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愧无灼见酬君论,敛衽躬身拜下风

    话音落下。

    城门内外,死寂。

    只有那几堆银霜炭在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瞬间煞白的脸。

    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门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方才的得意、讥讽、看好戏的神情还挂在脸上,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与可悲。

    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水,沉重得无法动弹。

    向前一步?

    谁敢?

    谁敢在这位安北王面前,承认自己刚才在背后非议过他?

    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可若是不动……

    那最后的警告,此刻却像一道催命的符咒,在他们耳边不断回响,敲击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

    每一息,都是煎熬。

    风雪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可他们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因为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已经将他们彻底吞噬。

    终于,谢予怀动了。

    这位银发老者猛地转身,那双锐利的眸子扫过身后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用自己那清瘦却无比坚定的身躯,将所有的门生,都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再一次,独自面对苏承锦。

    “安北王!”

    谢予怀的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质问的严厉。

    “我等读书人,议论时政,臧否人物,乃是本分!”

    “纵有言语不当之处,亦是无心之失!”

    “王爷以赫赫之威,逼迫一群手无寸铁的后辈,难道连几句议论都容不下吗?”

    “此举,与暴君,又有何异?!”

    暴君二字一出,城楼上的诸葛凡与上官白秀脸色又沉了下去。

    这顶帽子,太大了!

    一旦被扣实,苏承锦之前所有仁政爱民的举动,都将蒙上一层阴影。

    谢予怀,这是在用自己一生的清誉,来保全他身后的门生,同时,也是在将这场冲突,从礼数之争,彻底升级为对苏承锦人品与执政理念的根本性攻击!

    他要用道德,来压垮王权!

    然而,苏承锦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将所有门生护在身后的谢予怀,看着这位老先生眼中那份不惜一切的决绝,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一丝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先生,说完了?”

    他轻声问道。

    谢予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很好。”

    苏承锦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这番慷慨陈词给予了某种肯定。

    然后,他话锋一转。

    “先生既要论礼,那本王今日,便与你论一论法。”

    “法?”

    谢予怀眉头紧锁。

    “不错,法。”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冷冽。

    “在关北,在本王治下,本王的王法,大于一切礼法!”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谢予怀的心头。

    他彻底绕开了气度与暴君的道德绑架,将议题强行拉回到了一个他拥有绝对主导权的领域。

    权力!

    苏承锦不再看谢予怀,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群中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书生身上。

    此人,正是方才讥讽得最起劲,声音也最大的一个。

    “你。”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年轻书生浑身剧震,如遭电击。

    “本王记得你。”

    苏承锦笑了笑。

    “方才,你说本王是粗鄙武夫,不知礼数,可对?”

    那年轻书生扑通一声,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牙齿磕磕碰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疯狂地摇头。

    恐惧,已经夺走了他所有的言语能力。

    苏承锦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丑态,只是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先生是文坛泰斗,想必对《大梁律》也颇有研究。”

    “《大梁律·刑律篇》所载:凡庶民,于公众之所,非议皇族宗亲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跪地的书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此为常法,你可知晓?”

    杖八十,流三千里!

    这几个字,从那数百名书生的头顶,兜头浇下!

    他们读圣贤书,自诩清高,何曾想过,自己随口的一句议论,竟会招致如此严酷的刑罚!

    那跪地的年轻书生,更是两眼一翻,险些当场吓晕过去。

    苏承锦的声音,却并未就此停止。

    他向前一步,那股属于王者的威压,让谢予怀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然。”

    苏承锦的声音变得更加森严。

    “此乃针对庶民。”

    “尔等,身为读书人,明知礼法,却口出狂悖之言,当以不敬君上、不恤黎民论处!”

    “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轻则,废除功名,永不叙用!”

    “重则,终身圈禁,与草木同朽!”

    轰!

    如果说刚才的“杖八十,流三千里”只是让他们恐惧,那么这废除功名,终身圈禁,则是彻底击溃了他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功名,便是他们的第二生命!

    废除功名,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不……不要……”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压抑的哭声和求饶声,终于从人群中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谢予怀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那张清瘦的脸庞涨得通红,抚着长须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士有风骨!议君之过,乃我辈本分,此乃古之礼法,亦是圣人教诲!”

    他试图再次将议题,拉回到道德的制高点。

    然而,苏承锦等待的,就是他这句话!

    “好一个议君之过!”

    苏承锦厉声驳斥,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议过,当于朝堂之上,上奏折,行谏言!”

    “以理服人,匡扶社稷!”

    “而尔等,当着数万归乡百姓之面,于城门之外,交头接耳,肆意非议,散布于民!”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钉在谢予怀的脸上。

    “此非议过,乃是动摇君威,是为煽动!”

    苏承锦再次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贴上谢予怀,那股迫人的气势,让这位老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本王再问先生一句!”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重如山岳。

    “以白身之躯,行煽动之事,乱我民心,损我君威!”

    “是何居心?!”

    “你!”

    谢予怀被这句诛心之言问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上不来。

    他所有的辩驳,所有的道理,在对方这煽动二字面前,都显得是那么地苍白无力。

    此番言论,已是滴水不漏!

    退路,被完全封死!

    他无言可辩。

    在绝对的权力和森严的法度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清高与风骨,被碾压得粉碎。

    苏承锦不再看他。

    他缓缓转身,面向高大的城楼,中气十足地朗声开口。

    “上官白秀!”

    这四个字,宣告着辩论的结束,审判的开始。

    城楼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上官白秀,捧着他那只紫铜手炉,向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传入了下方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直接回应苏承锦。

    那声音,不是对城楼下的王爷所说,而是对这片天地,对这关北所有的生灵,宣告一条铁律。

    “按安北军律第一卷,第三章,第七条。”

    “凡于战时,或于军前,当众辱我王上,动摇军心,乱我民意者……”

    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这短短一息的停顿,却让城外数百书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为之一滞。

    “杀!无!赦!”

    轰!

    这三个字,蕴含着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无尽杀伐之气,瞬间引爆了全场!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

    它不像《大梁律》那般,还隔着一层官府的繁文缛节。

    它简单、直接、粗暴!

    它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在这关北之地,在这安北军前,触犯底线者,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书生队伍中爆发出来。

    紧接着,陆陆续续的人纷纷下跪。

    “扑通!”

    “扑通!扑通!”

    数百名之前还自诩风骨、昂首挺胸的读书人,在这一刻,再也支撑不住。

    他们的精神,被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彻底碾碎。

    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有人则疯狂地跪地磕头,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王爷饶命!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饶命啊!我们不是有意的!”

    “先生救我!先生救我啊!”

    场面,瞬间失控。

    方才的清高与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与哀求。

    谢予怀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看着身后那些丑态百出的门生,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悲哀,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苏承锦缓缓抬起了右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那些哭喊求饶的书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压抑的呜咽。

    他们抬起头,用一种看着神明般的眼神,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

    苏承锦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让那份死亡的阴影,在他们心中尽情地发酵,直到将他们所有的傲慢与侥幸,都腐蚀得一干二净。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看在谢先生的份上。”

    “本王,饶你们不死。”

    这句话,宛如天籁,让所有书生都感到一阵虚脱。

    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然而,苏承锦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如同这风雪一般冰冷刺骨。

    “但是!”

    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给本王记住!”

    苏承锦的目光,从每一张煞白的脸上刮过。

    “你们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是你们口中粗鄙的武人,是我安北军的将士,用命,用血,一颗脑袋一颗脑袋地从大鬼国蛮子手里换回来的!”

    “你们身上穿着的棉衣,碗里喝着的热粥,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让给你们这些归乡百姓的!”

    “你们能站在这里,安然无恙地跟本王讲什么狗屁风骨,而不是在草原上被当成南奴!”

    “靠的,不是你们的圣贤文章!”

    “是他们手中的刀!”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响,狠狠地砸在这些书生的心上,砸得他们头晕目眩,无地自容。

    “本王可以容忍你们的无知,可以容忍你们的迂腐!”

    “但本王绝不容忍,任何人,对我麾下这些用命来守护你们的将士,有半分不敬!”

    苏承锦向前一步,最后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宣告了他的底线。

    “若再让本王听到一句,对安北军将士的不敬之言!”

    他眼中杀机爆闪。

    “本王,立斩不饶!”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这些失魂落魄的书生一眼。

    他拢了拢袖子,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转身迈开脚步,径直向城内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头看那谢予怀一眼。

    仿佛这位名满大梁的文坛泰斗,已经不值得他再多费半句唇舌。

    风雪,依旧在下。

    苏承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洞开的城门之后。

    可他留下的那股威严与杀气,却依旧笼罩着城门外的每一个人,久久不散。

    一个年轻的书生,颤抖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望向依旧僵立在那里的谢予怀。

    “先生……我们……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

    他没有问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谢予怀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着苏承锦消失的方向。

    那道玄色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给自己,给所有自诩清高的读书人,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他看到了王法,看到了军威,看到了在那磅礴的民心与绝对的权力面前,所谓的礼法与风骨,是何等地不堪一击。

    他更看到了……希望。

    一种让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真正浴火重生的希望。

    许久。

    谢予怀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震惊,都缓缓褪去,最终,化为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数百名依旧沉浸在恐惧与茫然中的门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这位清高孤傲了一辈子的老者,对着苏承锦离去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己的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深揖。

    “今日,是我等失礼。”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门生的耳中。

    “向安北王,赔罪!”

    说罢,他直起身,再次转身,面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门生,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愣着做什么!”

    “还不随老夫,一同赔罪!”

    数百名书生如梦初醒。

    他们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这位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存在的文坛泰斗,竟对着一个武夫的背影,行此大礼。

    他们心中最后的那点清高与不甘,也彻底崩塌了。

    他们默默地,学着谢予怀的模样,对着那空荡荡的城门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风雪之中,数百名身穿儒衫的读书人,在这座刚刚光复的雄城之前,向一位他们曾经鄙夷的王者,献上了他们迟来的,也是最彻底的敬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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