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胶州城的城郭,风雪比昨日更大了。
漫天的鹅毛大雪被狂乱的北风裹挟着,抽打在城墙的青砖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地间一片茫茫。
诸葛凡快步走入王府书房,身上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寒气。
他对着正负手立于窗前,静观风雪的苏承锦躬身行礼,面色平静无波,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殿下。”
苏承锦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
“来了?”
“来了。”
诸葛凡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大约三万人,已出现在城北十里之外。”
“正顶着风雪,向胶州城而来。”
苏承锦缓缓转身。
“传令下去。”
“命赵无疆、关临、迟临、江明月随我前往北城门。”
“你与白秀,也一同来。”
“是!”
诸葛凡沉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事宜。
片刻之后,苏承锦一行人顶着风雪,登上了胶州城高大的北城门楼。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江明月一身赤色劲装,英姿飒爽,与这片素白的天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无疆、关临等一众武将则身披重甲,如一尊尊铁塔般矗立在苏承锦身后,目光锐利地投向远方。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站在苏承锦的另一侧。
上官白秀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他那只须臾不离的紫铜手炉,苍白的脸上被风吹得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对苏承锦低声道:“殿下,那谢予怀……极可能就在这支队伍之中。”
诸葛凡也面色凝重地附和道:“不错。”
“此老性格古板,最重礼数二字。”
“他一生未曾向权贵低头,殿下您在他眼中,便是武夫之首。”
“届时相见,还请殿下务必放下身段,先行礼贤下士之举,万不可因其言语冲撞而动怒。”
“否则,一旦激怒了他,想再让他归心,便难如登天了。”
二人的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担忧。
他们深知这位文坛泰斗在士林中的巨大影响力,得其一人,可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傲慢与固执,也远非寻常人所能忍受。
苏承锦听着二人的劝诫,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风雪弥漫的北方,不置可否。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地平线的尽头,那一片纯白的雪幕之中,终于出现了一抹蠕动的灰色。
那抹灰色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
渐渐地,可以看清那是一条由无数人组成的灰色长龙。
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相互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所有人都低着头,麻木地向前走着。
当队伍的最前端,距离胶州城不足一里之地时,领头的一个老者似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风雪,看到了那高大城墙之上,一面迎风招展的,绣着“安北”二字的巨大军旗。
那面旗帜,在灰白的天地间,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夺目。
死寂,被瞬间打破。
“是……是安北军的旗!”
“我们……我们到家了!”
“胶州……是胶州城!我们回来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那老者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这声嘶吼,瞬间引爆了整支沉默的队伍。
“呜呜呜……回来了,老汉我终于活着回来了!”
“爹!娘!我们到家了!你们看到了吗!”
“安北军威武!安北王威武!!”
巨大的骚动席卷了整条长龙。
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胶州城的方向,朝着那面“安北”军旗,泣不成声。
压抑了四年的恐惧、悲伤、绝望与流亡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震天的哭声与欢呼。
那哭声悲怆,那欢呼狂热。
数万人的情绪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天而起。
城楼之上,饶是关临、赵无疆这等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铁血悍将,此刻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江明月更是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胸中气血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遍城楼。
“开城门!”
“传令下去,在城门内搭建粥棚,燃起火堆!”
“将府库里的棉衣、热粥,全部分发下去!”
“另设书吏,为所有归乡百姓,登记造册,重入户籍!”
“是!”
亲卫高声领命,飞奔下楼。
“嘎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城内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名安北士卒,以及那一口口正冒着滚滚热气的巨大粥锅。
浓郁的米香,瞬间飘散开来。
跪倒在雪地里的流民们,在士卒的引导下,开始缓缓起身,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没有蜂拥而上,没有争抢,而是在安北士卒的组织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地开始入城。
每一个领到热粥和棉衣的人,都会对着士卒,对着城楼的方向,重重地磕一个头。
感恩戴德之情,溢于言表。
苏承锦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数万归民如涓涓细流般汇入城中,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心中一片滚烫。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在大部分流民都已经入城之后,一支约有数百人的队伍,却突兀地停在了城门之外。
他们没有入城,也没有去领粥。
这数百人,衣着并不贵气,但相比于其他流民,却显得干净整洁了许多。
他们大多是青壮年,面带斯文,气质与寻常流民迥异。
在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位银发长须,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青竹杖,任凭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巍然不动。
这数百人,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与城内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只是冷眼旁观着,仿佛一群局外人。
一股无形的对峙,在城门内外悄然形成。
“是谢予怀!”
诸葛凡的脸色瞬间一变,立刻上前一步,对苏承锦低声进言。
“殿下,他果然来了!”
“他这是在摆架子,在考验殿下的诚意!”
上官白秀也急忙附和道:“殿下,谢公此举,意在表明他与寻常流民不同。”
“他是在等,等您亲自出城相邀。”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历来君主招揽名士的惯例。”
二人的语气都透着一股焦急。
在他们看来,这既是考验,也是谢予怀给出的台阶。
只要殿下愿意亲自出城,顶着风雪,将这位文坛泰斗请入城中,那此事便成了。
这不仅能全了安北王礼贤下士的美名,也能满足谢予怀那份清高孤傲的自尊。
然而,苏承锦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没有行动。
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谢予怀那一行人身上多做停留。
他依旧站在城楼之上,平静地注视着下方。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了那些正在入城的普通流民身上。
“诸葛凡。”
苏承锦忽然开口。
“在。”
“城中府邸可曾备好?这数万百姓,今夜不能让他们露宿街头。”
诸葛凡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回殿下,城中空置的民房,足以安置。”
“嗯。”
苏承锦点了点头,又转向关临。
“关临。”
“末将在!”
“城中治安,不可松懈。”
“加派人手巡逻,严防有宵小之辈趁乱生事。”
“末将遵命!”
苏承锦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桩桩件件,皆是关于如何安置归民的琐碎事务。
他彻底遗忘了城外那数百名正在风雪中静立的读书人。
也彻底无视了身旁两位谋士那越来越焦急的眼神。
风雪之中,谢予怀同样无视了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手中的青竹杖,稳稳地立在雪地里,仿佛扎根于大地。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并未望向高高在上的安北王,而是在一丝不苟地检阅着这座刚刚易主不久的城池。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每一名安北士卒的脸。
他看到的,不是京城禁军的浮华,也不是地方州兵的懒散,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沉凝与悍勇。
这些士卒的眼神很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但当他们面对那些衣衫褴褛的归乡百姓时,那份冷漠又会化作一种笨拙却真诚的耐心。
他的目光,扫过粥棚里那翻滚的米粥。
米粒饱满,色泽晶莹,绝非是官府惯用来赈灾的,混杂着沙石的陈年糙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负责登记户籍的书吏。
他们动作麻利,言语清晰,对每一个前来登记的百姓都耐心询问,一一记录在册,流程清晰,有条不紊,没有丝毫官僚的拖沓与不耐。
兵强,马壮,粮足,政明。
这便是他看到的胶州城。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风雪愈发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
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族人与门生,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大多是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少年轻的学子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与焦躁的神色,窃窃私语声不时响起。
“先生为何还不入城?”
“这天寒地冻的,快要冻死人了!”
“是啊,那安北王也太无礼了!”
“先生何等身份,他竟敢如此怠慢!”
“简直是竖子!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谢予怀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依旧静立在风雪中,不为所动。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用以指引流民前往不同安置点的木牌之上。
那双锐利的眸子,骤然一凝。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城楼之上。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一个时辰了。
殿下就这么晾了对方一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怠慢,而是赤裸裸的无视与羞辱了。
在他们看来,招揽谢予怀一事,已经彻底告吹。
这位老先生,怕是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从此与关北势不两立了。
就在二人心中万分惋惜,准备再劝谏几句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承锦,终于开口了。
然而,他的话,却依旧不是对城外的谢予怀说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丁余。
“去。”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半点波澜。
“取百条上好的毛毡,十车府库里最好的银霜炭,送出城去。”
此言一出,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皆是一愣。
只听苏承锦继续说道:“告知城外静立的先生们。”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
“既然诸位先生不愿入城,想来是嫌城中鄙陋,不屑屈就。”
“本王亦不强求。”
“只是这身子骨要紧,莫要为了些许意气,冻坏了身子。”
“这些毛毡与炭火,便在城外烤火取暖吧。”
“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入城了,这胶州城的大门,随时为诸位敞开。”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求,也没有盛气凌人地去赶。
反而将一副“我为您身体着想”的体贴姿态,做得十足。
不接,是你不知好歹,不体恤手下门生。
接了,便等于领了安北王的情,这场对峙的势,便被破了。
这一下,难题被原封不动地,又抛回给了谢予怀。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自嘲与无奈。
他们只想着如何礼贤下士,却忘了,殿下本身,便是这关北之主,是手握数十万人生杀大权的安北王!
王,自有王的气度与手段!
丁余领命,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将百条厚实的毛毡与十车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霜炭,送到了城门之外。
毛毡被分发到每一名读书人的手中。
炭火被架起,点燃,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有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将冻僵的双手凑到火堆旁,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
他们正欲上前,接过毛毡,却被谢予怀抬手制止了。
这位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老者,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越过喧闹的人群,第一次,与城楼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遥遥相对。
四目交汇。
谢予怀并未道谢。
他也并未去接那些物资。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竹杖,指向了不远处那块指引方向的木牌。
下一刻,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敢问安北王。”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城楼上的将领,城门口的士卒,正在排队的百姓,以及谢予怀身后的数百门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银发老者的身上。
“光复故土,收拢万民,本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之举。”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韵律感。
“然,王爷便是用错字,来迎接这天下归心之人吗?”
错字?
众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竹杖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块写着“东城安置所”的木牌上。
字迹清晰,并无不妥。
城楼上,苏承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只听谢予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所’字,何解?”
他自问自答,声音朗朗,如金石相击。
“‘所,伐木声也’。”
“引申为处所,地方。”
“其字形,从户,从斤。”
“户者,门也;斤者,斧也。”
“以斧斤劈开门户,方可入内,是为‘所’!”
他顿了顿,手中的青竹杖在雪地里重重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而那木牌之上,‘所’字左侧的‘户’部,其上一点,竟被写成了一道短横!”
“点为户,横为尸!”
“‘尸,陈也。’,尸者,陈列不动之物,亦指死者之躯!”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安身立命之所,竟成了陈尸之地!”
谢予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森然。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城楼之上的苏承锦。
“安北王!”
“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这,便是你治下的文章礼法吗?!”
“以‘陈尸之地’,来迎接我等归乡故人!”
“是何居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