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隐于城市最幽静的园林深处,粉墙黛瓦,曲径通幽。夜色中,只闻潺潺流水与竹叶摩挲之声,偶有穿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引路,光影在廊庑间明明灭灭,极尽雅致,也极尽隐秘。
金刚与容佩被引至一处临水的独立包厢。推开门,室内并非传统中式陈设,而是融合了极简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精心营造的枯山水庭园,月光如洗,洒在白色的砂石上,泛着冷冽的光泽。安德森已经到了,身边只跟着一位金发碧眼、气质精干的女助理,不见其他随从。
“金先生,再次感谢您赏光。”安德森起身,笑容比谈判桌上多了几分圆滑,目光扫过容佩时,微微一凝,随即笑得更加意味深长,“还有这位……能力出众的容小姐。请坐。”
寒暄落座,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呈上。话题起初围绕着无关痛痒的艺术品鉴赏和东西方园林差异。安德森谈吐风趣,似乎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社交。金刚应对得体,神色淡漠,只是偶尔与容佩交换一个眼神。
容佩安静地用餐,姿态优雅,心思却全在观察。她注意到安德森那位女助理几乎不吃东西,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掠过包厢内几处装饰,尤其是墙上那幅巨大的、看似随意的现代水墨画,以及角落一个造型奇特的青瓷花瓶。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金刚的膝盖。
金刚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筷子。
酒过三巡,安德森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依旧轻松:“金先生,我们都很清楚,继续在条款细节上纠缠,只是浪费时间。怀特集团是带着最大诚意来的。不如我们换个思路,”他身体微微前倾,“听说金氏最近在新能源电池材料专利布局上遇到一些……来自国内同行的阻力?或许,我们可以在更广阔的全球市场,进行一些专利交叉授权与技术共享,形成联盟。价格嘛,自然好谈。”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分化拉拢。用帮助金氏应对国内压力,换取在并购案上的让步,甚至更深度的绑定。
金刚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安德森先生的消息很灵通。不过,金氏的问题,金氏自己可以解决。我们还是聚焦于眼前的并购案为好。”
被干脆地拒绝,安德森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真是遗憾。我以为金先生是更有远见的合作伙伴。”他话锋忽然一转,看向容佩,“容小姐觉得呢?您如此博闻强识,想必对全球技术合作趋势也有独到见解。”
问题抛了过来,带着试探。
容佩抬起眼,微微一笑,用英语回答,声音清越:“安德森先生过誉。技术合作固然重要,但基石始终是互信与公平。若以解决一方临时困难为条件,进行捆绑交易,恐非长久合作之道。何况,”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安德森,“真正的技术壁垒,从来不是靠联盟就能轻易打破的。金氏在相关领域的底层研发,似乎比外界所知,走得还要更远一些。”
她的话绵里藏针,既回绝了挑拨,又暗示金氏自有底牌,并非任人拿捏。
安德森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深深看了容佩一眼,终于不再掩饰那份探究与忌惮。“容小姐果然……非同凡响。”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女助理忽然轻声用德语对安德森说:“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安德森点头,起身笑道:“抱歉,失陪一下,去下洗手间。”
他离开后,包厢里只剩下金刚、容佩,以及那位女助理。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窗外的月光似乎也更冷了些。
女助理忽然走向那面挂着现代水墨画的墙,仿佛在欣赏,手指却极其隐秘地在画框边缘某处按了一下。
容佩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自幼长于宫廷,对于机关暗道、密室窃听虽未亲见,却从老太监的闲谈和某些隐秘卷宗中听过不少。那幅画的悬挂角度和女助理按压的位置……
几乎同时,金刚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猛地站起,眼神锐利如刀射向女助理。
女助理却转身,脸上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快速说道:“金先生不必紧张。只是一点小小的……保险措施。确保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不必要的设备干扰。”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金刚和容佩可能放置通讯设备的位置。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安德森,而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健硕、面色冷硬的白人男子,无声地堵在门口。而安德森,则好整以暇地出现在他们身后,脸上再无一贯的伪善笑容,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看来,普通的商业谈判无法让金先生做出明智选择。”安德森缓步走进来,“那么,我们或许需要一些更直接的……沟通方式。比如,请容小姐跟我们走一趟,详细‘探讨’一下她那些令人惊讶的信息来源?或者,金先生愿意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这是图穷匕见!所谓的“非正式会面”,竟是绑架威胁的局!目标直指容佩,或者以此逼迫金刚就范。
金刚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眼底风暴凝聚。他将容佩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声音寒彻骨髓:“安德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里是中國。”
“當然知道。”安德森摊手,“所以我們非常‘文明’。容小姐只是受邀去我們郊外的别墅做客幾天,交流一下而已。只要金先生簽了我們滿意的協議,她自然平安歸來。這裡是‘蘭亭’,私密性很好,不會有人打擾。”
堵门的两个男人向前逼近一步。
容佩的心跳得厉害,但恐惧之外,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属于爱新觉罗的傲气猛然升腾。她岂是任人拿捏的筹码?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门口,而是来自包厢内侧、那扇通往后面侍应生专用通道的暗门!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穿着“蘭亭”服务员制服、但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服务生的年轻男子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信号干扰器的东西,急促地对金刚喊道:“金总!这边!外围的人被暂时引开了,但撑不了多久!”
是金刚事先安排的后手!他竟也料到了对方可能不轨,暗中布置了人。
“走!”金刚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容佩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扇暗门。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带着一种决绝的强势。
安德森脸色大变:“拦住他们!”
门口的两个壮汉和那个女助理立刻扑上。
暗门狭窄。金刚将容佩猛地往前一推,厉声道:“先出去!”自己却半转身,挡住追兵最先探过来的手,顺势一脚狠狠踹在当先一人的膝弯,那人痛哼一声踉跄。另一人的拳头已到面前,金刚侧头避过,手肘狠狠撞向其肋下,动作干脆狠辣,完全是实战路子,哪有半分病弱模样!
容佩被推得踉跄出了暗门,回头正看见金刚与人交手,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此刻犹豫不得,一咬牙,顺着狭窄昏暗的通道向前跑。通道弯曲,不知通向何处。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安德森气急败坏的叫喊。
通道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竟是园林的一角,假山掩映,树影婆娑。月光比包厢内明亮许多,但也更显清冷危险。
容佩刚喘口气,就听到后面脚步声迫近。她不及多想,闪身躲入一处太湖石形成的阴影后。
追来的是那个女助理,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月光下的庭院。
容佩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她目光扫过地面,看到几块松动的鹅卵石。没有犹豫,她脚尖极其灵巧地一勾一挑,一块鹅卵石无声飞起,划过一个弧线,“嗒”一声轻响,落在不远处一丛竹子后面。
女助理立刻被声响吸引,快步走去查看。
就是现在!容佩从阴影中闪出,不是逃跑,反而悄无声息地快速靠近女助理背后。宫廷女子虽不习武,但一些防身制人的小巧关节技和穴位拿捏之法,她曾见教养嬷嬷用过。看准位置,她并指如风,精准狠辣地戳向女助理颈后某处!
女助理察觉身后风响,已然不及,只觉颈后一麻一痛,半边身子瞬间酸软无力,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容佩顺势将她往旁边茂密的花丛里一推,自己则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疾走。她记得来时的路,必须尽快与金刚会合,或者找到出口。
刚绕过一处回廊,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是我!”低沉急促的声音,带着喘息。
是金刚!他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白衬衫的袖子被扯破了一块,露出小臂上明显的淤青,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在看到她的瞬间,明显松了口气。他手里还握着从那个服务员手里接过的、一个钢笔大小的强光手电兼电击器。
“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
月光下,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狼狈与担忧。
“没事。”金刚迅速打量她一眼,确认无碍,立刻拉住她的手腕,“这边,跟我走!”
他没有沿着园林主路,而是凭借着对“蘭亭”地形的某种熟悉(或许早已暗中摸清),带着她穿花拂柳,专走僻静小径。身后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搜索的动静。
他们躲进一座假山的洞穴里,空间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外面手电光乱晃,脚步声来来去去。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滚烫,他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几乎擦到她的后背。
容佩的身体微微僵硬。这是比病房那夜更紧密、更危险的靠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金刚似乎也意识到了这过于亲密的距离,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的伤……”容佩压低声音,忍不住问。
“小意思。”金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朵,“你刚才……用的是点穴?”
他感觉到了?容佩心中一紧,含糊道:“情急之下,胡乱一试。”
金刚没再追问,只是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外面的搜索声渐渐远去。金刚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走。”
他们小心翼翼地钻出假山,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覆盖的小径,终于摸到了园林边缘的一处偏门。门虚掩着,金刚带来的那个“服务员”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身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金总!快!”
两人迅速上车,车子立刻无声地滑入夜色。
直到驶离“蘭亭”范围,确认无人跟踪,车厢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
金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按着心口的手微微发颤,脸色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有些苍白。
容佩看着他,想起他刚才与人交手时的狠厉,也想起他此刻强忍不适的虚弱。那白色药瓶里的药,今日可曾按时服过?
她默默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便携药盒——这是她最近备下的,里面分装了他日常需服的几种药,还有一瓶缓解急性不适的喷剂(她研究药理学后的谨慎准备)——拧开一瓶水,连同两粒药片,轻轻递到他面前。
“先把药吃了。”
金刚睁开眼,看着递到眼前的药和水,又抬眼看她。月光与路灯的光影交错掠过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冷冽、未散的戾气,以及一抹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她,声音沙哑:“你随身带着我的药?”
“以备不时之需。”容佩平静地回答,手举着,没有收回。
金刚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将药片吞下,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
吃完药,他没有立刻将水瓶还给她,而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
“今晚,”他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你本可以自己先走得更远。”
容佩明白他指的是暗门那里,他推开她挡在后面的时候。
“你也本可以不用推开我,自己更容易脱身。”她轻声反问。
金刚转回头,看着她。车厢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映亮彼此近在咫尺的眉眼。
“因为,”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是我带来的人。我的责任。”
责任。这个词似乎解释了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解释。
容佩迎着他的目光,心口那阵陌生的悸动再次涌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她看到他额角那道细细的血痕,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红。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道伤痕的边缘。“疼吗?”
指尖微凉,触碰短暂。
金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冰冷指尖带来的细微触感,却像带着奇异的电流,窜过皮肤,直抵心尖。他眼底的冷冽与复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漾开层层涟漪。
他猛地捉住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四目相对。
呼吸可闻。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化作流动的光河,无声地将他们包裹。车厢内狭小的空间,空气仿佛被抽走,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清晰的倒影,和那无法忽略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抑或是交融在一起的。
危险刚刚褪去,而另一种更为隐秘、更为汹涌的危险,正悄然降临。
“容佩……”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不再是“容助理”,也不再是“公主殿下”。只是她的名字。尾音消失在几乎相触的气息之间。
容佩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月光般清冷的眼眸里,映着他靠近的容颜,映着那不容错辨的、逐渐升温的专注与某种近乎掠夺的意图。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彻底笼罩下来的前一秒——
“金总,是回公司还是……”前排司机谨慎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
金刚动作一顿,眼底翻涌的浓烈情绪被强行压下,松开她的手腕,坐直身体,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面具,只是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先送容小姐回公寓。”
“是。”
距离重新拉开,但那灼热的触感和几乎失控的瞬间,已深深刻入彼此的记忆。
容佩转开脸,望向窗外,指尖悄悄蜷缩,那被他握过的地方,一片滚烫。
今夜,蘭亭之宴,刀锋暗藏。他们并肩闯过了一场赤裸的绑架威胁。
而月光下的车厢里,那未落的吻与交缠的视线,却预示着另一场更为缠绵、也更为危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心跳未平,暗夜还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