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怀的声音,瞬间刺破了风雪,也刺穿了胶州城门内外那片刻的温情。
最后四个字,带着金石之音,裹挟着一个文坛泰斗积威一生的森然怒意,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楼之上,气氛陡然冰封。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脸色,在同一时间沉了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预料之中却又挥之不去的凝重。
来了。
这老先生,终究还是发难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诛心之言。
他们之前便向殿下提过这个“所”字的写法问题,知晓这在古文字学上确有争议,可殿下却执意要用这民间流传最广的俗体字。
当时他们只以为殿下是不拘小节,却未曾想,这竟成了谢予怀手中最锋利的矛。
此事,乃是阳谋。
辩,辩不赢。
谢予怀浸淫古籍一生,在这上面,他是绝对的权威。
不辩,便是默认。
默认了不学无术,默认了轻贱归民,这个污名一旦背上,殿下在士林中的声望将一落千丈。
二人心中暗叹,这谢予怀当真有些倚老卖老了。
另一侧,赵无疆、关临、迟临等一众武将的脸上,早已怒容密布。
关临性子最直,一只手已经重重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老匹夫!分明是故意找茬!”
“殿下好心收留他们,他竟敢当众如此折辱殿下!”
赵无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牙关紧咬。
他不懂什么文字礼法,但他看得懂人心。
这老头,就是来给殿下难堪的!
而城门之外,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门生,在经历了长久的寒冷与压抑之后,此刻终于扬眉吐气。
他们一扫之前的颓唐与狼狈,一个个昂首挺胸,仿佛与有荣焉。
讥讽的、得意的、看好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城楼,投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先生威武!当浮一大白!”
“哼,粗鄙武夫!”
“看他如何下台!今日,这安北王的脸面,怕是要丢尽了!”
窃窃的私语汇成一股恶意的暗流,在人群中涌动。
至于那些刚刚领到热粥棉衣,心中充满感激的归乡百姓,此刻则是一片哗然。
他们听不懂什么“户”、“斤”、“尸”的深奥道理,但他们能感受到谢予怀话语中的那股严厉与指责。
他们能看到这位老先生,正在与那位将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的安北王对峙。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纷纷为苏承锦捏了一把冷汗。
风雪之中,万籁俱寂。
唯有炭火燃烧的毕剥声,与数万颗心脏紧张的跳动声。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城楼之上的苏承锦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千夫所指般的诘难,苏承锦的脸上,没有半分怒色。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垂落。
片刻之后,他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号令。
他只是转身,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下了高大的城楼。
他的动作沉稳而从容。
玄色的王服大氅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殿下这是要去认错了?
关临等武将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们,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郁。
在万众瞩目之下,苏承锦穿过洞开的城门,走入了那片风雪之中。
他在距离谢予怀身前三丈之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也没有丝毫的狼狈不堪。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与那位银发老者,遥遥相对。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尤其是谢予怀那些门生们,都大感快意的动作。
苏承锦对着谢予怀,对着这位从未入仕的白身老者,竟是躬身,行了一礼。
一个标准的,晚辈对前辈的揖礼。
“先生学问渊博,晚辈受教。”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轰!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队伍里,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哄笑声。
成了!
这安北王,终究是扛不住压力,低头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位不可一世的年轻王爷,在他们老师的学问面前,灰头土脸,威严扫地的模样。
江明月在城楼上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更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殿下这一礼,虽显气度,却也等于承认了对方的指责。
势,已经弱了。
谢予怀抚着长须,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那份自得。
他正准备开口,再说上几句教诲之言,将姿态彻底做足。
然而,苏承锦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直起身子的苏承锦,脸上依旧挂着那份平静的微笑。
他仿佛没有看到周围那些讥讽的目光,也没有感受到己方将领那担忧的眼神。
他只是看着谢予怀,话锋陡然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至极的问题。
“敢问先生。”
“此木牌,是为谁而立?”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谢予怀微微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自是为那些归乡的百姓而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如此浅显的道理,还需再问?
“然也!”
苏承锦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骤然亮起了一道慑人的精光。
“此牌为百姓而立,便当用百姓能识之字!”
他朗声宣告,声音如洪钟大吕,在风雪中激荡开来。
“先生所言‘所’字古意,晚辈自然知晓。”
“先生所指,乃是古篆之法,是刻于钟鼎,书于竹简的雅正之字。”
“然,时移世易,自我朝建立,文字早已历经流变。”
“如今大梁通用之俗体,早已与古篆大相径庭。”
“而民间乡野,贩夫走卒,为求速记便览,写法更是简化多变。”
他伸手指着那块木牌,声音愈发铿锵有力。
“这‘所’字之上,添一短横,正是这百年来,我大梁北方民间流传最广的俗体字!”
“莫说读书识字之人,便是那只认得寥寥数字的斗升小民,也能一眼辨识!”
此言一出,谢予怀身后的那些门生们顿时一片哗然。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俗体字?那等鄙陋之字,也能登大雅之堂?”
“为自己的不学无术开脱罢了!荒谬!”
谢予怀的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对方竟会从这个角度来辩驳。
他刚要开口,引经据典,论述这俗体字如何不合礼法,如何错漏百出。
苏承锦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苏承锦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无形的王者威压,轰然散开!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叙述,而是化作了雷霆般的质问,直击在场所有文人的灵魂深处!
“为政者,当以民为本!”
“我再问先生一句!”
“一块指路木牌,究竟是让这数万拖家带口、饥寒交迫的百姓能看懂更重要,还是恪守一个早已在民间无人通晓的古字写法更重要?!”
“为彰显尔等高高在上的学问,而令万民不识其路,找不着安身之所!”
“请问先生!”
“这,是为仁政?!”
“还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苏承锦的质问,如惊雷炸响!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灵。
那震耳欲聋的声浪,甚至压过了呼啸的风雪。
一瞬间,满场死寂。
之前还在窃窃私语、满脸讥讽的谢氏门生们,此刻如遭雷击,一个个呆立当场,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固,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仁政?
傲慢?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简简单单的“错字”,竟会被对方直接上升到“为政之道”的层面!
这……这让他们如何辩驳?
难道要他们当着这数万归乡百姓的面,大声说“恪守古字比百姓认路更重要”吗?
那他们读的圣贤书,岂不都成了笑话!
谢予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震惊之色。
他抚着长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设想过对方无数种应对的方式。
或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或强行狡辩,胡搅蛮缠。
或低头认错,威严扫地。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完全跳出“文字对错”这个圈套,反手从“民本”这个至高点,对他发动了一场雷霆万钧的降维打击!
这一刻,他不是在和一个武夫对话。
他是在和一个真正的为政者,一个手握王权、心怀万民的君主,论道!
而城楼之上,原本心已经沉入谷底的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在经历了短暂的愕然后,脸上瞬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原来如此……”
诸葛凡喃喃自语,看向苏承锦背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至极的敬佩与自嘲。
“殿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对错’上纠缠。”
“他要的,是人心!”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哈出一口滚烫的白气,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笑着看向身旁的挚友,轻声开口。
“我突然觉得,你我二人,要学的东西,好像还有很多。”
诸葛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苦笑道:“是啊,殿下总能以我等意想不到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如若是你我,面对谢老先生的发难,恐怕真的就要陷入那故纸堆里,与他引经据典,辩论上三天三夜了。”
上官白秀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道挺拔的身影,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信服。
“正因如此,他才是我们的殿下。”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从那数万归乡百姓的队伍中,轰然爆发!
“王爷说的是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激动地将手中的粥碗高高举起,嘶吼出声。
“俺不识字,可俺认得那个牌子!俺知道往东走有地方住,有热炕头!”
“要是写成那老先生说的那样,俺们上哪儿认去?!”
“王爷是为咱们老百姓着想啊!”
“王爷仁厚!!”
“王爷贤明!!!”
一人的呼喊,瞬间点燃了数万人的情绪。
那压抑了太久的感激,那刚刚被挑起的担忧,此刻尽数化作了对苏承锦最狂热的拥护。
雷鸣般的叫好声与王爷贤明的呼喊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天而起。
这股发自肺腑的民心浪潮,是那样地真实,那样地炙热。
它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门生的脸上。
他们一个个面色煞白,在这股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面前,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学问、那点清高,是如此地可笑,如此地不堪一击。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避开那些百姓投来的,夹杂着鄙夷与不屑的目光。
谢予怀立在风雪中,听着耳边那震天的欢呼,看着眼前那一张张激动而质朴的脸庞。
他沉默了。
良久。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复杂难明的精光,饶有意味地看着苏承锦。
这个年轻人,给了他太多的意外。
片刻之后,他竟是抚着长须,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安北王,名不虚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似之前那般严厉,反而多了一丝平和。
“老朽,佩服。”
他对着苏承锦,微微颔首。
“今日,是老夫卖弄了。”
“罢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失魂落魄的门生们,中气十足地一挥手。
“入城!”
这两个字,代表着这位文坛泰斗,这位性格孤傲了一辈子的老顽固,在此刻认同了安北王所说之理。
城楼上的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相视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成了!
然而,苏承锦却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拢袖而立,看着谢予怀带着族人门生转身准备入城,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一紧。
“先生愿入城,本王自然欢迎。”
“礼数,本王也已尽到。”
他的目光,越过谢予怀的肩膀,落在了那群面如土色、正准备随之入城的门生身上。
苏承锦的笑容,在这一刻,缓缓收敛。
一股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但是!”
他声音一沉,清晰地传遍全场。
“刚才在背后,议论本王,口出不逊者……”
“向前一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绝对力量。
“本王,不说第二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