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长沙城内。
陆建勋坐在临时官邸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迟迟没有进展的情报汇总。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勤务兵进来点了灯,将纸面上寥寥无几的有效信息照得格外刺眼。
陆建勋拿起那份关于张启山行踪的报告又看了一遍。
‘张启山于一个月前率副官张日山及数名亲兵离开长沙城,至今未归,去向不明。’
“他张启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陆建勋将报告往桌上啪地一拍,终于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怒意,“竟敢在这个时候擅离职守!”
一个布防官,长沙城的布防官,手里握着整座城的城防兵力,身兼九门之首的名头压着三教九流各路地头蛇,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丢下偌大的长沙城,消失了一个多月!
南京那边隔三差五就有公文下来问长沙的防务情况,他替张启山挡了三次,编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再编下去要穿帮了。
如果不是害怕被张启山这个坑货害了连坐,陆建勋真想把张启山的所作所为全部写出来!
张启山你的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而张启山本人在哪里?
根据霍家的消息,张启山现在正在长沙外靠近湘西的一座矿山底下,跟一群土夫子混在一起,不知道在挖什么宝贝!
气煞陆建勋也。
一点好处没捞到,还得帮这个政敌擦屁股!
张启山,老子早晚把你拉下马!
站在一旁的下属见陆建勋动了肝火,赶紧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献计:“长官,您消消气。这不正好跟上峰打个报告,就说这张启山玩忽职守,擅离防区一月未归,按照战时军纪必须严惩以震军心,到时候咱们——”
话还没说完,陆建勋抓起桌上那份文件就朝下属的脑袋砸了过去。
下属被砸得懵了,往后缩了半寸,剩下那半句话噎在嗓子眼里不敢往外吐。
“呵!”陆建勋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捂着额头满脸惶恐的下属,“就你聪明。你真以为上峰是要张启山死?”
陆建勋太清楚上峰对张启山的态度了。
张启山是什么人?是中央直属序列里最让人省心的一条看门狗。
长沙城从他坐镇以来,三教九流服服帖帖,日本人不敢明着搞事,民间的抗日风潮虽然闹得凶但始终没捅出过天大的篓子。
上头拨下来的军饷从来不喊少,上头下的命令从来不讨价还价,上头让他去剿匪他就去剿匪,在山沟沟里一蹲就是整年,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不吃空饷,不喝兵血,不往自己口袋里搂钱,逢年过节连孝敬上头也会意思意思。
一个不贪的将领,在这个世道里就是凤毛麟角。
而且张启山懂事,不该问的事情从来不问,不该知道的东西从来不知道,上头喜欢这样的部下,喜欢得不得了。
能打、听话、不需要上面天天批钱下来。南京对他的满意程度,陆建勋比谁都清楚。
不过从前几年九一八事变后抗日风潮在全国兴起,长沙民间自发打击日货的行为做的太过,日本人气急败坏在长沙抓工人、抓学生,被张启山的副官打了一枪。
日本人当即就向南京打了电话,怒斥张启山在长沙纵容下属开枪伤害日本人。
可对于上峰来说,张启山作为中央直属一派,是不可能针对他进行什么实质性的惩罚,最多就走个过场。
从那之后张启山和他那开枪打了日本人的副官就被上峰外派剿匪,也就是今年不久前才回长沙城。
也就是今年,上峰委派他到长沙监督张启山。
陆建勋可不甘心只做什么情报官,尤其是长沙这么肥的一块地方。
长沙这块地方太肥了,九门经手的古董生意、码头上的货运关税、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商铺保护费,每一条都是哗啦啦的现大洋,上头不可能只放一条看门狗在这里而不派个人盯着。
他陆建勋就是那个盯着的人。
上头从来没给过他动张启山的权限,顶多就是让他在这边看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往南京报一声,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上头的事,轮不到他一个情报官越俎代庖。
想到这里陆建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从南京被派到长沙来的时候心里就不痛快。
陆建勋不甘心只做什么情报官。
长沙这么肥的一块地方,张启山不知道好好经营,码头上的货运被他拱手让给了九门那群泥腿子,城里的商铺税收他收得马马虎虎,连日本人那边的门路他都懒得去打点。
这哪里是当官?简直是在当和尚。
张启山不想干的事,他陆建勋想干。
张启山不屑于搂的钱,他陆建勋想搂。
张启山不愿意跟日本人做的那份交易,他陆建勋已经在心里把价码盘算了好几遍了。
但这一个月下来,陆建勋的进展堪称惨淡。
霍家那边,霍三娘收了他的礼之后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就没了下文。
他派人去问过几次,霍家的人每次都是笑脸相迎好茶相待,但一提到正事就跟他打太极。
他算是看明白了,霍三娘这个人是属泥鳅的,在张启山和他之间保持着一种精确到毫米的平衡,谁也不得罪,谁也不靠拢。
而那个传说中心狠手辣的陈皮阿四,他派人找了一个月,愣是连个人影都没摸到。
城里的赌场、烟馆、码头仓库,凡是陈皮名下的地盘他都让人暗中摸了一遍,结果连个能说得上话的管事都没找到。
那小子就像一条藏在深水里的鳄鱼,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从哪片水草底下冒出来。
张启山人跑出去一个月了,他竟然没有一丝进展。
霍家按兵不动,陈皮无影无踪,张启山留下来的副官把张府守得像个铁桶,连个递消息的下人都安插不进去。
该死、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潮湿闷热的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卫兵小跑着冲进办公室,“长官!回来了!那陈皮回来了,现在就在通泰码头呢!”
陆建勋的手从窗框上放了下来。
那张刚才还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上,怒意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备礼,”陆建勋冷笑一声,从衣架上取下军帽戴正,帽檐压下来遮住了他眉眼间大半的表情,只留下唇角那个冷冰冰的弧度,“咱们去见一见这位陈舵主。”
“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