感细腻,绝非寻常矿石。他将玉片凑到眼前,借着洞穴的苍白微光,隐约看到玉片内部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熄灭的流光缓缓游动。当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注意力(而非元气,他也没有元气可调动)集中在玉片上时,脑海中竟“嗡”地一声,浮现出几幅极其模糊、断续的画面碎片:

    ……无尽的黑暗虚空,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裂隙,流淌出污浊的、暗红色的“血液”……

    ……无数破碎的山河,崩塌的宫殿,御剑飞行的身影如同下饺子般陨落……

    ……一枚古朴的、非金非石的令牌,在漫天劫火与污血中崩碎,最大的一块碎片上,两个古字闪耀着幽光,坠向大地……

    ……地脉深处,残存的阵法网络试图束缚那坠落的碎片和渗透的污血,却激起更大的混乱与变异……

    画面戛然而止,玉片内的流光彻底熄灭,咔嚓一声轻响,表面又多了一道裂纹,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张尘握着玉片,怔怔出神。刚才那些画面……是这片玉简记录的记忆碎片?那道裂隙,那污血,崩碎的令牌……难道就是石板和骸骨留言中提到的“瘟血渗透”和“黄泉引”的来历?所谓的“古阵残痕”,是在镇压这些东西?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认知上的冲击。这黑狱矿坑之下埋藏的秘密,远比一个废弃宗门矿脉要恐怖得多!这涉及到可能波及整个世界(至少是这片区域)的古老灾劫!

    他定了定神,将几乎碎裂的玉片小心收起。目光投向洞穴更深处。那里雾气稍浓,苍白的光晕中,似乎还有别的骸骨,以及……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继续向前。砂砾地上,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非自然的物件:几枚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环扣;半截断裂的、质地非金非木的短尺,上面刻着完全无法理解的刻度;一块焦黑的、巴掌大小的兽皮,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也许是血)绘制着残缺的符箓,气息微弱却令人心悸。

    张尘不敢轻易触碰那些明显带有灵力残余的东西,只是仔细观察。这些物件风格古老,与现今玄阴宗使用的制式法器截然不同,更像是……古修士的遗物。难道这些骸骨,并非都是像赵罡那样后来陷落的探查者,其中还有更早的、灾变时代的遗存?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走到洞穴最深处,这里雾气最浓,苍白光晕也最集中。

    雾气中央,有一方略高于地面的石台。石台呈灰黑色,材质与周围岩壁不同,更加致密光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极其缓慢地流淌着微弱的光芒,构成了一个残缺不全、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似乎是某个庞大阵图的一角。

    石台之上,端坐着一具骸骨。

    这具骸骨与之前的都不同。它并非灰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蒙尘的淡金色。骨骼并非完全的人形,脊柱略长,指骨关节更突出,头骨眉心处,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如同针尖般的空洞,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吞噬感。骸骨身上,覆盖着一层几乎化为尘埃的暗金色织物碎片。

    骸骨并非盘坐,而是以一种奇异的、仿佛正在施展某种法诀的姿态凝固着——右手拇指与中指虚扣,置于胸前丹田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平举在左肩侧。而在它虚扣的右手下方,石台的暗红纹路交汇处,安静地放置着三样东西:

    一块颜色漆黑、形状不规则、约莫鸡蛋大小的矿石,表面有天然的、如同血管般的暗银色纹路,散发着精纯而内敛的阴寒之气。

    一枚鸽卵大小、浑圆无比、色泽深灰、毫无光泽的珠子。

    最后,是一卷颜色灰黄、非丝非帛、以某种黑色细绳系起的……书册?

    张尘的目光瞬间被那卷书册吸引。在这遍地骸骨、充满古老灾劫和死亡气息的地方,一卷保存相对完好的书册,其意义不言而喻。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脏,没有贸然上前。先是仔细打量石台和那具淡金色骸骨。石台的暗红纹路虽然微弱,却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仿佛触碰就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而那具淡金色骸骨,虽然死去不知多少岁月,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威压,比王执事强大了何止百倍!仅仅是靠近,就让他丹田那缕黄泉气微微波动,传来一丝本能的……警惕,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同源般的“共鸣”?

    共鸣?张尘一愣。难道这具骸骨生前,也与“黄泉”有关?

    他犹豫良久,目光在三样物品和骸骨之间逡巡。最终,求知与生存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他先是将目光投向那枚深灰色的珠子。这东西看起来最不起眼,或许也最“安全”。

    他尝试着,将意识集中,极其缓慢地、不带任何攻击或占有意念地,向那枚珠子“延伸”过去。当他的意识“触角”即将碰到珠子表面时——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琴弦震颤的嗡鸣,从珠子上响起。紧接着,一股庞大而杂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洪水,顺着那无形的意识连接,蛮横地冲进了张尘的脑海!

    “呃啊——!”

    张尘闷哼一声,双手抱头,跌坐在地。眼前景象疯狂变换,耳边充斥着无数破碎的嘶吼、尖啸、法咒轰鸣、金铁交击之声……

    他看到:淡金色骸骨的主人,身穿暗金法袍,立于一座崩裂的悬空山峦之巅,面对从天而降的污血狂潮和无数扭曲怪影,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片模糊的、仿佛通往无尽深渊的虚影,虚影中隐约有“黄泉”二字沉浮……他施展莫大神通,引动虚影之力,将大片污血和怪影吞噬、湮灭……

    画面一转:地底深处,残破的古阵中枢,暗金色身影与其他几道气息磅礴的身影联手,试图修补阵眼,封堵裂隙,镇压那枚坠落的、引发污染的“黄泉引”碎片……能量暴走,反噬袭来,暗金色身影首当其冲,神魂遭受重创,身躯被污血侵蚀……

    最后画面:濒死的暗金色身影,拖着残躯来到这处相对稳定的阵法残迹节点,以最后的力量布置下这方石台,剥离了部分被污染和反噬侵蚀的残魂与记忆,封入这枚“留魂珠”,又将随身携带的一卷偶然所得、自己也未能完全参透的《九幽劫身》基础篇,以及一块珍贵的“玄阴髓晶”留下,设下简单的气息触发禁制,期盼后来有缘、且能承受黄泉气息者,能得其传承,或有一线生机,或能……延续某种未竟的使命?画面最终定格在他坐化于石台,身影逐渐黯淡,与阵法残痕气息相融……

    信息流戛然而止。

    张尘瘫坐在砂砾地上,额头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如纸。脑海中翻腾着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以及伴随画面涌入的、关于那三样物品的简单信息:

    “玄阴髓晶”:地脉阴气精华凝结,蕴含精纯阴煞之力,可辅助修炼阴寒属性功法,亦可用于炼器、布阵。对此刻重伤虚弱、急需补充阴气且身怀黄泉气的他而言,乃是及时雨,但需谨慎吸纳,避免被其中煞气侵蚀神智。

    “留魂珠”:以秘法封存残魂记忆之物,方才所见便是其中残留片段。珠子本身已耗尽力量,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九幽劫身》基础篇:来历不明,疑似与“黄泉”之道有涉的古炼体法门残卷。非正统修真功法,不修金丹元婴,而是以外力淬炼己身,引劫难、死气、阴煞等极端能量入体,磨砺肉身与神魂,追求在毁灭过程中新生,于死寂中涅槃,凶险异常,入门即需承受非人痛苦,且前途未卜。淡金色骸骨主人得之亦觉艰深,未能深入。

    张尘喘息着,看向石台上那卷灰黄书册,眼神无比复杂。炼体法门?引劫难死气入体?这简直是疯子才敢练的东西!但……对于他这个一无所有、经脉几乎未开、身处绝境、体内却莫名有了一缕黄泉气的矿奴而言,正统仙路早已断绝。这《九幽劫身》,或许是他唯一能触碰的、与“力量”相关的东西。

    而且,“黄泉”……这法门与黄泉有关。自己怀揣黄泉残片,身具黄泉气,遭遇皆与黄泉之秘相连。这难道真是冥冥中的“缘法”?

    他挣扎着站起身,再次看向那具淡金色骸骨。这一次,眼神中少了许多恐惧,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这位不知名的古修士,是在与那场灾劫抗争中陨落的先辈。他留下这些东西,是希望,也是考验。

    张尘对着骸骨,郑重地、笨拙地行了一个他仅知道的、矿奴对监工表示敬畏的躬身礼。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源自丹田黄泉气的意念,轻轻拂过石台上方。

    石台暗红纹路微微一亮,随即黯淡下去。那层无形的、气息触发的禁制悄然消散。

    他首先拿起那枚“留魂珠”。珠子入手冰凉粗糙,刚才的信息冲击后,它显得更加灰败,裂纹蔓延。张尘小心地将其收入怀中残片旁边。

    接着,是那块“玄阴髓晶”。鸡蛋大小的黑色矿石入手沉甸甸的,阴寒之气透骨而来,让他精神一振,肩头的伤痛似乎都被压制了些许。他同样珍而重之地收起。

    最后,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解开了那卷灰黄书册的黑色细绳。

    书册的材质触手柔软而坚韧,带着岁月的粗糙感。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以某种暗银色颜料书写的古篆文字。张尘大部分不认识,但奇怪的是,当他目光落在第一个如同鬼画符般的篆文上时,丹田处的黄泉气微微一跳,那篆文的形态、笔画间的“意蕴”,竟直接在他心底映射出模糊的理解——并非具体的字义,而是一种关于“引阴煞淬皮肉”的、极其基础粗暴的行气与承受之法。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下去。黄泉气如同一个生涩而高傲的翻译,断断续续地将书册中蕴含的、最基础层面的“意”传递给他。这《九幽劫身》基础篇,开篇便是如何感应并引导外界阴煞、死气等极端能量,以最野蛮的方式冲刷、捶打肉身皮膜,其间痛苦宛若凌迟,稍有不慎便是肉身崩坏、神魂受损。其后,则是一些对应不同能量属性的、粗浅的呼吸吐纳与承受姿势,并无具体招式,纯粹是自虐般的熬炼法门。

    书册很薄,基础篇内容不多,但字字凶险。最后几页,更是记载了一种利用“玄阴髓晶”这等精纯阴煞之物,辅助初次“引煞淬体”的凶险法门,以及几句语焉不详、关于如何将肉身初步淬炼后,尝试引动更深层“死寂凋零之力”(隐隐指向黄泉气)的揣测之言,明显是著书者或得到此书的那位古修士的推想,并未验证。

    合上书册,张尘沉默良久。洞穴内苍白的死寂微光笼罩着他,映出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恐惧、犹豫、挣扎,最终,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他没有仙缘,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甚至没有像样的修炼资质。有的,只是这绝境,这残片,这缕不知是福是祸的黄泉气,和这卷通往未知痛苦与可能的疯魔功法。

    外面,玄阴宗的网可能正在收紧。下面,黑潭怪物和更深的秘密虎视眈眈。

    不练,迟早是个死。

    练了,可能死得更快,也可能……挣出一线生机。

    他缓缓站起身,握紧了书册和怀中的玄阴髓晶。目光再次扫过石台上的淡金色骸骨,以及洞穴中其他那些寂然无声的先后来者遗骸。

    这里,是墓穴,是绝地。

    但或许,也能成为他张尘,这个卑贱矿奴,真正踏入那条遍布荆棘与死亡的未知之路的……起点。

    他盘膝坐下,将《九幽劫身》基础篇摊开在膝头,一手紧握冰凉的玄阴髓晶。按照书册中那模糊传递的“意”,以及黄泉气若有若无的引导,他开始尝试调整呼吸,将意识沉入身体,去感应四周洞穴中那无处不在的、精纯而死寂的阴寒气息,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动怀中玄阴髓晶内蕴的那一丝精纯阴煞……

    痛苦,几乎是立刻就如潮水般涌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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