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林致远正在默背《射表手册》。
灯光在年轻的军人身上投下一道孤独坚毅的剪影。
「克明。」方既白笑了说道,「前些天罗教官的课堂上,你的十九秒速算都已经独领了,还这麽刻苦呢。」
「还差得远呢。」林致远合起《射表手册》,摇摇头,表情认真说道,「罗教官要求二十秒完成速算,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我们的敌人远比我们所想像的还要凶残和强大。」
接过方既白递过来的菸卷,林致远划了一根洋火点燃,轻轻吸了一口,吐出一道浊气,说道,「战场是残酷的,我们比敌人快哪怕只是一秒钟,就意味着我们能够暂时占得先机,给敌人以最大杀伤。」
「说的没错。」方既白深深地点了点头。
身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他们能够接触到前线最真实的情况,学校教官也会及时以前线战事进行讲解,战争的残酷,尤其是敌人可谓是武装到牙齿的野蛮、凶残,他们对此比普通人有着更加清醒的认知。
「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学习非常刻苦。」林致远弹了弹菸灰,微笑说道。
警察补充班的学员,可以说是良莠不齐,有的甚至只能说是按时点卯,上课学习也不认真,但是,更多的是努力学习的警察学员,其中尤以方既白的努力为最,当然,方既白的聪慧也是警察补充班数一数二的。
林致远对於这位临时舍友、同学,也是非常的敬佩。
「启明,有事?」林致远问道。
他了解这位舍友,只要有时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用来学习,方既白学习的劲头就好似那海绵吸水一般,可以用贪婪来形容,现在这个时候,方既白更应该在宿舍温习笔记呢,而不是出来找他闲聊。
「克明。」方既白说道,「你是下周一总理纪念活动的卫戍值日班长,此事已经确定了,不会再有什麽变化了吧。」
「为什麽忽然问起这个?」林致远惊讶问道。
「就是今天在校园偶遇二总队一班的林聿衡同学。」方既白微笑道,「就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一般而言,总值日官郑樵教官业已宣布值日班长的人选,便不会有什麽变更的。」林致远说道,「当然,除非有意外情况。」
「意外情况?」方既白也点燃了一支菸卷,轻轻的抽了一口,问道。
「就以我为例,譬如说在下周一之前,我有违反校纪的行为,亦或者是我突发疾病,受伤了等意外情况,校方则会临时更换人选。」林致远说道。
「那如果有这种意外情况,是不是可以确定是林聿衡同学接替你呢?」方既白问道,「克明别介意啊,我就是好奇,你当然不会有什麽意外情况的。」
「哈哈,我还不了解你方启明麽,怎会介意什麽。」林致远笑了说道,「即便是我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履行此次任务,也不确定必然是林同学接替。」
他知道方既白是警察补充班的学员,对於这些并不了解,便解释道,「卫戍值日班长对於每个班级而言都是荣誉,所以,竞争比较激烈,我和林同学此前二选一,但是,也仅止步於此,若是我不能履行此任务,各班班主任必然会重新提名各自的人选,重新竞争。」
「也就是说,即便是克明你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值守,你们一总队三班的班主任胡老师也会竭力推举三班其他同学,而不会看着三班的名额落入他人之手。」方既白思索着,说道。
「是这个道理。」林致远点点头,说道。
「那什麽情况下,可以确定林聿衡同学接替你的把握最大?」方既白又问道。
他的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二总队一班的林聿衡似乎没有放弃,并且一直在为下周一的总理纪念活动值守班长而做准备。
这种感觉来源於他缜密的观察力和直觉,不可用言语来形容。
……
「除非情况非常紧急,而当时又有较为有分量的教官、校方人员紧急提名林同学,此为应急预案。」林致远想了想说道。
他也意识到方既白不太对劲了,他了解方既白同学,方既白不会这般无聊跑来与自己讨论这个话题的。
「怎麽了,启明?」他问道。
「兴许是我想多了,我感觉林同学似乎仍然期待着什麽。」方既白略一思索,还是选择对林致远实话实说。
人有亲疏,虽然他对那位彬彬有礼的林同学印象颇佳,不过,毕竟与林致远的关系更亲近。
「哈哈哈,启明,你想多了。」林致远爽朗一笑,「说老实话,我对卫戍值日班长并无太大的企图心,我倒是宁愿多一些时间用来学习。」
如果是别人说这番话,方既白会觉得对方是自得炫耀,但是,林致远这般说,他是信得。
林同学虽然家境优渥,但是,学习刻苦,学业优秀,乐观大方,为人谦逊、彬彬有礼,秉性正直,是第十一期学员兵的佼佼者,乃真正的光明磊落之人。
两人又就淞沪战事情况聊了聊,待方既白回宿舍後,林致远笑了笑,他能够感受到方启明对自己的关心,不过,他只觉得这位好友是因为关心自己而想多了。
他与二总队一班的林聿衡同学还是颇为熟悉的,这是一位为人谦逊、性格开朗的翩翩君子,即便是两人有竞争之心,也当是公平竞争,不会有什麽龃龉情况存在的。
……
傅厚岗六十六号。
「田先生,小胡回来了。」侯建柏向『田舍郎』同志汇报。
「快请进来。」
「小胡。」『田舍郎』同志将一杯茶水递给小胡,「喝口水。」
小胡将茶水一饮而尽。
「常府巷三零邮筒是一个废弃的邮筒。」小胡抹了抹嘴巴,说道,「我仔细检查後,在邮筒的内壁上方找到了这封信,信件是用胶水粘在上面的,外人不仔细查看是发现不了的。」
说着,他将这封刚刚取来的信件递给『田舍郎』同志。
『田舍郎』同志接过密信,心中暗自赞叹了『大圣』同志心思缜密。
选择废弃的邮筒,可以避免邮差取信时候误将信件取走,而将信件用胶水隐蔽粘在内壁上方,可以避免被闲杂人等发现。
当然,将信件放在此处,即便是隐蔽放置,长时间也可能会被人发现,不过,短期一天两天内这麽处置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看了一眼这书信,信封乾净没有灰尘,显然是近日刚刚放进去的。
「一路上可有异常?」『田舍郎』同志问道。
「我很小心,没有发现有人跟踪。」小胡说道。
……
待侯建柏带小胡离开後,『田舍郎』同志小心的检查後,拆开了信件。
「这个孙猴子,心细如发啊。」『田舍郎』同志看了一眼,赞叹不已。
这封信的表面是一位姓张的客商写给家中兄长的家书。
「吾兄贾奎如晤,小弟在金陵盘桓多日,近日时局动荡,生意也多受影响……」
信纸有两页,其中第二页只写了两行字,正好收尾了。
有了前番经验,『田舍郎』同志用小刷子蘸了碘水,轻轻涂抹在第二页信纸上,果然字迹显现。
『田舍郎』同志的表情愈发凝重起来。
『大圣』同志在密信中向组织上汇报了一个重要情况:
除了简明扼要的再度汇报了『山猫』的生活奢靡情况外,特别指出,他前番夜晚秘密造访『山猫』处,故意留下了化妆假扮之身份的线索,而该线索实则为预警饵钩。
现在已经证实,这个饵钩动了,虽然无法证实饵钩被动确切与『山猫』有关,但是,刨除巧合之极端情况,他严重怀疑『山猫』有问题。
出於安全起见,『大圣』并未在密信中确切告知这个预警饵钩是什麽。
『田舍郎』对此是理解和认可的,『大圣』在密信中约定了新的联络方式,傅厚岗这边党组织要了解具体情况,当可安排同志接头面谈。
此外,『大圣』在密信中还特别提及,他请『山猫』转交傅厚岗的那封信信封处的『撕毁无效』的封条也设置的甄别标志:
该封条的反面,在左上角有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墨点。
『田舍郎』同志立刻取来那封信,拿了放大镜仔细检查撕开的封条,果然没有发现该墨点。
如此,可以确切证实这封信曾经被密取拆开过,而现在的这个『撕毁无效』的封条,实际上是被人重新仿作的。
「无耻叛徒!」『田舍郎』同志冷哼一声。
虽然还需要经过与『大圣』同志秘密接头後,进一步了解情况,同时对『山猫』展开秘密调查,拿到确切证据,才可证实『山猫』叛变之事实。
但是,凭藉多年对敌斗争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以及他自己此前便有的种种怀疑,『田舍郎』同志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山猫』是有问题的!
他的心中是既愤怒又痛苦。
『山猫』既然能被延州总部委以重任来南京联络失联同志,并且赋予重建南京地下党组织之重任,足以说明组织上对其的信任,想不到这麽一位老布尔什维克战士,竟然这麽快就叛变投敌了!
幸尔有『大圣』同志,不然的话,这麽一颗毒瘤隐藏在组织内部,甚至此人还将成为重建後的南京地下党组织领导人,想到这里,即便是历经风雨的『田舍郎』同志也是一阵後怕。
「小猴子,请赵先登同志来一趟。」『田舍郎』同志来到门口,对在门外警卫的侯建柏说道。
……
鸡鹅巷三号。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疾驰至大门口,刹车声音非常刺耳。
警卫奔跑着打开大门,车辆一踩油门驶入了院子里,直接停在了台阶边上。
戴继恒从副驾驶下车,绕过来打开车门。
戴沛霖下了车,快步上前迈上台阶,就看到齐善余步履匆匆来迎接。
「陈沧在哪里?」
「已经在等您了。」
「带路。」
「是!」
戴沛霖办公室。
「老板。」陈沧满眼都是倦色,不过他的情绪是亢奋的,「山崎和也招供了。」
说着,他将口供双手奉上。
戴沛霖低头看口供,他的脸色连连变化。
「说说你们的看法。」将口供放在桌子上,戴沛霖沉声道。
根据山崎和也的招供,日本海军上海武官府情报处派遣了一支精干的特工小队潜伏在丹阳,其目的是沿着运河焚烧国府的粮库,同时刺杀当地官员,制造混乱,关键时刻控制吕城闸,将运河运输拦腰斩断,以策应将来日军进攻南京。
……
「从逻辑上来讲,日本人的阴谋是说得通的。」齐善余略略思索,说道,「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讲。」
「为什麽是日本海军武官府情报处在筹谋此事?」齐善余说道。
严格说起来,日本驻上海海军武官府情报处这个特务机关,在日本的诸多特务机关中并不起眼,也并非特务处的主要对手。
可以这麽说,此前特务处和日本驻上海海军武官府情报处还从未交手过。
「这有什麽奇怪的。」陈沧瞥了齐善余一眼,说道,「此次淞沪战事,一开始我军的主要对手就是日本海军陆战队。」
他看向戴沛霖说道,「日本海军和陆军的矛盾众所周知,此前日本陆军在侵华战事中占据主导地位,海军自然是坐不住的,他们想要在侵华战争中争夺话语权,因而此次淞沪战场,日本海军一直很活跃。」
「而现在,他们已经不仅仅满足於在淞沪搞事情了,还要继续推动向南京的攻势,最起码也是要尽可能的彰显其作用。」陈沧说道。
「陈组长的意思是,这是日本海军要扩大其在这场战事中的军事行动范围?」齐善余思索着,问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陈沧瞥了齐善余一眼,冷哼一声,说道。
「确实有这种可能,陈组长所言极是。」齐善余微微一笑,也不生气,反而表示对陈沧的观点的认可。
「还是那句话,为什麽选择吕城这个小镇?」戴沛霖将两人之间的这一切看在眼中,并未多说什麽,而是沉声问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