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同仁、各位沪上市民。」袁一泓声音洪亮。
「经各方努力,本市现秩序大定,境域清平。
SH市民协会也於此良时正式成立,鄙人袁一泓,承各界推举,主理本会事务,深感知遇之重,亦深知肩上责任之巨。
近岁以来,本地扰攘不休,市面失度,百业停滞,闾阎困苦,民生流离,地方久无宁绪。
幸赖大日本友邦仁义之师莅境施治,荡除纷乱,安定闾市。以宽大仁政体恤民众,重整地方规制,令久困之沪境,重得安宁生机。
此一番抚境安民、再造地方之德,合城百姓,皆当感念尊崇。
过往种种纷扰,皆为空论虚争,徒害市井、徒累苍生。
今新局既定,治权有归,地方唯有顺承时势、恪遵政令,方能长治久安。
本会设立之本意,不为虚名,不涉纷议,唯以辅佐当局、服务地方、安济民众、振兴市面为唯一要务。
自今日起,本会全体同仁,必将竭诚听命友邦调度,襄助地方治理。
安抚闾民、救济贫弱、疏通商旅、劝复百业,步步规整市井风气,日日养护地方昇平,使沪上市面日渐复苏,百姓各得安居、各得生计。
世间或有不明时势者,妄生议论、徒执虚名。
然我辈立身地方、眼见民生,深知:弃无益之虚争,保一方之太平,方是利民之本、济世之实。
愿与诸位同心协力,恪尽职守,恭承仁政,安定沪境,共守今日来之不易的昇平新局!」
「诸位,和平万岁,中日友好万岁!」
「多谢诸位。」
袁一泓话音落下,台下竟是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主席台上,一名委员拍手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这才开始响起,然後主席台上的大西政敏开始鼓掌,掌声才开始热烈起来。
方既白瞥了一眼,袁一泓面带微笑,在他的左侧,韦叔夜的鼓掌颇为敷衍,而段离更是压根没有鼓掌,只是双手碰了一下。
值得注意的是,主席台最中央那位日军大佐面色严肃,只是虚虚地拍了拍手。
在袁一泓之後,伪市民协会副会长韦叔夜也发表讲演。
「……中日两国唇齿相依,血脉文脉息息相通,本就该亲如一家。此番友邦心怀济世大德,倾心护佑此方水土,施恩体恤万千民众,处处皆是仁善之举。
能得友邦帮扶照拂,实属本地万民莫大福分。我辈由衷感念这份厚意,满心尊崇敬仰。往後必一心一意追随友邦步调,竭诚交好共事,同心协力建设属地。愿倾尽心力维系双方睦善情谊,依托友邦恩德庇佑,让此地恒久安宁富庶,百姓永享安稳福祉。」
「说得好。」台下有人大声喝彩,鼓掌。
然後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鼓噪声。
韦叔夜演讲完毕,先是向台下鞠躬,又向一旁的松平康介等日方人员鞠躬,这才坐下。
松平康介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他面带笑容鼓掌。
台下的掌声便更加热烈了。
台上,袁一泓的面色有些阴沉,他瞥了韦叔夜一眼,心中暗骂不已。
大意了!
为了避免与会人员以及报端批评他对日太过谄媚,他方才的发言有所收敛,没想到韦叔夜这个老瘪三不讲武德,竟以如此谄媚发言向日本人表忠心,简直是厚颜无耻。
方既白在角落里,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也在鼓掌。
韦叔夜这个老不死的果然该死,他和秦冠月都没有选错目标,相比较袁一泓,这个韦叔夜更加没有底线,对日更加谄媚,这完全就是日本的一条狗!
随後,伪市民协会委员段离代表伪市民协会委员会,公布了市民协会的章程、义务等公式化的文件。
大西政敏则代表日方发言,表示对市民协会的支持和期许,祝愿各界顺遂,市民康乐。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欧美面孔的白人记者站起来,「袁一泓先生,我是《泰晤士报》上海特派记者史密斯,我有一个问题。」
「记者先生请问。」袁一泓微笑着。
「恕我直言,在外界看来,这个刚刚成立的市民协会,本质不过是依附外力而生的傀儡组织。
此地如今的管控权已然易主,你们各项举措、行事准则,无一不是顺着日本人的意愿推进。所谓安定民生、振兴市面的说辞,不过是表面托词。
你们无法自主决断事务,一举一动都要受旁人约束把控,根本没法真正站在本土民众的立场行事。
试问,这般脱离自主根基,全然听命於外来势力的团体,又怎能让人相信,你们是真心为这片土地与百姓谋求福祉?」
「乱讲,这都是无端的污蔑。」袁一泓的脸色都变了,「记者先生,我不同意你的错误观点,市民协会是自发成立的组织,日本友邦只是出於关心市民福祉的考虑,对协会多有帮助……」
「那为什麽会有日方高级军官出现在主席台上?」史密斯质问道。
咣!
松平康介一拳砸在了主席台桌面上,然後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的径直离开。
随着他的离开,一众日方军官也立刻阴沉着脸跟随。
「我宣布,市民协会成立大会圆满结束。」袁一泓赶紧喊了一嗓子。
「袁一泓会长,韦叔夜副会长。」史密斯依旧是不依不饶,「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市民协会是为日本军队服务的,便於日方强征军需的准军事化组织?」
「污蔑!」
「谣言!谣言!」
「卫兵!卫兵呢!」段离扯着嗓子喊道,「请这位记者先生出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现场其他的记者也都一拥向前,纷纷发出犀利的提问。
现场立刻乱起来了。
大西政敏脸色铁青,他急匆匆走到清水崇史身边,「清水君,这些记者是怎麽回事?」
清水崇史面色阴沉,「大西君,这应该我问你才对,媒体记者不是你们请来的吗?」
……
动了。
方既白瞥了一眼,他注意到自己暗中关注的那个人动了。
张靖安趁着混乱,无人注意自己的时候,已经悄悄从汤婆子夹层中取出了掌心雷。
他看了一眼姚崇和陆一帆,三人对视了一眼,朝着拥挤混乱的主席台的方向挤过去。
三个本应该在後排座位的普通宾客,此时此刻没有老老实实呆在角落,却贴近了主席台的方向,这立刻引起了时刻保持警惕的福山英治的注意。
「拦住他们!」他高声喊道。
只是现场混乱,特高课的特工一时间并未能第一时间锁定他所指的目标。
张靖安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挤开了一个空隙,果断擡起右手,掌心雷的枪口对准了主席台正焦头烂额的韦叔夜。
砰!
子弹掠过人群,直接命中了韦叔夜的胸膛。
砰!
第二枪击中了韦叔夜的肩膀。
砰!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身侧的姚崇也开枪了,目标同样是韦叔夜,子弹同样击中了韦叔夜的胸膛。
砰!
姚崇开了第二枪,却是被身边因为枪响而混乱奔跑的人撞了一下,这一枪打空了。
主席台上,韦叔夜连中三枪,身体一歪,仰面倒在了椅子上。
现场人群发出尖叫声,四散奔逃。
也就在这个时候,陆一帆终於开枪了,他咬牙切齿朝着主席台狂奔,对着段离的後背连开两枪。
看着对方身形踉跄後倒地,陆一帆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大喊一声:
汉奸该杀!
然後,毅然决然地将掌心雷的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一咬牙扣动了扳机!
砰!
方既白缩在了角落,拉了一把椅子挡在自己前面,他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看着这一幕:
宪兵司令部警务课的士兵完全没有顾及现场的『宾客』,直接朝着还幸存的两个特务处的兄弟所在处开枪射击。
立刻有人中弹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姚崇身中多枪,倒在了地上。
张靖安的肩膀和小腿中枪,他坐在地上,扭头看了一眼身旁倒地的袍泽。
「爹……娘……」姚崇的嘴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他擡眼看着会场的天花板,眼睛直到最後都没有闭上。
张靖安擡起左手,帮殉国的袍泽合上了眼睛。
他就那麽坐在那里,对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自己扑过来的敌人视而不见。
忽然,他擡起右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砰!
福山英治擡手就是一枪,击中了张靖安的手腕,他手中的掌心雷掉了下来。
「抓活的!(日语)」福山英治大声喊道。
……
方既白心中一沉。
他非常清楚,对於特务处的兄弟们来讲,自杀殉国不落入敌手,这是最好的结果。
一旦落入日本人的手中,可以想像的是无尽的折磨和痛苦。
张靖安竭力去够掉落的掌心雷,却是被一个特高课特工飞快上前一脚,抢先将掌心雷踢开了。
然後他仿若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叹了口气。
也就在这个时候。
异变突生。
砰!
就看到这个最先冲过去的特高课特工眉心中枪,身体向後倒下。
是张靖安开的枪。
他用的是姚崇的掌心雷,就在方才,姚崇殉国後,他悄悄将姚崇的掌心雷藏在了身上,他知道袍泽的掌心雷里还有一颗子弹。
他本打算用这颗子弹自戕殉国的,但是,最後时刻,他改变了主意。
这最後一颗子弹,要射向敌人,至於自己,就让敌人的子弹为自己壮行吧!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靖安强忍着伤痛,飞快地起身,他直接用受伤的右手扶着这人的屍体,左手迅速从此人手中抢过毛瑟短枪。
他将这人的屍体一推,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然後左手擡起手枪,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一阵乱枪响起。
两名警务课的宪兵中枪倒地,生死不知,张靖安也再度身中多枪,身体後仰,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
「混蛋!」福山英治气急败坏,大声骂道,「谁让你们开枪的!」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三个枪手,其中一人开枪行刺後,果断将枪管塞进了嘴巴里,开枪自尽了。
还有一名枪手身中多枪,已经死了。
这剩下的最後这个枪手,绝对不能死,要破获此案,要揪出上海站,希望就寄托在这最後一个枪手的身上。
这个人绝对不能死!
但是,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後这名枪手,他的心中一沉,这人情况很糟糕,估计是救不活了。
福山英治几步上前,他蹲下来查看张靖安的情况。
「能救活吗?」清水崇史走了过来,面色铁青,沉声问道。
「很不好,救不活了。」福山英治沉着脸,摇了摇头,「看样子是救不活了。」
此人肩膀和小腿中枪,胸膛又至少中了三枪,根本救不活了。
清水崇史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扭头看着一众手下,「谁开的枪!」
警务课的一众宪兵低着头,不敢看室长那阴沉愤怒的目光。
「巴格鸦洛!」清水崇史骂道。
「你是一个勇士。」福山英治蹲着,目光盯着张靖安,「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老子……」张靖安开口说话,他一张嘴,就吐出了大口大口的黑血。
福山英治身体前倾,试图听得更清楚。
「老子,咳咳咳,是,咳咳咳,是,是,中国人……」张靖安说道。
张靖安大口吐着黑血,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瞪大了眼睛,依稀间,他仿若看到了二老双亲,他们就坐在家中土房的门口,微笑着看着他。
儿娃子,女娃子在门口玩耍。
竈屋里,堂客探出了脑袋,对儿娃子、女娃子喊道,「去,喊你家老汉儿回来吃饭了。」
张靖安吸了吸鼻子,仿若嗅到了豌豆饭的香气,还有堂客酿的甜米酒的香气,真想再喝一口啊。
「我,我回切了……」张靖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爹、娘,堂客,娃娃们,我,我回切了。
角落里,方既白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惊恐,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仿若被吓坏了。
他的心口痛得厉害,就好似钝刀子在割心肉。
好汉子,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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