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不是外界的阴寒,而是源自体内,从紧握玄阴髓晶的掌心开始,一股粘稠、沉滞、带着尖锐冰刺感的阴煞之气,蛮横地撕开皮肉,沿着手臂的脉络,逆流而上。
痛!
难以言喻的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冰针,顺着血管、骨髓、筋膜,一寸寸地碾扎、穿刺、冻结!张尘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牙齿死死咬住,牙龈渗出血丝,却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他感觉自己的右臂正在失去知觉,不是麻木,而是被那股阴煞之气彻底“占据”、“冻结”,仿佛变成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矿石。
按照《九幽劫身》基础篇传递的模糊意念,以及丹田处那缕黄泉气若有若无的、近乎本能的牵引,他试图将这股狂暴的阴煞之气“导引”向身体的其他部位,进行所谓的“淬炼”。
但这谈何容易!
阴煞之气桀骜不驯,充满侵蚀与破坏性,进入他这具从未经过任何正规修炼、经脉闭塞脆弱、常年受矿坑阴气侵蚀却又缺乏疏导的残破身躯,简直如同洪水冲进干涸的田间沟渠,只有破坏,没有建设。
“噗!”
右肩胛骨处,被王执事玄阴指洞穿的伤口,那层覆盖的诡异灰膜首先承受不住内外交迫的压力,猛地崩开一道裂口!早已凝结的暗红色血痂混合着新涌出的、颜色微微发黑的污血,汩汩流出。紧接着,伤口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僵硬,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霜花般的白色纹路,向四周蔓延。
阴煞反噬!
张尘心中骇然。他低估了玄阴髓晶蕴含的阴煞之精纯度,也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和微末意念的掌控力。照这样下去,不用等阴煞之气走遍全身,光是右臂和肩头伤口的侵蚀,就足以让他彻底废掉,甚至被冻毙!
生死关头,丹田深处那缕一直沉寂、仅在危难时自发护主或与残片呼应的黄泉气,终于再次动了!
不是之前那般狂暴涌出,而是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一丝灰黑色的气息,沿着某种与经脉截然不同、更加晦涩深邃的路径,从丹田悄然流转而出,首先触及了肩头那被阴煞侵蚀、正在坏死的伤口。
奇迹发生了。
黄泉气所过之处,那股肆虐的、冰刺般的阴煞,如同遇见了君王,瞬间变得“驯服”了许多!并非被驱散或吞噬,而是被“约束”、“梳理”。灰黑色的气息如同最细密的筛网,又像冰冷无情的刻刀,将狂暴的阴煞之气中最为暴戾、充满杂质的部分悄然“剥离”、“消解”,只留下相对精纯、更易于被引导和承载的“阴寒本源”。
同时,黄泉气本身那“死寂”、“凋零”的特性,竟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在与阴煞接触、梳理的过程中,它仿佛吸收、同化了一点点阴煞的“特性”,变得不再那么纯粹虚无的死寂,而是多了一丝……“冰寒”的质感?
张尘来不及细品这变化。得到黄泉气的“辅助”,他精神一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集中全部意念,按照《九幽劫身》基础篇那粗浅的“意”,引导着这股被初步梳理过的、冰冷精纯的阴寒气流,开始冲刷、捶打右臂的骨骼、筋肉、皮膜。
这过程,依旧痛苦万分!
如同将手臂浸入万载玄冰之中反复冻裂,又用粗糙的铁砂疯狂摩擦每一寸皮肤、每一束肌肉、甚至骨髓深处!他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咯吱声,能“感觉”到皮肉在冰冷气流冲刷下撕裂又因低温而麻木的诡异状态。
汗水早已流干,身体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混合着血污和灰黑色气息的冰晶。他的脸色惨白如洞穴的骨粉岩壁,嘴唇青紫,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极致的痛苦和专注,反而亮得吓人,瞳孔深处,那抹灰黑色的丝线再次悄然浮现,缓缓流转。
右臂之后,是左侧身躯,胸腹,脊背,双腿……他不敢冒进,一丝丝地引导、一缕缕地冲刷。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新一轮的剧痛和仿佛身体被重塑的撕裂感。玄阴髓晶中的阴煞之气源源不绝,黄泉气的梳理也持续进行。两者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平衡:阴煞破坏、冻结,黄泉气梳理、转化、并带来一丝更深层的“凋零”与“新生”的奇异韵味(这韵味极其微弱,近乎错觉),而张尘自身的意志和那粗浅的功法意念,则是驾驭这平衡的唯一缰绳。
不知过了多久。
洞穴内苍白的死寂微光似乎恒定不变,砂砾地上,只有张尘身体周围不断凝结又碎裂的冰晶薄层,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和修炼的酷烈。
他怀中的玄阴髓晶,颜色从深邃的漆黑,逐渐变得灰暗,最后化作一小撮毫无光泽的粉末,从他指缝滑落。其中蕴含的阴煞之气,已被彻底抽取、炼化。
而张尘,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体表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的薄霜,衣服破烂处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色泽——不再是矿奴那种营养不良的蜡黄或黝黑,而是一种近乎岩石的、带着冰冷质感的灰白色,皮肤表面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细密纹路,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眸深处,那抹灰黑色的丝线已经淡去,但瞳孔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邃了一些,目光转动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漠然。不是情绪的冷漠,而是仿佛经历过某种极致的“剥夺”与“重塑”后,对寻常痛苦与刺激的阈值被强行拔高了。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咔嚓……”
覆盖在皮肤表面的薄霜碎裂、剥落。手指活动自如,甚至……感觉比之前更加有力,更加“坚韧”?他握紧拳头,能感觉到皮肉之下的骨骼和筋腱,传递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结实感。不再是矿奴那种虚浮的、被掏空的乏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内敛的、仿佛能承受更大压力的“存在感”。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如同生锈机括转动般的声响。但很快,这种僵硬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稳定。肩头那个恐怖的贯穿伤,此刻已然结痂,痂盖是深灰近黑的颜色,摸上去坚硬冰冷,不再流血,也不再传来持续的剧痛,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冻结麻痹后的钝感。
他走到洞穴边缘,对着那灰白色的岩壁,用尽全力,一拳挥出!
“砰!”
一声闷响,并不十分响亮,但拳头与岩壁接触的瞬间,张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拳头皮肤传来的反震力被那层灰白色的、带着细密纹路的皮膜吸收了大部分,指骨承受的压力远比想象中小。岩壁上,被他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约半寸深的凹坑,边缘有细密的裂纹。
张尘收回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红,有些酸痛,但皮肉完好,骨头也安然无恙。
若是在以前,这样全力一拳砸在岩石上,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九幽劫身》基础篇的初次“引煞淬体”,成了!
虽然仅仅只是初步淬炼了皮肉骨骼,距离真正的“劫身”还遥不可及,甚至连入门都算不上,但带来的改变,已是天壤之别。他的力量、防御、对阴寒环境的耐受力,都得到了显著提升。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缕黄泉气,在辅助炼化玄阴髓晶的过程中,似乎也壮大了一丝丝,并且与他的身体初步建立起了更紧密的联系,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独立盘踞。
代价是,他此刻感觉身体内部空空荡荡,一种极度的“饥渴”感从每一个细胞深处传来。不仅仅是食物的饥饿,更是对能量、对“阴寒之气”的渴求。玄阴髓晶的能量大部分用于粗暴的淬炼和对抗痛苦消耗掉了,真正沉淀下来强化身体的并不多。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块经过初步打磨、亟待更多能量“填充”和“滋养”的干涸海绵。
他看向洞穴中那些灰白色的骸骨,看向那具端坐石台的淡金色遗骸,目光最后落回自己灰白色、带着冰裂纹路的皮肤上。
这条路,痛苦,危险,充满未知。但第一步,他已经迈出。
外面世界的追捕,地底深处的秘密,体内诡异的黄泉气,还有这刚刚入门的《九幽劫身》……所有的一切,都将他推向一条无法回头的险径。
他弯腰,将地上那卷《九幽劫身》基础篇和几乎碎裂的留魂珠小心收起。又走到石台前,对着那具淡金色骸骨再次躬身一礼。
“前辈遗泽,晚辈张尘……铭记于心。”他低声说道,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静,“此路凶险,晚辈不知能走多远,但……绝不会坐以待毙。”
说完,他转身,目光投向洞穴另一侧,那片苍白雾气更加浓郁、似乎通往更深处的方向。
修炼初成,身体急需补充。这古修士遗留的洞穴虽暂时安全,却无补给。而且,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矿坑,关于黄泉,关于那场灾劫。
更重要的是,玄阴宗的人,恐怕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了。
他必须离开这里,去面对外面那个危机四伏、却也蕴含着可能“资源”的世界。无论是寻找更多蕴含阴气的食物、矿石,还是探查其他线索,亦或是……在追捕与猎杀之间,挣扎出一条生路。
张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蜕变契机也带给他无尽凶险暗示的墓穴,紧了紧怀中物品,迈开脚步,带着一身初成的冰冷坚韧,走向苍白雾气深处。
洞穴的寂静,再次将他吞没。只有砂砾地上,那被他一拳砸出的浅坑和散落的冰晶碎屑,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