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套间内,如同被飓风席卷。墙壁上布满裂纹和焦黑的灼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灼热中带着灰烬感的奇异气息。破碎的仪器零件、扭曲的金属、以及几滩正在迅速蒸发、不留痕迹的诡异灰烬,散落一地。
白尘站在房间中央,赤着上身,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裂纹和流转的金色火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黯淡,仿佛刚才那毁灭性的爆发,消耗了它们的力量。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此刻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瞳孔深处,依旧残留着一点凝固的、令人心悸的金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痛苦和……混乱。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沾染的、尚未完全蒸发的灰烬,又看了看周围狼藉的景象,以及角落里,那几个蜷缩着、用惊骇恐惧到极点的目光看着他的身影——苏小蛮、方教授,还有两名重伤但侥幸未死的医护人员。
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呓语、尖锐的痛楚,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冲撞。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穿黑衣服、拿枪的人……是谁?自己……又做了什么?身体里那股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焚尽的狂暴力量,是什么?
“白……白大哥?”一个带着哭腔、颤抖的、微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白尘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抱着破烂电脑、脸上血泪模糊、眼神却充满担忧和害怕的女孩。小蛮……她没事……方教授也在……
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白尘”的清明,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他混乱的意识深处,艰难地闪烁了一下。他认出了他们。保护他们……不要伤害他们……
“呃……啊……” 他试图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身体各处传来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刚才的爆发中被碾碎、又被强行粘合。那股灼热的力量虽然暂时消退,但体内那三种冲突能量(剧毒、九阳残力、寂灭之意)的平衡,似乎被彻底打破了,正在以一种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方式,重新冲撞、融合、湮灭……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白尘!别动!”方教授强忍肩膀枪伤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声音急切,“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快躺下!我们需要重新建立生命支持!”
然而,话音未落——
“嗖!嗖!嗖!”
数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破碎的窗外传来!是狙击子弹!还有淬毒的吹箭!更多的幽冥杀手,正在从外围逼近,发动第二波袭击!显然,刚才白尘那恐怖的爆发,虽然瞬间灭杀了房间内的敌人,却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和……那非人的力量!
“小心!”苏小蛮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扑过去挡住白尘,但她距离太远。
白尘那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中,金芒再次一闪!尽管身体濒临崩溃,但战斗的本能和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暴戾,让他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躲,也无力做出复杂的躲闪动作。他只是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子弹和吹箭射来的方向,虚空一抓!
“嗡——!”
一股无形的、灼热的气场,以他手掌为中心,骤然扩散!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射来的子弹和吹箭,在进入这气场范围的瞬间,速度骤减,轨迹扭曲,最终如同陷入泥潭,无力地停滞在半空中,然后“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子弹头已经融化变形,吹箭上的毒液也被瞬间蒸发。
但这强行催动力量的举动,让白尘再次喷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金色光点的血液,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的暗红裂纹和金色火苗,再次变得清晰起来,仿佛随时会再次爆发。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会连累小蛮和方教授……外面还有更多敌人……而且,身体里的“东西”……快要控制不住了……
一个模糊的、强烈的念头,在他混乱的意识中浮现:离开这里!去一个……能压制、或者能解决体内问题的地方……
去哪里?
慕容家……药会……清月……她好像去了慕容家……那里有能“辨识病气”的人……或许……能……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尽管对慕容家一无所知,尽管知道那可能是个陷阱,但此刻,这是唯一的、本能指引的方向。
他用尽最后力气,看了一眼角落里惊恐担忧的苏小蛮和方教授,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等……我……”
然后,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撞开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房门,冲了出去!
“白尘!!”方教授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走廊里,还有几名正在试图逼近的幽冥杀手,看到白尘冲出来,立刻举枪射击。但白尘此刻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们的反应!他根本没有躲闪,只是凭借身体周围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灼热气场,硬生生撞开了射来的子弹,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撞了出去,落入后院,随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山镇错综复杂的小巷和屋脊之间。
他体内剧痛如绞,意识模糊,只知道朝着镇子另一端、山腰上那座隐约可见的、白墙黛瓦的深宅大院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喝和零星的枪声,但都被他远远甩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到一分钟,叶红鱼和小张等人,终于勉强击退了广场上的敌人,浑身浴血地冲回了招待所。看到房间内的惨状和苏小蛮等人的情况,叶红鱼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得知白尘独自离开,前往慕容家,她更是焦急万分。
“小张,你带人留下,保护方教授和小蛮,清理现场,呼叫支援!我去追他!”叶红鱼不顾自己伤口崩裂,咬牙道。
“叶队!你的伤!慕容家那边情况不明,太危险了!”小张急道。
“执行命令!”叶红鱼厉声道,抓起一把从敌人身上缴获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药,又看了一眼林清月之前离开的方向(后山小路),一咬牙,也朝着慕容家大宅的方向追去。她不能让白尘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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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家大宅,坐落在苍山镇后山半腰,依山而建,占地极广。高耸的白墙,厚重的黑漆木门,飞檐斗拱,气象森严。平日里,这里静谧得如同无人之境,只有偶尔飘出的淡淡药香,证明着里面有人居住。
但今日,大宅内外,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后门处,秦管家带着林清月,以及几名心腹仆役,刚刚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来到一扇隐蔽的侧门前。秦管家似乎对宅内的路径了如指掌,避开了几处可能的暗哨和机关。
“林小姐,家主正在‘百草轩’等候。请随我来,脚步放轻。”秦管家低声道,脸色凝重。显然,招待所那边的变故,他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知晓,这更让他确信,慕容家内部,恐怕已经出了大问题,而且有人与幽冥勾结,企图对白尘不利。
林清月点点头,掌心印记传来的悸动和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不仅担心白尘的安危,也隐隐感觉到,这座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内部,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然而,就在秦管家准备推开侧门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前院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木石断裂的刺耳声音,和几声短促的惊呼、闷哼!
有人强行闯入了慕容家前门!而且动静极大!
秦管家和林清月脸色同时一变。
“不好!是白先生?!”秦管家失声道,他没想到白尘会以这种方式出现,而且动静如此之大!
“快!去前院!”林清月心中焦急,也顾不得隐藏,立刻就要朝前院方向冲去。
“林小姐!前院危险!可能有埋伏!”秦管家想要阻拦,但林清月已经冲了出去。他只得一跺脚,带着仆役紧随其后。
当林清月和秦管家赶到前院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厚重的黑漆木门,竟然被从中间轰开了一个大洞,断裂的门板飞溅得到处都是。门前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穿着慕容家护院服饰的壮汉,个个面色青黑,或昏迷不醒,或痛苦**,显然是中了某种剧毒或者被强大的劲气震伤。
而在广场中央,白尘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白汽和血腥味。他赤裸的上身,汗水、血污、灰尘混在一起,皮肤下的暗红裂纹和金色火苗明灭不定,那双眼睛,时而涣散,时而凝聚起骇人的金芒,充满了痛苦、暴戾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在他周围,呈扇形围着二三十名慕容家的护院和弟子,手持刀剑棍棒,神色惊惧,却又不敢上前。更远处,前厅的台阶上,站着数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紫色锦袍、面容清癯、但眼神阴鸷、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正是慕容谦的长子,慕容峰。他身旁,站着几个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鼓的老者,以及两名穿着古怪黑袍、脸上戴着诡异青铜面具、只露出冰冷眼眸的神秘人。
“何方狂徒!竟敢擅闯我慕容家,伤我门人!”慕容峰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过白尘,又看向匆匆赶来的秦管家和林清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和算计。“秦管家,这是怎么回事?此人与你何干?还有这位林小姐,你不是应该在药会吗?怎会在此?”
秦管家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少爷,此乃林小姐的丈夫,白尘先生。身患奇症,特来求见家主。至于为何擅闯……恐怕是有人暗中设计,引白先生来此,并在我慕容家门前设伏!老奴正要带林小姐面见家主,陈明此事!”
“求医?”慕容峰冷笑一声,“求医便可强闯山门,打伤我慕容家这么多弟子?此等行径,与匪类何异?更何况……”他目光转向白尘,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此人身上气息驳杂混乱,暴戾异常,分明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或是身中奇毒已成祸胎!我慕容家以医传世,岂能容此等邪祟入内,污我门庭?来人,将此狂徒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是!”周围护院弟子齐声应喝,虽然畏惧,但在慕容峰积威之下,还是缓缓逼近。
“慢着!”林清月厉声道,挡在白尘身前,目光直视慕容峰,“慕容大少爷!白尘是我丈夫,他并非歹人,只是身患重疾,方才被人设计偷袭,情急之下才闯入贵府!我以林氏集团总裁之名担保,此来绝无恶意,只为求医!请大少爷通融,让我们面见慕容家主!”
“林氏集团?”慕容峰嗤笑一声,“林氏集团在江城或许势大,但这里是苍山,是慕容家!我慕容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更何况,此人状态明显不对,若是惊扰了家父静养,或是将邪毒带入我慕容家,这责任,你林清月负得起吗?”
他话音未落,白尘似乎被周围的敌意和自身的痛苦刺激,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咆哮,眼中金芒再次暴涨,身上气息也变得极度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再次爆发。
那两个一直沉默的黑袍面具人,此时突然上前一步,其中一人用沙哑难听的声音道:“慕容公子,此人气息诡异,确已成祸胎。我二人奉长老会之命,前来协助慕容家处理‘麻烦’。此等邪物,留之无益,不如交由我等‘处理’,以免遗祸苍生。”
长老会!幽冥的人!果然在这里!而且看情形,与慕容峰早有勾结!
林清月和秦管家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慕容峰这是要借幽冥之手,除掉白尘,同时可能也打算清洗掉秦管家这个不听话的“内贼”!
“你们敢!”林清月又惊又怒,掌心的“怨瞳”印记因为强烈的情绪波动和对幽冥之力的感应,再次灼烫起来,隐隐散发出一丝暗红光芒。
“有何不敢?”慕容峰得意一笑,挥手道,“动手!拿下他们!若有反抗,杀无赦!”
护院弟子和几名老者,加上那两个黑袍面具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掌风拳劲,还有黑袍人手中弹出的诡异黑气,如同天罗地网,罩向白尘和林清月!
秦管家怒喝一声,袖中再次滑出毒针,射向冲在最前的几人。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瞬间被两名慕容家老者缠住。
林清月不会武功,只能死死挡在白尘身前,心中充满了绝望。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单膝跪地、痛苦喘息的白尘,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几乎被金色火焰和痛苦吞噬的眼睛,在感受到林清月挡在身前的决绝,在听到“长老会”三个字,在被无数敌意和杀机笼罩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最深处,那一片混乱狂暴的岩浆中,骤然冷却、凝聚。
不是之前那种毁灭一切的暴怒。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精准的杀意。
医者,可活人,亦可……杀人。
师父的教诲,如同惊雷,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他不再试图压制体内狂暴冲突的力量,也不再试图维持那脆弱的平衡。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仿佛每动一下,都要承受千刀万剐的痛苦。但他站得很稳。
他抬起那只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五指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三根……针。
不是金针,也不是之前的灰白骨针。
而是三根通体漆黑如墨、细如牛毛、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玉针。
针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灰白色的、蕴含着“寂灭”与“枯荣”真意的光点,正在缓缓亮起。
他没有看那些扑来的敌人,也没有看慕容峰,甚至没有看挡在他身前的林清月。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虚无的某处,落在了那纠缠他、折磨他、几乎将他毁灭的剧毒、九阳、寂灭三种力量的……本源联系之上。
然后,他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咻——!”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
三根墨玉针,脱手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
只有三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的、带着奇异轨迹的光线,瞬间没入了……扑在最前面的三个敌人——包括一名慕容家老者,一名护院头目,以及一名黑袍面具人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三名被墨玉针刺中眉心的敌人,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狰狞、杀气、甚至惊恐,都凝固在了脸上。然后,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流血。
眉心处,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灰白色的点。然后,那灰白色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他们全身,皮肤、肌肉、骨骼,都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生机,变成了毫无生命迹象的、冰冷的灰白色石膏像。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惊恐地看着那三具瞬间失去所有生命气息、变成灰白雕像的敌人,又看向那个缓缓放下手、脸色苍白如鬼、嘴角溢出黑血、却依旧站立着的、赤着上身的年轻人。
他只用了一招。
不,只用了一针。
就瞬间,夺走了三名高手的性命,而且死状如此诡异恐怖!
这是什么武功?这是什么医术?或者说……这是什么妖法?
慕容峰脸上的得意和阴冷,瞬间变成了无边的惊骇和恐惧,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剩下的那名黑袍面具人,青铜面具下的眼眸,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身体微微颤抖。
秦管家也停下了手,看着白尘,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林清月更是呆住了,她离得最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刚才那三针射出时,白尘身上那股混乱狂暴的气息,似乎被强行压缩、凝练,化作了那三道灰白光线。那不是失控的爆发,而是一种……精准到极致的控制和运用!他在试图,用那“寂灭针意”,以另一种方式,解决眼前的危机,也或许……是在解决自身的痛苦?
“咳咳……”白尘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带出更多的黑血和灰白色气息。射出那三针,显然对他负担极重,体内那刚刚勉强“凝聚”的平衡感,再次开始剧烈动荡。但他依旧站着,那双恢复了部分清明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慕容峰和剩下的黑袍人。
“慕容家……”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若还自诩医道传家……便让能主事的人……出来说话。”
“否则……”
他目光落在慕容峰身上,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我不介意……多费几针。”
“清理一下……门户。”
独闯龙潭,针镇全场。
以一己之力,重伤之躯,三针之威,震慑群小。
而这,仅仅是他向慕容家,向幽冥,讨还公道、寻求生路的……第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