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透过门缝向外看,眼神锐利得像刀锋。林澈认出了那只眼睛——即使只看过一次,他也不会忘记。“烛龙”的眼睛有种特殊的疲惫感,像是看过太多生离死别、时间流逝,以至于瞳孔深处沉淀着某种永恒的暮色。
“进来。”门完全打开了。
林澈走进去。这是个普通的两居室,装修简单到近乎简陋。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几个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从《时间简史》到《道德经》,从量子力学论文到古代神话研究,杂乱而丰富。
“坐。”“烛龙”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对面。
近距离看,“烛龙”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他大约三十五六岁,头发却已花白过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他的动作依然轻快有力,像个年轻人——这种矛盾感,林澈在自己身上也见过。
“伤怎么样了?”“烛龙”问,眼睛看向林澈的腹部。
“还好。”林澈说,但其实每呼吸一次都疼。
“让我看看。”“烛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医疗箱。他的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医生——也许在某一世,他确实是。
林澈犹豫了一下,还是掀起了衣服。
腹部那片青紫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中心位置已经变成深紫色,皮肤下有细微的渗血。更让林澈心惊的是,那片淤青的形状……几乎完美地呈现出一个拳印的轮廓。
“透劲。”“烛龙”低声说,手指虚按在淤青上方,没有真正触碰,“能把力量控制到这个程度……对方至少是‘牧羊犬’里的精英,甚至可能是准‘牧羊人’。”
他打开医疗箱,取出一管药膏。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奇特的草药香气。“这是我自己配的,对软组织损伤很有效。可能会有点刺痛。”
林澈点头。“烛龙”将药膏涂在他腹部,手法专业地按摩开来。最初确实刺痛,但很快,一股清凉感渗透进去,疼痛明显缓解。
“你运气不错。”涂完药,“烛龙”说,“如果那一拳再重三分,你的肝脏可能会破裂。到时候就算有轮回,这一世也基本结束了——重伤状态下死亡,下一世的初始状态会很差。”
林澈沉默地放下衣服。他想起特藏室里的那场战斗,那种生死一线的感觉,比第七世在战场上中弹时还要清晰。因为那时候他知道自己会死,而现在……他不知道死亡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说过,轮回者死亡不触发正常轮回,而是‘数据删除’?”他问。
“是有这个说法。”“烛龙”坐回沙发,点了支烟——林澈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具体情况很复杂。我见过轮回者死亡,有的化作了光点消散,像是被系统‘回收’了;有的则正常进入了下一世;还有的……再也没有出现。”
“再也没有出现?”
“嗯。彻底消失了。”“烛龙”深吸一口烟,“所以我才警告你要小心。‘牧羊人’有手段让轮回者‘永久死亡’,至少理论上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你刚才提到的‘印记’。”林澈打破沉默,“我没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和我一样,是‘野生’的轮回者。”“烛龙”看着他,“没有接受系统的‘馈赠’,没有被打上标记,也没有被强制要求维护历史主线。我们是自由的,但同时也是脆弱的。”
“馈赠到底是什么?”
“不同的轮回者说法不同。”“烛龙”弹了弹烟灰,“有的说是‘权限提升’——可以更清晰地感知因果线,可以预见到某些未来片段,甚至可以有限度地‘存档’重要时刻。有的说是‘力量赋予’——像你今天遇到的‘透劲’,那种技巧不是单纯练出来的,需要系统的‘认证’才能发挥真正威力。”
林澈想起那一拳。确实,那种力量的传导方式,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就像力量可以直接穿过皮肤和肌肉,在内部爆发。
“所以有印记的轮回者,比我们强?”
“不一定,但起点更高。”“烛龙”说,“他们一开始就站在更高的平台上。而我们必须自己爬上那个平台——通过无数次轮回的积累,通过痛苦的经验和漫长的试错。”
他又抽了一口烟,眼神变得遥远:“我已经第三世了,但依然不敢说完全理解了这套系统的运作逻辑。我只知道几个基本原则:不要过度改变历史主线,不要暴露自己的异常,不要……信任系统。”
“不要信任系统?”林澈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深意。
“因为系统有自己的目的。”“烛龙”直视他的眼睛,“我花了三百年——三次轮回加起来的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轮回。这个系统在筛选什么,在培养什么,或者在……收割什么。”
收割。
这个词让林澈感到一阵寒意。
“你之前提到三大阵营。”他说,“‘牧羊人’是维护系统的,‘破壁者’是我们这样的想要打破系统的。那第三阵营呢?”
“归零者。”“烛龙”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变得异常凝重,“他们是……极端派。认为轮回系统本身就是错误,认为所有轮回者都是异常,认为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彻底‘归零’——清除所有轮回者,重置整个系统。”
林澈愣住了:“怎么清除?”
“杀死。”“烛龙”简短地说,“不光是杀死这一世,是用特殊手段让轮回者永久消失。他们研究出了某种方法,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据说有效。”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澈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而棋盘的三方势力各有各的理念,各有各的手段,而他这个刚觉醒不久的新手,稍有不慎就会被碾碎。
“所以我该怎么做?”他问。
“活下去。”“烛龙”说,“变强,积累资源,建立自己的势力。但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锚点’。”
“锚点?”
“就是那些让你想继续轮回下去的东西。”“烛龙”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一段感情,一个目标,一种信念,或者……某个人。轮回久了,你会开始怀疑一切,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怀疑所有的努力是否都有价值。那时候,你需要一个锚点,把你拴在这个世界上,防止你被虚无吞噬。”
林澈想起了苏雨薇。
想起那支钢笔,想起她说的“秘密太多的人会活得很累”,想起她眼睛里纯粹的好奇和善意。
那就是一个锚点吗?
“好了,说正事。”“烛龙”掐灭了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牧羊人’已经注意到你了,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研究轮回的野生者。特藏室那件事只是个开始。”
林澈思考了片刻。
“我想继续跟沈墨学武。”他说。
“沈墨?”“烛龙”挑了挑眉,“那个老拳师?你知道他可能也不是普通人吗?”
“感觉到了。”
“他的师父,甚至他师父的师父,都可能和轮回者有渊源。”“烛龙”说,“传统武术里藏着很多秘密,有些流派本身就是为对抗‘异常’而存在的。沈墨的‘墨武’,我听说是其中之一。”
这个消息让林澈心中一动。
如果沈墨真的了解轮回,那拜师就不是单纯的学武,而是进入一个更深层世界的入口。
“我想试试。”林澈说,“而且我需要力量。今天这一战让我明白,光有前世的记忆不够,我需要这一世实打实的战斗力。”
“明智的选择。”“烛龙”点头,“但我提醒你,沈墨如果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他收徒的标准会非常严格。你必须让他看到你的‘本心’。”
“本心?”
“就是你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依然坚持的东西。”“烛龙”站起身,“好了,时间不早,你今晚就住这里。客卧有床,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那个D-7可能还会找你。最近不要单独行动,尤其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如果发现异常,立刻联系我。”
林澈点头。
他走进客卧,房间简单但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下,腹部的疼痛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减轻了很多,但那种心理上的冲击,却久久不散。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宫殿里回顾今天的战斗。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攻防转换,对方的每一句话。他反复分析,寻找自己的失误,也寻找对方的破绽。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没有前世的格斗经验,他今天可能连三招都撑不过。
百分之十的肌肉记忆,在真正的实战中,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
***
第二天一早,“烛龙”开车送林澈回学校。
车子在距离学校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下。“烛龙”递给他一部新手机:“加密的,里面有我的紧急联络方式。你原来的手机可能被监控了,尽量少用。”
林澈接过手机,是一部老式的功能机,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是改装过的。
“谢谢。”
“不用谢,我们现在是盟友。”“烛龙”说,“记住,活下去,变强。这是第一阶段唯一的目标。”
林澈下车,目送车子离开,然后转身走向学校。
清晨的校园充满活力。学生们抱着课本匆匆赶去上课,食堂里飘出早餐的香味,操场上有人在晨跑。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昨晚的经历像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他腹部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不是梦。
林澈先回了趟宿舍。陈明还没醒,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在。他换了件高领的衣服遮住颈部的擦伤,又吃了两片止痛药,然后出门去上课。
一整天,他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
上课时,他会注意每一个进出教室的人;走路时,他会观察周围是否有可疑的视线;甚至在食堂吃饭,他也会选择靠墙的位置,确保背后安全。
这种状态很累,但他知道必须如此。
下午下课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墨武堂。
巷子深处,那扇黑色木门依然紧闭。林澈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三声,停顿,再两声。
这是沈墨教的暗号。
门开了。沈墨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灰色的练功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刚才似乎在擦拭院里的兵器架。看到林澈,老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进来吧。”
林澈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坐。”沈墨指了指石凳。
林澈坐下。沈墨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受伤了?”沈墨突然问。
林澈心里一惊,但面上保持平静:“一点小伤。”
“小伤?”沈墨笑了笑,“透劲打的,至少断了三根毛细血管,肝脏轻微挫伤。这也叫小伤?”
林澈沉默了。他意识到,在沈墨面前伪装没有意义。
“昨晚和人交手了。”他坦白道。
“什么人?”
“不知道名字。但……不是普通人。”
沈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怎么个不普通法?”
林澈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部分真相:“他的力量很奇怪。一拳打在我腹部,但疼痛感是从内脏深处传来的,像是力量直接穿过了肌肉。”
“透劲。”沈墨点头,“传统武术的高级技巧。但能把透劲练到这个程度的人,全国不超过二十个。你遇到的,是哪一个流派的?”
“我不确定。但他的颈后……有一个印记。”
沈墨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老人缓缓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什么样的印记?”
“淡红色,大约硬币大小,形状像……一个抽象的羊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车流声,甚至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沈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澈,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肤,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良久,老人终于开口:“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大概知道。”林澈说,“一个组织的标记。那个组织……和某些超常现象有关。”
“超常现象。”沈墨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年轻人,你管轮回叫‘超常现象’?”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墨知道。他果然知道。
“别那么惊讶。”沈墨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活了七十六年,教过三百多个学生,其中有三个人……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眼神里有不该属于他们年龄的东西。”沈墨说,“动作里有前世留下的痕迹,学东西快得不正常,而且总是在寻找什么——寻找关于时间、关于死亡、关于重复的答案。”
林澈握紧了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那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一个死了。”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死在一场‘意外’里。一个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还有一个……”
老人顿了顿。
“还有一个,现在是我的师弟。”
林澈愣住了:“师弟?”
“对。他拜在了我师父门下,按辈分算是我师弟,虽然年纪比我小四十岁。”沈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想见他吗?”
“可以吗?”
“那要看你今天来的目的。”沈墨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想来继续学几招防身术,还是想……真正踏入这个世界?”
林澈放下茶杯,站起身,然后对着沈墨深深鞠了一躬。
“我想拜师。”他说,“不是学武,是学道。学如何在这轮回中,守住本心,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这就是他的“本心”——经历了百世轮回,经历了死亡与重生,经历了昨晚的生死搏杀,他依然想走下去,想弄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想找到那个“破壁”的可能性。
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每一道都像是时间的刻痕。他的眼神从审视,到沉思,再到某种释然的温和。
“好。”沈墨说,也站了起来,“但你要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你会看到世界的另一面,看到黑暗,看到残酷,看到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真相。你会面临比昨晚更危险的战斗,会遇到比你想象中更可怕的敌人。即使这样,你也要走吗?”
林澈没有犹豫。
“我要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林澈说,“从我在十八岁生日那天醒来,发现自己重生时,回头的路就已经断了。我只能向前,一直向前,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直到倒下。”
沈墨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屋内:“跟我来。带你见个人。”
林澈跟上。他们穿过堂屋,走进后院——这是林澈第一次来到墨武堂的后院。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有一方小池塘,池中有几尾锦鲤游动。池塘边有座假山,假山下摆着一张石桌,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气质干净得像大学生。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烛龙”很像。
疲惫,深邃,沉淀着时间。
“沈师兄。”年轻人站起身,对沈墨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转向林澈,微笑,“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林澈。”沈墨介绍,“这位是我的师弟,白砚。”
白砚伸出手:“你好,林澈。或者说……第一百世的轮回者,你好。”
林澈握住那只手,冰凉,有力。
他心中的某个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他的路,也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