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笼罩着慕容家前院。三具灰白色的、仿佛被瞬间抽干所有生机和色彩的“雕像”,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三针的恐怖。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灰尘,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白尘依旧站立着,尽管身体摇摇欲坠,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痛楚,那双眼睛中的清明却越来越多,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慕容家护院,最终定格在脸色煞白、眼中充满惊惧的慕容峰,以及他身旁仅剩的那名黑袍面具人身上。
“慕容家……”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从幽冥归来的寒意,“让能主事的人,出来。”
“否则,下一针……”他抬起那只颤抖的、还夹着两根墨玉针的右手,针尖灰白光芒微闪,指向慕容峰,“便是你。”
慕容峰喉咙滚动,冷汗瞬间浸湿了锦袍后背。他想后退,想呵斥,想命令手下人一拥而上,但在那双冰冷眼眸和那两根不起眼的墨玉针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过他。他毫不怀疑,这个看似濒死的年轻人,绝对有能力在倒下之前,用那诡异的针,夺走他的性命,就像刚才那三人一样。
“呵……咳咳……” 一声苍老、干涩,却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咳嗽声,从前厅后方,那幽深的回廊中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名穿着深紫色绣金纹长袍、头发花白稀疏、身形佝偻、拄着一根乌木蟠龙拐杖的老者,在两名低眉顺目、气息沉凝的灰衣老仆搀扶下,缓缓从回廊阴影中走了出来。
老者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只是那明亮之中,沉淀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的浑浊和深不见底的城府。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力气,但当他出现在前厅台阶上时,整个前院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慕容峰看到老者,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却又夹杂着惶恐和敬畏的复杂神色,连忙躬身:“父亲!”
是慕容谦!慕容家当代家主!他终于出现了!
秦管家也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激动和担忧:“老爷!”
林清月心中一紧,看向这位传说中的慕容家主。这就是她们此行的目标,也是眼下这复杂局面的关键人物。他看起来比想象中更加苍老,也更加深沉莫测。
慕容谦没有理会慕容峰和秦管家,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从出现开始,就牢牢地、一眨不眨地,盯在了白尘身上。目光中,有审视,有惊异,有疑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在透过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看到了什么久远的记忆,或者印证了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咳咳……‘寂灭九针’……”慕容谦再次咳嗽两声,声音苍老,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虽然只得皮毛,意韵不纯,但确实是‘天医门’的‘寂灭’真意。没想到,白松那老东西,竟然真的找到了传人,还把‘九阳天脉’也传给了你……”
他每说一句,白尘的脸色就变化一分。当听到“天医门”、“白松”这几个字时,他眼中那点清明骤然凝聚,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恍然、悲伤、甚至是一丝冰冷的恨意——在他眼底深处翻涌。
“你……认识我师父?”白尘嘶声问道,声音因为激动和身体的痛楚而更加破碎。
“何止认识。”慕容谦缓缓道,目光从白尘身上移开,看向了林清月,尤其是在她左手掌心和放在一旁长案上、被丝绸包裹的幽冥令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麻老七当年留下的那枚‘幽冥令’,最终还是到了该到的人手里。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白尘身上,语气复杂:“你师父白松,是我的……故人。也是……仇人。至于‘天医门’与‘幽冥’的恩怨,说来话长。不过,眼下看来,你倒是继承了你师父的‘惹祸’本事,甚至……青出于蓝。区区‘九阳天脉’初成,就敢强闯我慕容家,还用了未大成的‘寂灭针’……你可知,刚才那三针,反噬之力,足以让你体内本就不稳的平衡,彻底崩毁,神仙难救?”
“我……别无选择。”白尘咬牙,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那三种力量失去“寂灭针意”强行引导后更加激烈的冲突。慕容谦说得对,刚才那三针,是他在绝境中强行凝聚、燃烧自身本源和“寂灭”真意发出的搏命一击,威力固然恐怖,但代价也极其惨重。他现在还能站着,全凭一口气,和那股不肯倒下的执念。
“倒是有些骨气。”慕容谦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慕容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不怒自威,“峰儿,这是怎么回事?我让你在药会主持事务,你就是这样主持的?引来外敌,勾结幽冥,还在我慕容家门前妄动刀兵,伤及无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慕容家的家规祖训!”
最后几句,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雷,震得慕容峰浑身一抖,脸色由白转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亲息怒!孩儿……孩儿也是被逼无奈!”慕容峰急声辩解,指向那黑袍面具人,“是幽冥的‘麻长老’!他……他拿雪儿的性命和家族秘传要挟,逼我配合他们,擒拿这个白尘!说此人是幽冥必得之‘九阳容器’,关系重大!孩儿也是为了家族,为了雪儿……”
“混账!”慕容谦怒斥一声,手中乌木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巨响,“为了家族?为了雪儿?我看你是被幽冥许诺的好处蒙了心,被他们的毒药和邪术控制了脑子!我慕容家世代行医,以济世救人为己任,何时沦落到要与幽冥这等邪魔外道为伍,用下作手段掳人害命?!你勾结幽冥,在药会设伏,企图劫持林小姐的丈夫,此等行径,与匪类何异?我慕容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旁边的灰衣老仆连忙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跪在地上的慕容峰,脸色灰败,不敢再言。那名黑袍面具人(麻长老)则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慕容谦发怒,才用那沙哑难听的声音缓缓开口道:“慕容家主,何必动怒。令郎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幽冥所求,不过是一个‘九阳容器’。此子身负‘九阳天脉’,又修炼了天医门的‘寂灭’传承,正是我幽冥进行‘圣祭’,打开‘幽冥之门’,迎接‘冥主’回归不可或缺的钥匙。只要慕容家交出此子,我幽冥不仅保证慕容小姐安然无恙,解了她身上的‘梦魇蛊’,还可将慕容家祖传的那半部《天医宝典》残卷奉还,并承诺,幽冥日后,绝不侵犯慕容家分毫,甚至,可以助慕容家,成为这西南药都,乃至整个华夏古医界的……魁首。”
“梦魇蛊”?《天医宝典》残卷?冥主回归?幽冥之门?
一个个惊人的词汇,如同重磅炸弹,砸在众人心头。
林清月猛地想起,听雨轩后院那个“假死”状态的苏婉,中的就是“梦魇蛊”!而母亲笔记中提到的“龙涎香”,似乎也与天医门传承有关。《天医宝典》……难道就是母亲一直追寻的、记载了完整“龙涎香”配方和克制幽冥之法的医道圣典?而幽冥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与慕容家这等古医世家冲突,目标不仅仅是白尘这个人,更是要利用他的“九阳天脉”和“寂灭”传承,进行某种可怕的“圣祭”,打开所谓的“幽冥之门”?
这背后的阴谋,比她们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可怕!
“住口!”慕容谦厉声打断麻长老的话,眼中怒火熊熊,“我慕容家传承数百年,靠的是堂堂正正的医术,是悬壶济世的仁心!岂会与尔等邪魔外道做交易,用他人的性命和自由,换取苟且偷生,甚至荣华富贵?!麻老怪,收起你那一套!当年你叛出天医门,投靠幽冥,害死我兄长,这笔账,老夫还没跟你算!今日,你竟还敢踏入我慕容家,蛊惑我儿,图谋不轨!真当我慕容谦老了,提不动针了不成?!”
他猛地一挺佝偻的身躯,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强大气势,轰然从他苍老的身体中爆发出来!虽然不如白尘刚才那般暴烈毁灭,却更加深沉浑厚,如同巍峨高山,又似无尽深海,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威压和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根乌木蟠龙拐杖,杖头雕刻的龙口之中,一点温润如玉、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青色光芒,缓缓亮起!
“青木神针?!”麻长老(黑袍面具人)失声惊呼,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忌惮,“你竟然练成了慕容家失传百年的‘青木神针’?!难怪……难怪你能暂时压制住慕容雪那丫头体内的‘梦魇蛊’!不过,慕容谦,你以为凭这半吊子的‘青木神针’,就能挡住我幽冥大军,护住这个‘九阳容器’吗?你别忘了,你慕容家内部,可不止你儿子一个人,被种下了‘蚀心引’!”
蚀心引!又是幽冥的歹毒手段!
慕容谦脸色一变,目光如电,扫向周围那些慕容家的护院和几名老者。果然,其中几人的眼神开始变得闪烁、挣扎,甚至隐隐透出红芒,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暴动。
“卑鄙!”秦管家怒喝一声,挡在慕容谦身前。
“父亲!救我!我体内……好难受!”慕容峰也突然惨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七窍之中,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带着甜腥气味的血液!
幽冥竟然早在慕容家内部,埋下了如此多的暗子!用“蚀心引”这种控制心神的歹毒之物,控制了包括慕容峰在内的一批人!此刻被麻长老引动,顿时成了内乱的祸源!
前院之中,刚刚被白尘震慑住的局面,瞬间再次变得混乱而危险!一部分被控制的慕容家人,开始双目赤红,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朝着慕容谦、白尘、林清月等人扑来!而麻长老,也趁此机会,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直扑摇摇欲坠的白尘!他手中,多了一枚漆黑如墨、顶端镶嵌着一颗幽绿宝石的骨刺,刺尖直指白尘胸口,要趁他重伤虚脱,一举将其擒拿或击杀!
“保护老爷和客人!”秦管家嘶声大吼,与几名忠心未变的老仆和护院,拼死抵挡着那些被控制的“自己人”。
慕容谦须发戟张,怒喝一声,手中乌木拐杖青光大盛,一杖点向扑来的麻长老!杖风呼啸,带着勃勃生机,却又有一种化解、消融万毒的奇异力量。
麻长老不敢硬接,身形诡异扭动,避过杖风,手中骨刺依旧毒蛇般刺向白尘。他看准了白尘此刻是强弩之末,无力反抗。
然而,就在骨刺即将触及白尘皮肤的刹那——
一直站在白尘身前,因为“蚀心引”和麻长老的话而心神剧震的林清月,猛地抬起了头!
她左手掌心,那暗红色的“怨瞳”印记,在这一片混乱、杀机、幽冥之力肆虐的环境刺激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暗红光芒!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无尽怨念,却又似乎隐隐带着一丝“上位者”威严的气息,从她掌心印记中,狂涌而出!
“滚开!”
她发出一声不似自己的、充满冰冷杀意的厉喝,左手猛地向前一挥!
“嗡——!”
一道暗红色的、如同实质的光盾,瞬间在她身前张开,挡住了麻长老的骨刺!
“嗤——!”
骨刺刺在暗红光盾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幽绿宝石光芒大盛,与暗红光盾激烈对抗,溅起大片大片的黑烟和暗红火花!但光盾,竟然……挡住了!
麻长老惊骇地看向林清月,尤其是她掌心那光芒大盛的暗红印记,嘶声道:“怨瞳?!你竟然让‘幽冥令’的‘怨瞳’认主了?!这怎么可能?!你一个没有幽冥血脉的外人……”
他话未说完,慕容谦的乌木拐杖已经再次横扫而至,逼得他不得不撤回骨刺,闪身躲避。
而林清月,在挥出那一掌、展开光盾之后,也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一直强撑着的白尘,见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她最后的依靠。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苍白却决绝的脸,看着她掌心那缓缓黯淡、却依旧灼烫的暗红印记,眼中那冰冷杀意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
“清月……”他嘶哑地唤了一声。
林清月靠在他冰凉却坚实的胸膛上,勉强睁开眼,对他虚弱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两人都清楚,形势依旧危急。
慕容谦逼退麻长老,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又看了一眼周围混乱的战局和那些被“蚀心引”控制、陷入疯狂的族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决断。
“秦管家!带他们去‘百草轩’!启动‘青木回春阵’!为白小友和林小姐疗伤,压制他们体内的异力!这里,交给老夫!”
“老爷!您……”秦管家急道。
“快去!这是命令!”慕容谦厉声道,手中乌木拐杖青光大放,将再次扑上来的两名被控制的老者震开,“麻老怪,还有你们这些幽冥的魑魅魍魉,今日,就让老夫,替天医门清理门户,替我慕容家,除了你们这些祸害!”
他须发皆张,气势如虹,虽然年迈,但这一刻,却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医道圣手,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幽冥长老,清理门户,守护家族和最后的希望。
秦管家不再犹豫,一咬牙,对白尘和林清月道:“白先生,林小姐,快随我来!”
在几名忠心仆役的拼死掩护下,秦管家护着几乎虚脱的白尘和受伤的林清月,朝着内院深处,疾退而去。
身后,传来慕容谦与麻长老激烈交手的气爆声,被控制族人的疯狂嘶吼,以及兵刃交击、劲气四溢的混乱声响。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与反袭击,家族内乱与幽冥阴谋,在这古老的慕容大宅前院,彻底爆发。
而白尘和林清月,终于得以暂时脱离最危险的漩涡中心,被带入慕容家核心的“百草轩”。但那里,是安全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慕容谦能否挡住麻长老和那些被控制的族人?慕容雪又在哪里?她身上的“梦魇蛊”和那半部《天医宝典》残卷,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一切,都还是未知。
但至少,他们闯过了第一道生死关,见到了真正的慕容家主,也窥见了幽冥庞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