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救室。
钱惟正和同事从抢救室出来,看了一眼抢救失败的伤者,摇了摇头。
「病人家属,病人家属。」护士喊道。
没有人应答。
「许是在门口,你去喊一下。」钱惟正点燃一支菸卷,闷闷的吸了一口,对护士小柳说道。
小柳跑到门口,喊了几嗓子,依然无人应答,赶紧跑回来向钱惟正回复,「钱医生,不在,人不在。」
「不在?」钱惟正皱起眉头。
「得了,人心不古啊。」另外一名医生赵德林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这很显然是家属知道人救不活了,直接溜了。
「不会吧。」钱惟正思忖道,「人送来的时候,家属哭天抢地的,不像是这种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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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没得救了,怕白白费钱呗。」赵德林闻不得烟味,摆了摆手,说道。
「缴费单还在呢,他们预缴了钱了。」小柳护士说道,「最起码今天的抢救费差不离的。」
「去,去门口,算了我去问问吧。」钱惟正叹了口气,说道。
预缴了抢救费,这说明病人家属对病人还是有感情的,这是担心人救回来了,却是残废,所以才跑了?
医院门口。
「走了啊,人救不活了,可不得拉走了。」医卫徐小猫手里拎着铜头警棍说道,他想到了什麽,赶紧问道,「莫不是欠了抢救费跑了?」
「这倒不是。」赵德林摇摇头。
那没事了,徐小猫放下心来。
「等一下,你说的是人被拉走了?」钱惟正惊讶问道。
「是啊,人没救过来,可不得拉走了。」另外一名医卫说道。
「等等,等等。」赵德林也愣住了,「人被拉走了?怎麽拉走的?」
「就是用平车拉走了啊。」徐小猫等医卫面面相觑,不明白钱医生等人为何会问这麽奇怪的问题,「人不是没救过来麽,怎麽拉来的,怎麽拉回去了啊,家属哭的那个惨啊。」
钱惟正和赵德林,以及小柳等几个护士都愣住了。
人没救过来啊,这确实是事实。
但是,徐小猫说人被拉走了,那,那抢救室门口的担架长躺着那具屍体是谁?
「你确定是人被拉走了?」钱惟正又问了一遍。
「那还能看错?」
钱惟正的面色惊疑不定。
「不会,不会是见鬼了吧。」护士小柳有些害怕,说道。
「乱讲,哪来的鬼啊鬼啊。」钱惟正摇了摇头,「走,回去看看怎麽回事。」
一行人急匆匆的回到抢救室,看着担架上那具屍体,有些不知所措。
「是这个人没错,我们刚才就是在抢救这个人的。」赵德林咽了口唾沫说道。
「会不会家属弄错了。」小柳护士说道,「他们错把其他人拉走了?」
「这怎麽可能。」钱惟正摇摇头,「且不说哪里来的其他屍体给他们,即便是有,那拉走的时候不得看一眼啊,这哪还能弄错。」
「那,那,不会是真的见鬼了吧。」几个护士吓坏了。
「行了。」钱惟正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屍体先推去停屍间,明天天亮了我向医院汇报。」
赵德林闻言,本来打算说什麽的,最终还是闭了口。
待护士喊了医院的力工将屍体推走後,赵德林扯了钱惟正到角落里说话。
「惟正,这事情有古怪。」他低声对钱惟正说道,「我总觉得有问题。」
「你也觉得?」钱惟正看了同事一眼,低声道,「正是因为有古怪,还是暂且别理会,明天向医院汇报就是了。」
「许是家属弄错了。」赵德林点了点头,「兴许明天就找来了。」
「兴许吧。」两人的目光碰了碰,都决定不再纠结此事。
……
营救行动非常成功。
方既白遂安排其余人手都即刻撤离,叮嘱所有人接下来几日都深居简出,绝对杜绝在沪西出现。
他则与陈阿四上了季寻澈的车子,护送张简舟去法租界台拉斯脱路的接应处。
「兄弟,谢,谢了。」张简舟嘴巴蠕动着,说道。
「张队长,你受苦了。」方既白低声道。
「兄弟是?」张简舟问道。
「张队长,我们是第六行动组的。」方既白说道。
这没有什麽可隐瞒的,张简舟到了台拉斯脱路,後期见到秦冠月後,自然也可得知。
听闻是第六行动组的兄弟救了自己,张简舟有些失神,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汇成了一句话,「谢了,兄弟。」
「张队长,你是怎麽被抓的?」方既白问道,「站内查了许久,一直没查到什麽线索。」
「上了东洋狗的当了。」张简舟说道,遂断断续续将自己中了日本人的奸计被捕的过程讲了。
「张力。」方既白念了念这个名字,「张队长放心,这个张力活不久了。」
「有曹小鱼那个畜生的的消息吗?」张简舟问道。
「没有。」方既白摇了摇头。
他明白张简舟的愤怒,也许对张力那个出卖他的汉奸瘪三,张简舟都没有那麽恨,对曹小鱼那个叛徒小舅子,张简舟是又气又恨。
张简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一路顺利,前面不远处左拐就是台拉斯脱路了。
「有一件事,要尽快向站长汇报。」张简舟忽而睁开眼睛,说道。
「张队长请讲。」方既白立刻说道。
「在日本人那里,我见到他们在对一个人用刑。」张简舟说道。
「什麽人?」方既白赶紧问道。
「不清楚,听口音是北方人。」张简舟说道,「不过看得出来,日本人对他很重视,没日没夜的用刑……」
说着,他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痛楚,「那人,我见过两次,最後一次,日本人把人擡出去了,不只是是死是活。」
「对了,那人应该是姓李,我听见日本人喊『李桑』。」张简舟说道。
「好,这个情况我知道了。」方既白说道。
他的心中则是一沉,同时也在心中琢磨着那个人的身份,是特务处的兄弟?还是组织上的同志?亦或者是其他抗日志士。
到了台拉斯脱路十一号,方既白没有下车,季寻澈和陈阿四下车,後者背着张简舟,前者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对上了暗语後,将张简舟成功移交给对方後,两人上车,季寻澈开车迅速离开,整个过程不足两分钟。
「老季。」方既白说道。
「组长。」
「这个车不会留下什麽隐患吧。」方既白说道。
「组长放心,这车子我套了假牌照。」季寻澈说道,「按照组长的吩咐,这车也找的是租界常见的矮子西特伦。」
方既白点了点头,矮子西特伦确实是租界最常见的车型,这车还是最常见的黑色,日本人即便是注意到了这辆车在小沙渡路附近出现,想要以车查勘也极难。
在一个路口,方既白与陈阿四下了车,季寻澈则继续开车前行,很快车尾灯消失在了上海滩的夜色中。
「老四。」方既白对陈阿四说道。
「六哥。」
「今晚过後,日本人必然会在整个上海滩展开搜捕,你这边多注意。」方既白说道,「尤其是瞎子和三毛,你盯着点,他们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别闯出篓子。」
「六哥放心。」陈阿四点点头,说道,「我亲自盯着他们俩。」
「给他们俩找个临时的活计。」
「明白。」
……
医院那边是半夜三点多乱起来的。
夜间查房的医生和护士来到二零三病房的门口,注意到门口的看守不见了,一开始并未在意,日本看守不在,大家眼不见为净。
护士上前敲了敲二零三的房门,却是并无人回应。
也就在这个时候,医生嗅了嗅鼻子,然後拿着手电筒照射地面,就看到了地面上的血迹。
护士也低头看到了那血迹,惊叫出声。
随後病房的门被打开,手电筒照射过去,就看到了门口附近躺着一个人。
医生赶紧拉线开灯。
再看向病床,一张是病人的病床是空无一人,另外一个陪护床上,那个粗壮的日本看守躺在那里,眼珠子瞪大,脖颈被划开,地上更是一大滩血。
「杀人了。」护士尖叫一声。
劳工医院的电话打到戈登路巡捕房,不过一刻钟,一辆黑色福特小包车停在劳工医院门口。
车上下来五个人,领头是个穿藏青警服的英吉利巡官,不住的打着哈欠,还可以闻到身上的酒气;两名裹着红头巾的印度巡捕挎着手枪,握着长警棍;後头跟着两个穿立领警服的华捕,手里拎着短棍,迅速封锁现场。
「你是说,病人不见了,死的这两个是看守?」英吉利巡官哈珀蹲下来仔细检查屍体,扭头问道。
「是,是,是。」侯景明面色紧张,拿着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回答道。
他接到医院的电话,急匆匆赶来,看到现场的惨状,就知道出大事了,整个人都胆战心惊的。
「看守?」哈珀皱眉,问道。
「是的,哈珀警官。」侯景明直点头,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死的看守是日本人,病人是日本人送来的。」
「日本人?」哈珀脸色一变,他略一思索,问道,「极司菲尔路那边过来的?」
「对,极司菲尔路。」侯景明说道,说着,他露出疑惑的表情,「而且,而且人数不对……」
「什麽意思?」
「看守是四个还是五个……」侯景明挠挠头。
「到底是四个还是五个?」哈珀皱眉,问道。
「白天的时候是四个,晚上,晚上就不知道了。」侯景明说道,他扭头问夜班医生,「雷医生,你知道是几个人看守的吗?」
「四个。」雷医生也是吓坏了,说道,「傍晚查房换药的时候看到是四个人。」
「对,里面两个,还有两个在门口守着。」护士小声道。
尽管一开始害怕的不得了,现在心中明白是日本人被杀了,她的心中除了害怕之外,竟是莫名的快意。
「哈珀先生。」一名华捕上前,低声道,「四个日本看守,屋子里死了两个,门口两个不见了,不可能是擅自离岗,很可能是也出事了。」
「去找。」哈珀点了点头,「这两个人不可能消失不见了,如果是被杀了,屍体应该在附近。」
屍体很快就被发现了,就在隔壁的二零二房间。
看着这两个如同被猪狗一般被宰杀的屍体,哈珀的脸色变了。
这边的动静这麽大,陪护的病人家属听说是日本人被宰了,尽管害怕,还是有人看西洋景一般凑过来。
「打电话上报,叫人。」哈珀阴沉着脸,说道,「封锁医院出入口,任何人不得离开医院。」
日本宪兵司令部特高课沪西分队的人死在了小沙渡路劳工医院,并且他们看守的病人消失不见了。
哈珀略一思索便大致猜到了此次凶杀案件是什麽情况。
这个被送到医院救治的,极可能是特高课抓捕的死硬抗日分子,要麽是已经投诚投诚日本人,要麽是受刑严重送来治疗的。
病人是日本人的可能性很小,特高课那边即使是有日本人生病、受伤,也多是安排去枫林路的日本陆军第六救护所,或者是其他日本医院,而不会送来小沙渡路的劳工医院。
日本人死在了他的辖区内,尤其是涉及到了日本人的特高课,这件事麻烦了。
「是。」一名红头阿三赶紧跑开了。
「哈珀先生,要不要,要不要联系极司菲尔路那边?」华捕曹德柱上前,低声问道。
然後,他就被哈珀瞪了一眼,讷讷不敢言。
大约半小时後,一辆军卡开进了劳工医院。
一名三十多岁的英吉利警官面色阴沉,带着一行人走来。
「亚瑟,什麽情况?(英语)」埃里克.索恩大声问道。
侯景明见到此人,赶紧上前迎接,他认出来这人是公共租界戈登巡捕房的总巡长埃里克.索恩。
索恩无视了侯景明递过来的双手,扫了一眼屍体,看向亚瑟.哈珀。
哈珀上前几步,来到索恩身边,低声向其汇报情况。
「日本矮子?」索恩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屍体,眼眸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然後表情凝重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