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但更让林澈心悸的是他说话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完全的“知晓”,就像医生看着X光片上的病灶,清晰、准确、不带任何猜测。
“第一百世的轮回者。”白砚松开手,重新坐回石凳上,“请坐,林澈同学。”
林澈僵硬地坐下,大脑飞速运转。白砚知道他是一百世,这意味着对方要么有某种读取轮回信息的能力,要么……本身就是百世以上的资深者。而根据“烛龙”的情报,轮回次数越多,力量越强,但也越接近某种“极限”。
“别紧张。”白砚倒了杯茶推过来,“我只是能看到一些……标记。轮回次数会在灵魂上留下痕迹,像树的年轮。你的年轮很密,很厚,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之一。”
沈墨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您也是轮回者?”林澈问。
“曾经是。”白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第九十七世时,我找到了‘退出’的方法。”
退出。
这个词让林澈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轮回是可以退出的?”
“理论上可以。”白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但代价很大,方法也很……特殊。而且退出后,你会失去所有轮回中获得的能力和记忆,变回一个普通人。”
“那您……”
“我保留了部分记忆。”白砚说,“因为我的退出方式比较特殊——我‘转交’了轮回权限,换取了保留知识和继续活着的资格。但我已经不会进入下一世了。这一世结束,就是真正的终结。”
池塘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又沉入水中。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在池壁上,消失。
林澈消化着这些话。退出,转交,终结……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他之前以为轮回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在百世后达成某种条件获得“永生”,要么被系统抹除。现在看来,还有第三条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沈师兄说你值得。”白砚看向沈墨,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敬意,“他说你在知道自己可能被‘牧羊人’追杀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继续探索真相。这种勇气,在轮回者中并不多见。大多数人要么选择加入‘牧羊人’求安稳,要么选择隐藏起来苟活。”
林澈沉默。他不是勇敢,只是没有选择。从他在第一世二十五岁死亡,在第二世十八岁醒来时,他就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里。而他的性格——无论是哪一世的性格——都无法容忍自己活在谜团中而不去求解。
“我能问问题吗?”他说。
“问吧。”白砚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我不保证全部回答。有些知识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
“第一个问题:轮回系统的目的是什么?”
白砚和沈墨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答案。”白砚说,“但根据我九十七世的观察和推理,我有一个猜想:这不是一个‘系统’,而是一个‘实验’。”
“实验?”
“对。”白砚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想象一下,一个高等文明想要研究某个低等文明的演化路径,他们会怎么做?直接干预?不,那会破坏观测的客观性。最好的方法是设置一个‘观测平台’,让研究对象在平台上自由演化,同时给予一定的变量控制能力。”
林澈感觉脊背发凉:“你是说……我们是被观测的小白鼠?”
“更糟。”白砚说,“小白鼠至少知道自己被关在笼子里。而我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意识不到‘笼子’的存在。他们以为那些重生、那些既视感、那些不可思议的运气或厄运,都是命运或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院子里的风停了。槐树的叶子静止不动,像是屏住了呼吸。
“那‘牧羊人’……”
“是实验的维护者。”沈墨突然开口,声音沉厚,“或者说,是接受了实验管理者‘馈赠’的观察助手。他们的任务是确保实验不会因为某个变量的过度干扰而失控。”
“而‘破壁者’,”白砚接过话,“是意识到笼子存在,并试图打破它的人。至于‘归零者’……”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
“他们认为整个实验都该被销毁。包括实验平台,包括观测者,包括我们这些实验体。彻底的、干净的、不留痕迹的毁灭。”
林澈想起了“烛龙”对“归零者”的描述:极端派,认为所有轮回者都是异常。
现在看来,这个描述还太温和了。
“第二个问题,”林澈压下心中的寒意,“轮回的次数有限制吗?是不是到了一百次就会发生什么?”
白砚的表情变得微妙。
“一百是个关键数字。”他说,“我在第九十七世时,接触过一个活到第一百世的轮回者。他告诉我……第一百世结束后,会有一次‘最终评估’。评估通过者,可以获得‘管理员权限’。”
管理员权限。
林澈想起了《轮回志》残卷上的话:“百世轮回,一念永生;破壁之日,文明新生。”原来“百世”真的不是随便写的。
“评估不通过呢?”他问。
“不知道。”白砚摇头,“那个轮回者在告诉我这些后不久就消失了。彻底消失,连他存在的痕迹都在被快速抹除——人们忘记他,资料消失,照片变成空白。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池塘里的锦鲤又跃了一次,这次跳得更高,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然后重重落回水中,溅起更大的水花。
“第三个问题,”林澈看着白砚的眼睛,“你为什么要退出?”
这次白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看不到意义。”白砚终于说,声音很轻,“九十七次人生,我当过皇帝,当过乞丐,当过科学家,当过艺术家。我体验过极致的幸福,也经历过深渊般的痛苦。我拥有过一切,也失去过一切。到最后,我问自己: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望向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清澈,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石。
“如果这是实验,那我只是数据。如果这是考验,那终点在哪里?如果这是惩罚,那我做错了什么?如果这是奖励……奖励我无尽的重复吗?”
白砚收回目光,看向林澈。
“我找不到答案。所以我想,也许退出,做回一个有限的、会死亡的普通人,才是唯一的解脱。”
他的话在院子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澈的心湖。
林澈想起自己的前九十九世。那些辉煌与落魄,那些爱与恨,那些挣扎与释然。他也曾在某个深夜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但他没有选择退出。
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没做——他还没有走到尽头,还没有看到第一百世的终点,还没有知道那个“最终评估”到底是什么。
也许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执念。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明白了。”林澈说。
白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同情:“你还年轻——轮回意义上说,第一百世确实是‘年轻’。你还有探索的欲望,还有打破牢笼的冲动。这很好。只是要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林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轮回会磨损很多东西,记忆、情感、甚至人性。但只要你还能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你就还没有迷失。”
说完,他看向沈墨:“师兄,这孩子交给你了。怎么教,教什么,你比我懂。”
沈墨点头:“放心。”
白砚又对林澈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后院的一扇小门。他推门出去,没有回头,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院子里只剩下林澈和沈墨。
“他说的话,你信几分?”沈墨突然问。
“七分。”林澈说,“关于实验的那部分,我也有过类似猜想。但关于退出和最终评估……我需要更多证据。”
“谨慎是对的。”沈墨起身,“走吧,今天不练拳,我带你去个地方。”
***
沈墨带林澈去的地方,是江城市郊的一座小山。
山不高,但很陡。上山的路是石板铺成的台阶,因为年代久远,很多地方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两人一路无话,只是向上走。
沈墨虽然七十多岁,但步伐稳健,呼吸平稳,甚至比林澈这个腹部带伤的人还要轻松。林澈咬牙跟上,腹部的淤青随着每一次抬腿而抽痛,但他没吭声。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山顶。
山顶有座小亭子,亭子已经很破旧了,柱子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但亭子里的石桌石凳还算完整,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江城市区,高楼大厦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江水像一条银带蜿蜒而过。
“坐。”沈墨说。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沈墨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两个饭团和一壶水,递给林澈一个:“吃点。”
林澈接过,咬了一口。饭团是简单的白米饭夹着腌菜,但很香。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团,看着山下的城市。
“我第一次带白砚来这里,是他拜师的第三天。”沈墨突然开口,“那时候他刚退出轮回不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我问他,你觉得轮回是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轮回是一场漫长的、无法醒来的梦。”沈墨喝了口水,“梦里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但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梦总会醒,或者……你永远醒不来。”
林澈想起白砚眼中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倦怠。
“那你觉得呢,师父?”他问,“你觉得轮回是什么?”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看着远方,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看这座城市,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甚至更久的时间。
“我今年七十六岁。”他说,“我的师父活到一百零三岁,师祖活到九十八岁。我们‘墨武’一脉,代代相传,每一代都会遇到一两个轮回者。从我的师祖的师祖开始,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
“所以在我眼里,轮回是一种‘现象’。就像刮风下雨,就像日出日落。它存在,它有规律,它会影响到一些人,但大多数人不会察觉。而我们这些习武之人,特别是练到一定境界的,能感知到它——就像老渔民能看出天气变化,老农夫能看出土壤肥力。”
这个比喻让林澈感到新奇。
不是实验,不是系统,不是惩罚或奖励,只是一种……现象。
“那你们为什么不介入?”他问,“既然能感知到,为什么不帮助轮回者,或者阻止‘牧羊人’?”
“因为‘现象’本身没有善恶。”沈墨说,“风可以吹动风车发电,也可以摧毁房屋。雨可以滋润庄稼,也可以引发洪灾。轮回也是一样——它可以让人积累智慧、突破极限,也可以让人迷失自我、陷入疯狂。我们不是裁判,我们只是……观察者和引导者。”
“引导者?”
“对。”沈墨转头看他,“引导那些还有救的轮回者,找到自己的路。白砚是一条路,你可能是另一条路。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答案,别人给的答案,终究不是自己的。”
林澈明白了。
沈墨教他,不是要把他塑造成某个样子,而是要给他工具,让他自己去探索、去选择、去成为自己。
这是一种更深的慈悲。
“谢谢师父。”他真诚地说。
沈墨摆摆手:“别谢太早,接下来的训练会很苦。你既然决定走这条路,就要做好心理准备。‘牧羊人’已经盯上你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在下次遭遇之前,变得足够强。”
“多强?”
“至少能自保,有机会逃脱。”沈墨说,“至于战胜……你现在还差得远。那个用透劲打伤你的人,在‘牧羊人’里只是中下级。上面还有‘牧羊人’‘大牧羊人’,还有‘牧首’。每一级的实力都是质变。”
林澈握紧了手中的饭团。
自保。逃脱。这些词听起来很被动,但他知道这是现实。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逞强就是找死。
“我会努力。”他说。
“光努力不够。”沈墨站起身,“你要有觉悟。从今天开始,你的生活会彻底改变。你要放弃很多普通人的东西——安逸、松懈、不必要的社交,甚至……某些感情。”
林澈心里一紧。
“您是指……”
“那个叫苏雨薇的女孩。”沈墨看着他,“你喜欢她吧?”
林澈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没有。在沈墨面前,掩饰没有意义。
“是。”他承认,“但我知道不能。我有太多秘密,而且我的未来……太危险。”
沈墨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深切的同情。
“这是轮回者最常见的困境。”他说,“你会活得比普通人长得多——不是寿命,是经历。你会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而你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每一次建立感情,都意味着将来要承受失去的痛苦。”
他走到亭子边缘,扶着斑驳的柱子。
“所以很多轮回者选择封闭情感。把自己变成石头,就不会疼了。但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澈沉默。
他想起了前九十九世。有些世他爱过,有些世他孤身一人。每一次失去都痛彻心扉,但每一次重新开始,他依然会渴望连接。
也许这是人类的本质——明知道火会烫伤,依然向往温暖。
“我该怎么办?”他问。
“我不能告诉你答案。”沈墨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的观察:那些最终疯掉或者自我毁灭的轮回者,往往是两种极端——要么彻底封闭自己,变成行尸走肉;要么放纵情感,在每一次轮回中陷入更深的执念和疯狂。”
“那平衡点在哪里?”
“在你心里。”沈墨转过身,“你要找到那个度:既能感受温暖,又不被它灼伤;既能建立连接,又能在必要时放手。这很难,可能是轮回中最难的一课。”
林澈看向山下的城市。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是那么渺小。车像蚂蚁,人像尘埃,那些爱恨情仇、悲欢离合,都缩成了看不见的点。
但当他想起苏雨薇的眼睛,想起她递过钢笔时的笑容,想起她说“秘密太多的人会活得很累”时的温柔,那些点又瞬间放大,充满了温度和重量。
“我会好好想想。”他说。
“不急。”沈墨走回来,“你有时间。轮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你要记住,有些决定不能拖,拖久了,伤害的是两个人。”
太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红色。山风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下山吧。”沈墨说,“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每天早上五点,墨武堂见。迟到的话,训练量加倍。”
林澈点头:“是,师父。”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摇晃,像两个在时间中跋涉的旅人。
林澈的腹部还在疼,但心里却比来时清明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危险重重,知道情感的困惑可能比肉体的伤痛更难处理。
但他也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
有沈墨这样的师父,有“烛龙”这样的盟友,甚至可能有白砚这样的前车之鉴。
而他自己,还有九十九世积累下来的韧性,还有第一百世刚刚开始的勇气。
足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足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方的天幕上亮起。
又是一天结束了。
而明天,训练开始。
新的战斗,也将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