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凉州金城上下为刘朔的婚事紧锣密鼓筹备,程昱、陈宫等人与潜在媒证陆康桓典书信往来日渐频繁,各项聘礼也已精心备妥,只待择吉日正式遣使下聘之际,一股源自洛阳、经由无数张嘴巴添油加醋已然面目全非的污名浊浪,终于也拍打到了千里之外,颍水之滨的陈留郡圉县。
陈留地处中原腹地,文风鼎盛,消息流通。关于凉王刘朔在西域暴行的种种骇人传闻,随着南来北往的士子商旅乃至逃难而来的流民之口,在这片土地上迅速发酵变异,其惊悚夸张的程度比之在洛阳传播,又上了一个台阶。
最初还只是坑杀降俘、筑京观等相对有据的说法。很快,便衍生出凉王每战必亲啖人心以增勇力、夜宿需以处子鲜血沐浴方能安眠、麾下将领竞相以割取敌耳多寡为戏等荒诞离奇的恐怖故事。更有甚者,竟开始描绘刘朔的相貌身长一丈,青面獠牙,目如铜铃声若老牛,行走时腥风相伴,小儿见之夜啼不止仿佛他不是一位汉室亲王,而是自幽冥地府爬出的修罗恶鬼。
这些光怪陆离、充满民间猎奇想象和恶意揣测的流言,不可避免地传入了圉县城郊,那座以清贫简朴、书香萦绕著称的蔡氏宅院。
蔡邕虽闭门著书专心学问但并非不通世事。门下时有弟子、故旧来访,难免谈及外界新闻。起初听到关于凉王西域战事的议论,他尚能保持学者冷静认为边地征战,手段酷烈些或为形势所迫,未必尽如传言。
甚至去岁凉王府曾遣人送来问候书信及一些古籍抄本、乐谱,言辞恳切礼数周到,虽未明言但其招揽或联姻之意,蔡邕这等通透之人岂能不知?他当时未置可否,只觉凉王远在边陲声名不显于中原士林,但观其书信内容,倒不像全然粗鄙武夫,且能想到投己所好(赠书赠谱),也算有心。
对于女儿蔡琰的婚事,他并非不忧心只是高不成低不就,寻常人家他看不上,高门大族又嫌他清贫无势且曾得罪宦官,凉王这门突如其来的亲事,虽显突兀但细思之下,若对方真是位有所作为、能礼贤下士的亲王未必不是一条出路,至少能保女儿一生尊荣无虞也能让自己毕生所学有个寄托。故他当时存了观望之心。
然而随着流言越传越凶,内容也越来越离谱,蔡邕的眉头渐渐锁紧了。他博览群书深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理。若凉王当真如此残暴不仁、形同妖魔,那即便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开疆拓土之功,也绝非良配更会累及家门清誉、女儿终身幸福。他开始有些动摇,吩咐门人留意打听更确切的消息,并婉拒了几位明显带有打探或说项意味的访客。
蔡琰年方二八正值少女怀春、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年纪。她自幼承父亲教导,不仅精通典籍文章音律书法更养成了聪慧明理、内心高洁的品性。她对婚姻的想象,虽难免受时代局限,但也暗暗期盼能得一位志趣相投、品行端方、即便不是文采风流也至少是磊落君子的夫婿。
父亲曾隐约向她提过来自凉州的意向,虽未言明但她冰雪聪明,如何猜不到?初始是惊讶,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对遥远边地与一位年轻亲王的好奇与遐思。她读过一些边塞诗赋,想象过铁马秋风的雄壮,也偷偷揣测过那位能以弱冠之龄平定凉州、屡立战功的亲王,该是何等英武模样。
可如今,传入耳中的,却尽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小姐,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那凉王长得可吓人了,跟庙里的鬼王似的!”
“何止啊!我听前街张货郎说,他从凉州回来的商队那儿听到,凉王打仗时专门抓小孩子”
“嘘!别说了!吓死人了!”
侍女们私下惊恐的窃窃私语,街坊邻里谈及凉王时那讳莫如深、仿佛提到什么禁忌般的表情,还有父亲日渐凝重的神色和书斋中偶尔传出的叹息都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蔡琰原本朦胧的期待。
她无法将这些血腥恐怖近乎妖魔化的形象,与父亲书房中那封文辞得体、透着些许求教之意的凉王来信联系在一起,更无法将其与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对英雄的模糊憧憬重合。她开始失眠,在夜深人静时,那些可怕的流言片段便会不由自主地钻进脑海,让她心悸不已。
一日,她终于忍不住,在替父亲整理书卷时,轻声问道:“父亲,外间所传凉王之事可是真的?”
蔡邕停下笔,看着女儿清丽面容上难以掩饰的忧惧,心中一痛。他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昭姬流言汹汹,多为夸大不实之词,甚至荒诞无稽。凉王远在西陲,洛阳多有与其不利者此中恐有污蔑构陷之处。”
蔡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理智与情感交织的挣扎:“女儿明白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凉王用兵西域,手段刚猛必是事实。父亲常教女儿,君子爱人之德,甚于爱人之力。即便凉王有开疆拓土之伟力,若其性果真嗜杀暴戾无仁德之心,那……”她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蔡邕何尝不知女儿所想?他自己也矛盾重重。一方面他理智上怀疑流言的极端性,认为政治斗争中的抹黑无所不用其极;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完全排除凉王确有酷烈性情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作为父亲,他不能拿女儿一生的幸福去赌一个可能。凉王名声已然受损,若女儿嫁过去,必将终生背负嫁与暴君的污名,生活在恐惧与流言的阴影下这绝非他所愿见。
“凉王府那边此前虽有意通好却也并未正式遣媒下聘六礼未行。”蔡邕缓缓道似在说服自己也似在宽慰女儿,“此事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为父需再仔细斟酌亦要打探更确实的消息。我儿不必过于忧心万事有为父在。”
话虽如此,但蔡邕心中清楚,凉王势大,且已有初步意向,自己若断然拒绝,是否会触怒对方?凉州铁骑的威名,可是实实在在杀出来的。可若含糊应下,又实在对不住女儿,也违背自己平生秉持的道义原则。
就在蔡家父女因汹涌流言而心绪不宁、对原本已纳入考量的婚事产生严重动摇与抗拒之际,程昱与陈宫派出的、携带着正式求婚文书与丰厚聘礼的凉州使团,已在快马加鞭赶往陈留的路上。他们满怀信心,认为以主公如今威震西北的声势、精心准备的诚意聘礼,以及陆康、桓典等名士的出面保媒,这门亲事已是十拿九稳。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目的地等待着他们的,已不再是对凉王好奇观望的蔡氏父女而是被可怕流言吓退、心中充满疑虑与抗拒的蔡家。信息传递的时间差与流言恐怖的传播速度,给这场本已板上钉钉的联姻,带来了第一个也是巨大的变数。
金城王府中刘朔尚不知晓千里之外陈留小院中的微妙变化,他正听取着关于关中董卓动向的最新汇报,并思考着如何利用废史立牧的机会,进一步夯实凉州的合法统治基础。至于婚事,他已全权交付给信任的臣子,相信他们会处理妥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