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与陈宫的动作很快。不过旬月,一份精心筛选过的适龄女子名册与家世简介,便呈到了刘朔的案头。名册不厚,仅有五六页,但每一条记录都经过仔细核实,涵盖了关东、荆襄、乃至蜀中几个以学问传家、清望较高的儒门或次等士族。这些家族或非顶级门阀,但家风相对清正,族中女子亦多有贤名。
刘朔翻阅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与家世描述。他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背后是程昱、陈宫动用凉州在各地为数不多的隐秘人脉,以及通过商路、游学士子等渠道多方打听的结果。在这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时代,能列出这样一份名单,已属不易。
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记录上时,手指微微一顿。
陈留圉县,蔡氏。家主蔡邕,字伯喈。当代大儒,博学多才,通经史、天文、术数,精擅音律、书法,曾任议郎,校书东观,因直言忤宦,曾避祸江海,今闲居陈留。清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天下,然不涉权争,家无余财。
其女,蔡琰,字昭姬(后世多称文姬,但东汉时应称昭姬),年十五。幼承庭训,聪慧善文,精通音律,有才女之名,性婉顺而刚毅。母早亡,随父居。
“蔡琰蔡文姬。”刘朔心中默念,一段来自后世记忆的碎片骤然清晰。
那个在史书与文学作品中留下浓重悲剧色彩的才女形象浮现眼前:早年婚姻不幸,夫死归家;随即在汉末大乱中被南匈奴掳走,流落塞外十二年,受尽屈辱;幸得曹操念及其父旧情,重金赎回,却又面临改嫁与文化的挣扎;最终凭惊人记忆默写古籍,为文化传承留下薪火其一生,可谓是东汉末年离乱中,无数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女性的缩影。
“可怜之人”刘朔心中喟叹。若能改变她的命运,让这位才女不必经受那十二年的胡地之苦,或许也是功德一件。而且,蔡邕此人,学问渊博,声望崇高,却因性格刚直不阿,在官场并不得志,属于典型的清望高而权柄逊。与他联姻,既能借其清名装点门面,缓和与部分士林的关系,又不必过于担心卷入复杂的政治漩涡。蔡琰本人有才学,性情据说也不错,作为正妃,主持内帷、教养子女,应当能够胜任。
至于年龄,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正是适婚之龄。自己十六,倒也般配。
刘朔又仔细看了其他几条备选,相比之下,蔡琰的条件确实最为合适。其他几家,要么家族牵扯略复杂,要么女子名声不显,要么距离太远、联络不易。
“就选蔡琰吧。”刘朔合上名册,对侍立一旁的程昱、陈宫说道,“蔡伯喈先生海内大儒,清望足矣。其女亦有才名。这门亲事,若能成,于孤名声有益,于内宅安定亦有助。且陈留地处中原,虽非紧要,亦可作一瞭望之窗。”
程昱与陈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放松与赞许。主公这个选择,确实稳妥且明智。蔡邕是纯粹的学者型人物,影响力多在文化层面,政治牵扯少,正符合清望高而权柄逊的标准。而其女蔡琰的才女之名,他们也略有耳闻,想来并非无才无德之辈。
“主公英明。”陈宫拱手道,“蔡伯喈先生品性高洁,其女教养必不差。只是提亲之事,依礼需有尊长或身份足够之媒人。主公身在凉州,王妃(指刘朔生母)远在洛阳,且名分未定,不便出面。我等身为臣下,前去提亲,恐于礼制略有不合,且显得不够郑重。”
这确实是个实际问题。东汉极重礼法,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朔虽有王爵,但父亲(皇帝)不可能为他张罗,生母地位尴尬且无法离宫。让手下重臣跑去提亲,虽然也能传达意思,但总显得怪异,不够正式,也可能让蔡邕觉得不受尊重。
刘朔沉吟片刻,道:“此事确需斟酌。可先以孤之名义,修书一封与蔡先生,言辞恳切,表明求娶之意,并附上凉州特产及些许古籍、乐器为礼,由公台选派能言善辩、熟知礼仪的使者送去。信中可坦言孤之处境,并无尊长主婚之难处,望其体谅。同时,探听其口风。若蔡先生有意,再议如何依礼完成六聘之仪。或许可请动某位与蔡先生有旧、又德高望重的退隐老臣,或与凉州有善意的宗室长者,代为媒证”
这算是折中之法,先沟通,再想办法弥补礼制上的欠缺。
程昱点头:“主公思虑周详。昱闻蔡伯喈先生与庐江太守陆康(陆绩之父,以清廉正直著称)有旧,或可通过陆太守转圜?亦或,洛阳城中,宗正刘虞大人(刘虞此时应在幽州,此处可虚构或调整为一刘姓宗室重臣)素来公正,或可请托?”
“可多方尝试。”刘朔拍板,“此事便交由公台、仲德费心,务必办得妥当,既不失礼,亦不堕我凉州威仪。成固可喜,不成亦不必强求。”
“臣等领命!”程昱、陈宫应下,开始具体筹划如何与远在陈留的蔡邕取得联系并表达联姻意向。他们知道,这件事操作起来需要相当的技巧和耐心。
然而,就在金城上下开始为主公的婚事悄然运作,刘朔自己也略微分心思考这桩即将到来的政治与个人结合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危机,如同夏日暴风雨前的闷雷,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中平四年冬,十一月。金城王府,深夜。
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马蹄声踏碎了冬夜的宁静,直奔王府大门。来人未等通传,便高举着一枚黑色刻有狼头的特殊令牌(凉州军情司急报令牌),嘶声力竭地对守卫喊道:“紧急军情!河西急报!面呈王上!速让开!”
守卫认出令牌,不敢怠慢,一边开门引其疾入,一边飞奔向內府通报。
刘朔尚未歇息,正在书房与轮值的陈宫商议一些文书。闻报有河西最高级别急报,两人心中同时一凛。河西走廊是凉州西大门,也是连接西域的命脉,那里有驻军,有烽燧,若非天大之事,绝不会动用这等急报渠道!
很快,一名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眼神中带着无尽惶恐与疲惫的信使被带到书房。他几乎是扑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捧上一支密封的铜管,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王上!陈大人!敦煌 敦煌急报!西域 西域诸国联军,不下三十万众,已于十日前(考虑到消息传递时间)突然发难,猛攻敦煌!敦煌守军寡不敌众,血战三昼夜城城破了!都尉赵昂将军以下三千守军,大部殉国!残部退守玉门关,但联军势大,分兵继续东进,兵锋已指向酒泉!沿途烽燧皆燃,请王上速发援兵”
“什么?!”陈宫猛地站起,撞翻了身后的胡椅,脸色瞬间煞白。
刘朔虽然依旧坐着,但握着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白,瞳孔急剧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西域联军?三十万?敦煌已破?兵锋直指酒泉?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西域诸国竟然联合起来了?而且规模如此之大,行动如此隐蔽突然!自己先前竟然毫无察觉?情报系统出现了重大疏漏!敦煌是河西走廊西端最重要的门户,一旦丢失,整个走廊西段洞开!酒泉若再失,凉州将失去对西域的全部战略主动权,甚至联军可能威胁到张掖、武威,直逼金城!
三十万这个数字或许有夸大(可能裹挟了部落民、奴仆等),但即使只有十几万战兵,也绝对是一股足以撼动凉州西线的庞大力量!西域诸国这是蓄谋已久,要趁自己重心在北、疏于西顾之时,给予致命一击!
“详细情形如何?联军由哪些国家主导?战力如何?装备怎样?如何突破的敦煌防线?酒泉现在情况如何?”刘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连珠炮般发问,声音沉冷如铁。
信使强打精神,将他所知尽量道来:“据据溃兵所言,联军以车师后部、疏勒为首,龟兹、焉耆等国皆参与。胡骑众多,亦有不少步兵攻城器械。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事先切断了敦煌与酒泉间的部分烽燧小路,大军突然出现在敦煌城下,围困猛攻城中或有内应,西门在激战中被打开缺口赵昂将军战死”
“酒泉酒泉太守苏衡已紧急征召郡兵、动员青壮上城,并派出信使向张掖、武威乃至金城求援,但但援军抵达需要时间,联军前锋速度极快,恐”
刘朔不再多问,他知道从这样一个惊慌的信使口中很难得到更全面的战术细节。他立刻对陈宫下令:“公台,立刻敲响警钟,召集所有在金城的文武官员,军中将校!半个时辰内,王府正殿集合!”
“诺!”陈宫深知事态紧急,转身快步离去。
刘朔又对门外值守的典韦吼道:“恶来!持我王令,立刻飞马前往城外大营,令关羽、张辽、高顺、马腾,停止一切休整演训,全军进入最高战备!骑兵立刻集结待命!步兵整理辎重,准备开拔!”
“遵命!”典韦声如巨雷,转身就跑,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刘朔一人。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敦煌、酒泉的位置上,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敌我态势、兵力调动、后勤补给、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西域好一个西域!”刘朔眼中寒光爆射,方才因婚事而产生的一丝温和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铁血统帅的冷酷与杀意,“孤尚未去找你们,你们竟敢先拔刀?还想夺我河西?”
“三十万?哼,乌合之众!”他心中虽惊,却并不惧。凉州军历经战火锤炼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绝非西域联军可比。但敌众我寡,且失了先机,敦煌已陷,局势确实危急。
“必须立刻集结主力西进,击溃这支联军,重新夺回敦煌,稳住河西!同时,要防范北面残胡、羌人趁机作乱,南面益州或有关中势力也可能蠢蠢欲动”刘朔的思维急速运转,一个初步的应对战略迅速形成。
很快,急促而宏亮的警钟声,划破了金城寂静的夜空。这座西北雄城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和平之后,再次被危机的阴影和统帅的意志,轰然唤醒!刚刚提上日程的联姻之事,瞬间被抛诸脑后。眼下,只有西线那燃起的烽火,才是凉王刘朔需要全力应对的头等大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