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泰码头,湘江上的夜风裹着水腥味和运煤船残留的焦炭气息一阵阵吹过来。
比陆建勋来得更快的是一个日本女人。
田中良子站在陈皮面前的时候,陈皮正坐在码头仓库门口的一把破藤椅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一只装货用的木箱上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刀疤。
九爪钩斜斜地靠在藤椅扶手边上,他身后站着四五个船帮的伙计,一个个横眉竖眼凶相毕露,但在陈皮面前都乖得像刚出窝的鹌鹑。
“陈舵主,久仰大名。”田中良子站在陈皮面前伸出手去。
陈皮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他的眼型偏长,瞳色极深,眼皮抬起来的幅度很小,那双眼珠却从下往上翻出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角度。
陈皮没有说话,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把搁在木箱上的腿放下来,用那双冷幽幽的眼睛看着田中良子悬在半空中的手。
田中良子的手在夜风中僵了整整五秒,每一寸肌肉都在感受这种毫无掩饰的冷遇所带来的难堪。
她暗暗骂了一句这个陈皮果然没有一点风度,然后面不改色地将手收了回来。
“我代表日本商会来找陈舵主,是有一件事想请陈舵主帮忙。当然了,我们知道陈舵主的规矩。”田中良子侧身朝身后摆了摆手,两名跟在她身后的日本人立刻上前一步,一人捧着一只木制小箱子放在陈皮脚边的木箱上,同时打开箱盖。
金条整齐地摆放在箱子里,将陈皮那双冷幽幽的眼珠映出了两簇细微的金色亮点。
“这是日本商会的诚意,请陈舵主过目。”田中良子伸手指向那两盒黄金。
她看得出陈皮不是一个能被客套话打动的人,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接把价码摆到台面上来。
陈皮的目光在那两箱金条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搞莫子?”
长沙的土话从陈皮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子粗粝和挑衅,再配上他那张永远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的脸,看起来就异常欠揍。
田中良子来之前突击学过几句长沙话,但陈皮这个语速和这个调子她确实没太听明白,不过从语境上判断应该是问她来干什么。
“听说陈舵主身手不凡,师从九门二爷,凭一己之力就拿下了九门四爷的位置。带着诚意,想跟您合作。”田中良子坦言了此行的目的。
她的中国话说得很标准,遣词造句礼貌周全,在这个充斥着粗野水手和苦力的码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做爪子?”陈皮的眉头皱了起来,整张脸上的线条都往下压,眉骨压着眼窝,让那双本就冷幽幽的眼睛显得更加阴沉。
他陈皮能合作的对象只有两种;一种是给了他钱的,一种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杀的。
而日本人在这两种之外自成一个门类;属于陈皮只想抢钱,不想多看一眼的。
谁让那个女人讨厌日本人呢。
“我们想请陈舵主,跟我们去一趟矿山。”田中良子说。
矿山
陈皮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心那道皱痕又深了几分。
他又不是挖矿的,请他去矿山?这群日本人脑子有病吧?
陈皮靠在藤椅上的姿势没变,但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上了九爪钩的握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去。
田中良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变化,她脸上的微笑没有撤,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
“矿山是我们日本曾经买下开采的地方,现在虽然荒废了,但是里面的东西还属于大日本帝国。我们不想让其他人占去便宜,就想炸毁曾经的空洞口。”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皮的表情。
毫无变化,那张脸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她只好继续往下说,“只是去那里的路比较危险,所以需要陈舵主的帮忙。”
陈皮的手指从九爪钩上缓缓松开了。
炸毁空洞口。
而那座矿山,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是张启山带着人消失了一个多月去的地方。
陈皮虽然从来不参与九门那些弯弯绕绕的内斗,但他不是聋子,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伙计们私下议论了些什么他多少也听到过几耳朵。
张启山带着张日山去了矿山,二月红也去了,还有那个住在月亮公馆里的女人——她好像也去了。
他的手指在九爪钩的握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脸色还是那副全天下人都欠他一条命的臭脸,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一个和田中良子的委托毫不相关的念头。
如果洞口被日本人炸了她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要不趁着晚上码头没人,把这群日本人都杀了喂鱼?
就在这时,码头上的一个伙计就小跑着过来通报:“当家的,一个姓陆的军官来找您。听说是新来的官。”
陈皮收回思绪,给那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心领神会,立马退下去带人进来。
田中良子见状便顺着台阶往下走,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道:“陈舵主,这些黄金是我们的心意。希望您好好考虑。”
说完便带着两个手下转身离开。
*
正巧,门外的陆建勋遇到了走出去的田中良子。
陆建勋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田中良子穿着一身深蓝洋装,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打了个照面。
田中良子朝他微微颔首,陆建勋也端出了他那副标准的官方笑容点头致意,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各自的笑容都还挂在脸上。
田中良子的背影还没走远,陆建勋脸上的笑容就冷了。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副官说了一句:“日本人怎么也来找陈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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