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已毕,大策既定,众文武怀着激荡与使命感各自领命退下,分头忙碌。大殿内重归空旷,唯余刘朔与最为倚重的两位心腹——程昱、陈宫。
刘朔并未让二人离去,反而示意近侍搬来三张胡椅,置于殿侧窗下,又奉上清热解燥的茶汤(类似于后世的油茶)。他屏退左右,只留三人在此。
“仲德,公台,坐。”刘朔率先坐下,姿态比方才朝会时随意许多,但眼神依旧专注。
程昱、陈宫依言落座,心中明白,主公这是有更紧要或更私密的事务商议。
“方才所议,乃未来数载之根本大计,关乎凉州存续与发展,需二位与诸君通力协作,步步为营。”刘朔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然,大计需落实于细微之处。今日留二位,便是要议两件看似细微,实则关乎万千黎庶生存温饱、亦关乎我凉州长远根本之事。”
程昱与陈宫对视一眼,神色更加专注。
刘朔首先看向程昱:“仲德,先前我命人通过往来西域商队,高价悬赏,寻找一种特殊作物的种子或植株,可有回音?”
程昱略一沉吟,答道:“回主公,自去岁主公提及此事,昱便一直留意,亦通过官市与可信大贾反复交代。数月前,确有数支自葱岭以西、更遥远之大宛、粟特乃至安息方向而来的商队,提及见过类似之物。其描述为:植株灌木状,果实如桃,熟则裂开,内有白色絮状柔软之物,当地人或有采集用以填充枕褥,或与羊毛混织,称其保暖。然其名各异,或呼白叠,或呼古贝,或言劫波育。商队曾带回少许样品。”
说着,程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小团已经有些板结、微微发黄的白色絮状物,以及几粒不起眼的黑色小籽。“主公请看,此物保存不当,已失其蓬松,种子亦不知能否存活。商贾言,此物在其原产地亦非广泛大量种植,多为野生或小片栽种,故寻觅不易,且商路迢迢,鲜有携带此等无用之物者。此番所得,已是多方留意之结果。”
刘朔接过锦囊,仔细查看那团“白叠”,又拈起一粒种子,眼中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与期待。他小心地将种子包好,递给程昱:“仲德,务必妥善保管这些种子!寻精通农事的老农或格物院中细心的匠人,尝试在敦煌张掖等地种植(后世这里都是缠绵区),务必使其发芽成活!此物,我称之为棉花。”
“棉花?”程昱与陈宫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正是。”刘朔语气郑重,“二位可知,每年寒冬,我大汉疆域之内,有多少贫苦百姓因衣被单薄,冻毙于风雪之中?尤其是北方边地,包括我凉州!麻布透气却难御严寒,皮毛价昂非寻常人家可得。富者拥裘围炉,贫者瑟瑟待毙。此非天命,实乃物用未彰!”
他指着那团棉花:“此物,便是破解此困局的关键之一!若能成功引种、推广种植,其絮蓬松柔软,蓄热保暖之能,远胜丝麻,获取又比皮毛容易得多!可用以填充被褥,制成冬衣(棉袄),甚至织成较厚实的布料(棉布)。寻常百姓家,若能有一床棉被,一件棉衣,寒冬存活之机,将大增!此乃活人无数、稳固民心之无上功德!亦是增强我凉州人口韧性、减少非战斗减员(冻死)的实利之举!”
程昱与陈宫闻言,神色顿时肃然。他们久历世事,深知民间疾苦,更明白保暖在北方生存中的极端重要性。若此物真有主公所说之效,其价值,确实难以估量!不仅仅是民生福祉,更是实实在在的国力积累——人口是基础,健康存活的人口更是宝贵的资源。
“主公远见卓识,心系黎庶,昱感佩!”程昱小心翼翼收好锦囊,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昱必亲自督办此事,在格物院辟出专地,挑选最稳妥之人,尝试育苗。同时,继续加大悬赏,令商队设法带回更多活株或成熟种子,并打听其详细种植之法。”
“好!”刘朔点头,“此事急不得,需耐心试验,逐步摸索。但只要成功引种,便是功在千秋。公台,你那边也需留意,若有擅长农桑、心思灵巧之人,可推荐至格物院参与此事。”
陈宫应下:“宫明白。”
谈完关乎未来衣的棉花,刘朔话题再转,谈及眼下更迫切的柴的问题。
“另一事,关乎百姓日常炊爨取暖,亦是过冬要害——柴薪。”刘朔神色认真,“柴米油盐 柴居首位,绝非虚言。中原或南方,或可依赖秸秆、茅草,然我凉州,尤其北部,草木本就不及中原繁茂。以往,山林川泽之利,多掌于官府或地方豪强之手,寻常百姓只能于山野捡拾枯枝落叶,或偷偷砍伐,常因此受罚,甚至引发冲突。冬日漫长 燃料短缺 冻饿而死者,亦不在少数。”
程昱深有感触:“主公所言甚是。臣巡查乡里时,常见百姓为了一担柴火奔波数十里,或孩童于寒风中拾捡微薪。燃料之缺,实为民生一大苦楚。”
刘朔道:“我有一策,既可缓解民困,又可兼顾长远。”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想法:“我意,以王府名义颁布政令,将凉州境内,除重要官林如军事用途、特定矿藏区、大型皇室猎苑遗迹等、以及已有明确地契之私产山林外,其余靠近各个村落、无明确归属的荒山、林地、草坡,以户为单位,按各户丁口多寡及村落附近林地总量,大致平均地分给各户,作为其户有薪炭林!”(非现代产权概念,更接近于长期、排他性的使用权与收益权)
“分林到户?!”程昱和陈宫同时一惊。这完全打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及山林川泽之利当归公家或由权势者垄断的传统观念!
“主公,此举恐引非议。且山林乃自然所生,如何能分?分后如何管理?”陈宫谨慎问道。
刘朔早已思虑周全,解释道:“非将土地所有权分给个人,而是授予其长期、稳定的使用权与收益权。政令需明确:第一,所分之林地,其地权仍属王府,但授予该户独家砍伐其中树木、采摘枝柴、收获林副产品(如菌菇、野果)之权,他人不得侵犯。第二,各户对所分林地,有养护之责。鼓励其有计划地砍伐(如间伐、轮伐),并在砍伐处补种树苗(可由官府提供部分树苗或指导采集树种)。砍大留小 砍密留稀,使其能持续出产柴薪。第三,此权可以继承,但不得私自买卖、抵押予外人(防止兼并),若户绝或迁走,则由村里收回重新分配。第四初期由亭长、里正协助勘界、分配、登记造册,后期由村级自治组织(如父老)监督执行。”
他进一步阐述其深远意义:“如此一来,百姓有了自家稳定的柴火来源,冬日取暖、日常炊煮便有了起码保障,生存压力骤减,民心自然归附。此乃实打实的惠民之政。更重要的是——”
刘朔目光炯炯:“百姓一旦将山林视为自家之物,其对待方式将截然不同!以往官山林木,百姓偷砍滥伐,只图眼前,无人养护,导致山林日渐凋敝。而若成为自家之林,为长远计,他们必然会自发地保护、有计划地利用、甚至主动补种!这便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百姓得柴薪以生存,山林得养护而常青!此所谓百姓得其利,而山林得其养!”
他遥望窗外依稀可见的远山轮廓:“二位须知,我凉州乃至整个雍凉、并北之地,林地不知其多大。(注:根据历史地理研究,汉唐时期黄土高原植被覆盖相对较好,大规模恶化是唐宋以后特别是明清时期加剧的。)只要我们善加引导保护,使百姓与山林利益绑定,便可保住青山,便是保住了未来的柴薪、水源、乃至气候!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程昱与陈宫听着刘朔这番将民生、管理、生态长远结合在一起的论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山林与百姓的关系。主公之思,不仅深谙民情,更仿佛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对自然与人类共生关系的深刻洞察!
“主公此策,看似让利与民,实则收民心、固根本、养资源,一举数得!真乃圣王之政!”程昱长叹,心悦诚服,“只是推行之初,勘界、登记、解释政令、防止豪强或狡黠之徒钻空子侵占等,事务极其繁琐,需选派极为得力、公正之吏员,层层落实,并加强监督。”
陈宫也道:“确需周密安排。可先选数个条件成熟的村落作为试点,摸索经验,完善细则,再逐步推广至全州。同时,严令各地驻军及巡检,严厉打击盗伐他人户林或官林的行为,以儆效尤,确保新政顺利。”
“正是此意。”刘朔见两位心腹理解并支持,心中大定,“此事便由仲德总领,公台协助,与各郡县协调。细则章程,务求清晰易懂,便于执行。所需吏员,可从本次封赏提拔的干吏中挑选,或招募民间素有威望、通情达理之人协助。记住,此政核心在于惠民与永续,务必让百姓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并理解其长远意义。”
“臣等领命!”程昱、陈宫肃然应道。他们深知,这两件事——寻找推广棉花解决衣,分林到户解决薪——若能做成,凉州百姓的生存基础将得到极大夯实,对王府的拥戴将深入骨髓。这比任何空洞的宣传都更有力量,是真正的筑墙积粮于细微处,是争霸天下最坚实的民心与物质根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