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孩儿不孝。」方既白双膝下跪,向父亲母亲磕头,「二老一定要保重身体。」
「小四啊,我的儿啊。」方母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了小儿子,「儿啊,儿啊。」
「别嚎了,丧气。」方立山板着脸训斥老伴,他偏了偏头,对二儿媳妇说道,「老二媳妇,把你娘拉过来。」
「娘,娘。」万桦上前想要拉起婆婆,却是怎麽都拉不动,「娘,趁着天黑,四弟赶路才安全,要是天亮了就有危险。」
这话比什麽都管用,方母缓缓地松开了小儿子。
万桦搀扶着婆婆,婆婆已经没有了力气了,身体倚靠在门框上。
「爹,娘,二嫂,小四走了。」方既白向家人郑重敬了个军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小四啊,小四。」方母悲戚地声音喊着,「儿啊,要活着,要活着回来见娘啊。」
方立山没有看儿子的背影,他背过身去的瞬间,整个人仿佛矮了几分,颤颤巍巍的朝着堂屋走去。泰定码头。
早已经在等候的小米看到了四哥。
方既白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布带,下身是藏青土布长裤,裤脚用粗麻线紧紧紮在布袜里,脚上一双磨平了鞋底的旧布鞋,鞋面上糊着一层干硬的田泥,抹去了不属於普通乡民的痕迹。
「四哥。」
「小米,出发吧。」方既白拍了拍小米的肩膀说道。
「爱。」
尽管对四哥这一身装扮很惊奇,懂事的小米什麽都没有问。
孤独的乌篷船行驶在古老的运河里,夜空中星光点点,照亮了赶路人的前程。
「小米。」
「四哥。」
「过段时间你方大爷会派人喊你,你跟着走就是了。」方既白说道。
「走?四哥,去哪里?」
「日本人快要打过来了,离开吕城,外出避难。」方既白说道。
「很远吗?四哥。」
「很远,很远。」
小米沉默了一会,问道,「四哥也跟着走吗?」
「四哥不走。」方既白摇摇头。
「那我也不走。」小米说道。
「小米,听话。」
「四哥,我留在吕城,你回来还能有船接你送你。」小米倔强说道,「我不走。」
「留下来会有危险的,日本兵杀人不眨眼。」方既白皱眉,说道。
「我不怕,他们抓不住我的四哥。」小米看了一眼四哥,「四哥,我留下来能帮到你,我不怕。」「想好了?」方既白问了句。
「嗯,四哥。」小米没有再多讲什麽,专心撑着船橹。
方既白没有再劝说,他了解小米,小米认死理,如果是其他的事情,小米不听话,他的话管用,但是,这种事情,小米只会想着能帮到他,是怎麽劝都不会听的。
到了一个小码头,方既白下了船。
「小米,回去吧。」他摆了摆手。
「四哥,你要保重啊。」小米说道。
「四哥知道了。」方既白揉了揉小米的头发,没有再耽搁,大踏步行走在夜色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方既白压低帽檐,贴着田埂阴影,弯腰小跑到运河岸边。
夜色浓得化不开,芦苇荡在河风里沙沙作响,高大的芦苇秆遮住了河面,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暴露的视线。
河深处,一条窄小的乌篷船像一截枯木般静静浮在水面,没有点灯,没有声响,只有船尾一个佝偻的黑影,一动不动地守着船篙。
那是来接应的军统地下交通员老刀。
方既白走到船边,没有擡头,没有多余动作,只用丹阳本地土话,压着嗓子说出接头暗语:「往青浦贩米,船可走?」
船尾的黑影动了动,老刀的声音沙哑乾涩,像被河水泡透了一般,准确对上切口:「白天走,夜里有水鬼。」
方既白弯腰钻进低矮的船篷,船身轻轻一晃,几乎没有发出水声。
船篷内窄小逼仄,只能容下两个人蜷缩而坐,篷壁上沾着河泥和水草,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老刀没有多余的寒暄,伸手拿起细竹篙,在岸边泥地上轻轻一点,小船便借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航道。
全程他不用橹,不用桨,只靠手中的竹篙轻点河底,每一下都轻而准,连船身划过水面的声音都被压到最低,仿佛只是一阵风拂过水面。
借着月光,方既白看到了老刀的模样了,他心中一惊。
他认得此人竟然是陈老蔫,一个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船的本地人,一二八的时候,日本飞机轰炸了运河沿岸,陈老蔫一家人都被炸死了,这个老头就更加沉默古怪了,整日介生活在船上,没想到竞然是军统的秘密交通员。
方既白确信陈老蔫也认出他了,方家小四在镇子上可是知名人物。
不过,两人都没有点破对方的真实身份。
乌篷船紧贴运河西岸行驶,西岸芦苇更密,支流更多,一旦遇到险情,随时可以钻进芦苇荡藏身。河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划过一点微弱的灯火。
老刀很谨慎警惕,每当远处出现光亮,老刀便立刻停篙,双手扶住船舷,将小船缓缓撑进岸边的芦苇丛深处,从芦苇丛中穿过,绕过灯光。
「渔家没什麽事情是不会半夜点灯的。」老刀说道。
方既白点了点头,灯油可是要钱的。
深更半夜的,运河上的灯光确实要小心警惕。
根据军统搜集的情报,虽然日军并未深入运河,但是,其魔爪已经伸进来了。
日本特工部门正在秘密收买地方会门水匪,为他们搜集情报,监视运河以及周边军事、政府要地动静,这些汉奸会暗中向日本军机发送信号,为敌机的轰炸标记。
而就在前不久,国军的两艘运粮船只在运河歇脚的时候,就遭遇汉奸纵火。
夜越来越深,秋露打湿了船篷,也打湿了方既白的衣摆,冰冷的潮气顺着布料钻进皮肤,冻得人四肢发麻。
「夜里走最稳。」老刀压低声音,竹篙轻点水面,几乎没有声响,「日本人的飞机天一黑就归巢,晚上瞎子一样,绝不会来河道上转。」
方既白蜷缩在船角,点了点头,日本人的侦察机和轰炸机,更多是向南京城区活动,运河这边他们暂时还顾不上,不过,也不排除日本人看到有轰炸价值的目标,就那麽投下炸弹,吕城面粉厂被轰炸,应该就是如此。
他的目光盯着河面与天空,似是有些失神。
老刀一路尽量避开集镇码头,避开船只往来密集的水域,只走偏僻的河。
抵达运河一个野渡口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个野渡口看来已经废弃多年,只有一段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土岸。
方既白将这个野渡口的位置暗暗记在心中。
一旦上海失守,乃至是南京沦陷,将来从上海到南京的秘密交通线,也只能走水路,他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考察水路,为将来的交通线做准备。
老刀将船停在芦苇掩映处,换了提前藏在此处的稍大一些的柴船,船上堆着半船干稻草,既是伪装,也是白天藏身的掩护。
换船之後,继续顺着运河航行。
傍晚时分,柴船来到了阳澄湖水域。
「不能走了,得等天黑。」老刀说道。
阳澄湖水域已经不安全了,日军的轰炸机和侦察机有时候会在出现,只要发现水面上有船只,无论民船货船,一律投弹轰炸或者机枪扫射。
方既白点点头,没有任何不同意见,这条水路老刀最熟悉,这种情况下一切听老刀的安排才是最安全的老刀熟练地将船撑进一条狭窄到仅容一船通过的支流河,这里芦苇丛生,荒无人烟,是绝佳的隐蔽点。
船停稳後,他抱起船上的干稻草,将整只船连人带篷严严实实地盖起来,只在篷顶留下很小的透气孔,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堆废弃在河边的稻草,丝毫看不出下面藏着人和船。
两人藏在船舱里,饿了就啃乾粮,轻易不敢活动。
好在从傍晚到天色渐黑的时间并不长。
暮色刚沉进阳澄湖的苇荡里,天便压成了一片深青。
老刀轻轻掀开稻草,一股浓重的潮气和霉味扑面而来,两人的衣服已被潮气和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活动了一下僵硬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老刀检查了船篙和船身,确认没有异常。
老刀把竹篙轻轻一点,柴船便悄无声息滑出港汊,融进漫无边际的水色之中。
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两岸泛黄的芦苇簌簌作响,稻花香混着水汽弥漫着,只闻水声,不闻人语。
「往东走,进吴淞江,转急水港入淀山湖,我们昼伏夜出,最迟两天就能到青浦。」老刀压着声音,目光扫过开阔的湖面,「鬼子的脚还没伸到这一片水上来,河道没封,哨卡也没有,只管放心。」尽管老刀说沿途不会碰到鬼子,方既白还是很小心,他把随身携带的驳壳枪用油纸层层裹紧,最後再裹上一层湿泥,塞进乌篷船底板提前凿好的夹缝里,夹缝外再用枯草和河泥封死,不仔细抠摸,是不会被发现的。
入夜。
吴淞江水面宽缓,水流平稳,船桨入水只溅起半声轻响,船身滑过水面,几乎不留痕迹。
月色皎洁,月光、星光散落在水里,摇摇晃晃。
两岸村镇灯火稀疏,偶有犬吠随风飘来,反倒衬得这水路愈发寂静。
「昼伏苇荡,夜行水面,最是安全。」老刀低声道,「过了崑山南面,便是淀山湖,湖面虽大,却无岗哨,青浦还在国军手里,只要进了淀山湖,便算踏实了。」
柴船趁着夜色,一路向东。
水色茫茫,航道漫漫,千年以来的苏南水路,在这战火将临的前夜,依旧沉默地承载着往来的人。风从前方吹来,带着青浦方向的气息:
平静,安稳,尚未被硝烟沾染。
一天半後。
天快亮时,淀山湖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柴船顺流而下,河道渐窄,两岸屋舍连绵,已是真正到了上海地界。
老刀没有往热闹的大码头去,而是七拐八弯,钻进一条不起眼的小支流。
这里只有几户临河人家,矮墙、竹篱、青瓦,静得只剩水声。
「这里是朱家角镇漕港河小码头,平时人不多,是安稳的落脚地。」老刀说道。
船轻轻靠在一段青石埠头上。
船刚停稳,岸边上就缓步走出一个人。
短打布衣,裤脚紮紧,手里拎着一只竹编菜篮,看上去像个寻常赶集的乡民。
他不喊、不招手,只在埠头旁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船上。
这人看到了老刀,微微点头,并未说话。
老刀压着嗓子,对舱里的方既白低低说了一句:
「到了,安全了;岸上那位,就是接你的人。」
「谢了。」方既白抱拳道谢,将起出的短枪塞进腰间,紮好腰带遮掩,他弯腰出舱,脚步轻缓踏上湿凉的青石板。
清晨的白雾沾在衣襟上,微凉。
来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从阳澄湖来的曹老三?」
「三哥没来,在下行四。」
「原来是四哥,请。」对方点点头,侧身让开半步,示意随他走。
「镇子还安稳,国军尚在,鬼子没到,先跟我去祭一祭五脏庙,歇歇脚就赶过去,老板在等你了。」男子说道。
说完,男子提着菜篮走在前面,看似散漫,却每一步都留意着四周动静。
巷口偶有早起的乡民经过,只当是寻常亲友赶路,并未多瞧。
身後,淀山湖的雾气仍未散去。
「方家小四,保重。」老刀喃喃道。
很快,那条载着方既白穿过两三百里水网的柴船,已悄然後退,重新隐入河道深处,像从未出现过。朱家角镇距离青浦镇约莫十二华里。
接头之人自报家门姚一清。
方既白知道这是化名,就如同他此时报给对方的化名叫张承佑一般。
他跟随姚一清紧赶慢赶,在上午八点多赶到了青浦镇。
穿过青石板小巷。
一处大院落就在眼前。
依稀可见墙壁上还有「西溪小学』的字样。
只不过,现在院门门楣上悬着「苏浙行动委员会青浦特种技术训练班」的木牌,木牌显然是仓促制作,边角磨得发毛。
姚一清与门口的岗哨打了声招呼,便引着方既白入内。
一个大院子,蔚为宽广,入目可见约莫两三百名青壮男子正在列队,这些人衣着各色,不过,方既白注意到这些人的领口有用蓝布缝着「别动队」徽章。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姚一清对「张承佑』说道,「我去向戴老板汇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