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昔斩奸令清恶吏,今观庸政长蒿莱

    卞城城门还有半里地的时候,马车停了。

    卢巧成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折扇插回腰间。

    李令仪跟着落地。

    “到这儿就分道了。”

    卢巧成走到车窗旁,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苏承锦。

    苏承锦靠在车壁上,姿势没变,双脚还是搁在对面的座位上。

    他偏过头看了卢巧成一眼。

    “急什么。”

    “不急不行。”

    卢巧成的语气跟方才和李令仪拌嘴时判若两人,利索得多。

    “酒坊刚刚开口,我得过去盯着。”

    “元家那边虽说答应了,但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我得摸清楚。”

    “魏家更不用说,那个魏清名嘴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打了多少算盘。”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我不在,他们两家怕是安稳不了。”

    苏承锦笑了一声。

    “你倒是把自己看得挺重。”

    “那可不。”

    卢巧成理了理袖口。

    苏承锦手指在膝头上敲了两下。

    “元敬之这个人,城府深。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心里有数就行,不用事事向我回报。”

    “银钱上的事你说了算,人情上的事你自己掂量。”

    他看着卢巧成的眼睛。

    “一切有我,你大可肆无忌惮行事。”

    卢巧成笑了笑,躬身一礼。

    “公子,一路顺风。”

    “我在陌州等你。”

    苏承锦摆了摆手。

    丁余已经从马车后方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四名换了便装的亲卫。

    他看了看苏承锦,苏承锦冲他点了点头。

    丁余转身,对那四人低声交代了几句。

    四人齐齐抱拳,随即牵马跟上了卢巧成和李令仪的脚步。

    六个人的身影沿着官道向南疾行,马蹄在土路上扬起一串灰尘。

    苏承锦透过掀开的车帘看了一阵,直到那几个人变成了远处官道上的小黑点,才把帘子放下来。

    “走吧。”

    丁余翻身上了车辕,甩了一下缰绳。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顾清清坐在对面,翻着膝头上那本旧州志,没有抬头。

    她翻过一页,手指在某行字上停了一下,又翻了过去。

    卞城的城门出现在前方。

    低矮的城墙,灰扑扑的砖石,墙根处长着一蓬一蓬的野草。

    城门洞不高,勉强够一辆两马拉的车通过。

    门洞两侧各站着两名穿号服的民壮,号服是新的,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其中一个民壮正靠在墙根打盹,手里的长枪歪歪斜斜杵在砖缝里。

    另一个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装着几块干饼子,正往嘴里塞。

    马车经过城门洞的时候,那个吃饼子的民壮抬头看了一眼。

    一辆普通的马车,赶车的是个汉子,瞧着没什么值钱东西。

    他收回目光,继续嚼他的饼子。

    苏承锦透过车帘缝隙扫了一眼那两个民壮,又看了看城门洞顶上斑驳脱落的石灰。

    上次来的时候,城门口站的是另一批人。

    那时候朱苟的人头还在地上滚,血溅了一地。

    如今换了人,换了旗号。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

    马车驶入城中,速度慢下来。

    街面上的人比苏承锦预想的要多。

    两旁的店铺开着半数以上,布庄、粮铺、铁匠铺,还有几家卖杂货的摊位。

    叫卖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车厢。

    苏承锦放下车帘,看向顾清清。

    “下去走走。”

    顾清清合上书,点了点头。

    丁余在一条街口停了车。

    苏承锦先下来,伸手把顾清清接了下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

    丁余带着苏十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苏承锦走得不快,目光在街道两旁扫着。

    许多店铺的招牌新旧不一,有几块明显是新做的,漆色还很鲜亮,挂在旧墙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家布庄的伙计正把几匹麻布搬到门口的架子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顾清清走在他左手边,声音压得很低。

    “上次你们来的时候,倒是发生了不少事。”

    苏承锦笑了笑。

    “快一年了。”

    他的视线从街面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我当时也未曾想到,随手让苏掠砍的一个县令,会成为磨灭朱家的敲门砖。”

    这话说得随意,语气里没什么感慨的味道。

    顾清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自打那之后,你似乎确定了不少事情。”

    苏承锦嗯了一声。

    “世家大族靠血脉把持一方。”

    “上面的人不做事,下面的人做不了事。”

    “一层层烂下去,到最后连个县令都烂透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当时我就想过,如果我是苏承明,会怎么做。”

    顾清清没有接话。

    苏承锦把手拢进袖中,继续往前走。

    “现在看来,我应该会与他一样。”

    两个人沉默着向前走了一段。

    街面上的行人不算稀少。

    卖菜的老汉挑着扁担从身旁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响。

    一个穿粗布裙的妇人牵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对面走来,孩子手里攥着一串草编蚂蚱,正甩来甩去。

    再往前走了几步,苏承锦的脚步停下来了。

    前方十几丈外的街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行人。

    几名穿衙役号服的民丁正站在街边,其中两个架着一名瘦骨嶙峋的男人,另外一个正抡圆了胳膊往那人身上招呼拳头。

    “滚远点!”

    “跟你说了多少次!”

    “再让我看见你去县衙闹事,老子剥了你的皮!”

    拳头砸在男人的肋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男人痛得弯下腰,呜咽了一声,被架着他的两名衙役一推,踉跄着摔在地上。

    他跌倒的地方离苏承锦不过几步远。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脸色青灰,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身上穿着破了好几个洞的麻衣,沾满泥土和暗褐色的斑迹。

    他缩在地上,双臂抱着头,一声不吭。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百姓站得远远的。

    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嘟囔了一句疯子,便转身走了。

    苏承锦站在原地,没动。

    顾清清也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那几个衙役。

    丁余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快步上前半步,挡在苏承锦身前。

    苏承锦抬了抬手,丁余停住了。

    地上的乞丐挣扎着想爬起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无意间扫过面前这几个人。

    他的目光从丁余身上掠过,从顾清清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了苏承锦的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身体猛地朝前一扑,不管不顾地朝苏承锦的方向爬了过去。

    丁余手上的力道收紧,半步挡在前面,目光冷了下来。

    乞丐刚爬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衙役已经冲了上来。

    两个人一人一只胳膊,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还他娘的不消停!”

    为首的衙役抬脚就是一踹,正踹在乞丐的小腿上。

    乞丐惨叫一声,身子摇晃了几下,没有倒。

    他被拖着往后退,脸正对着苏承锦。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王爷!救我!”

    这几个字在街面上炸开。

    街上几个路过的行人被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来。

    衙役也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反应最快,他松开乞丐的胳膊,四处张望了一圈。

    目光扫过苏承锦一行人。

    一个穿着普通袍服的年轻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的女子,后面跟着两个像是随从模样的汉子。

    衣着平常,没有车马排场,没有佩绶,没有官服。

    衙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他啐了一口唾沫,偏头冲乞丐骂道:“哪来的王爷!”

    “成日里疯疯癫癫,不知道哪辈子做的梦!”

    他用力拽了一下乞丐的胳膊,冲另外两个衙役一抬下巴。

    “拖走。”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来县衙找县令大人的麻烦,老子扒了你的皮。”

    “走!”

    三名衙役架着那个还在挣扎的乞丐,拐进了街旁的一条小巷。

    乞丐的嘶喊声从巷子里传出来,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街面上恢复了正常。

    卖菜的老汉挑着扁担从另一头走回来了。

    那个牵孩子的妇人站在远处看了两眼,摇了摇头,拉着孩子走了。

    苏承锦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

    丁余的手从刀柄上松开,转过身看着苏承锦,没有说话。

    苏承锦看着那条小巷的入口。巷口窄窄的,光线暗,只能看到几步远的地方。

    过了几息,他偏过头看向丁余。

    “跟上去看看。”

    丁余点头,转身快步朝那条小巷追了进去。

    苏十跟在后面。

    苏承锦没有动。

    他站在街边,目光仍然落在那条巷子的入口。

    顾清清站在他身侧,也在看那条巷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丁余从巷口拐了回来。

    苏十没跟出来。

    “人怎么样。”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

    丁余走到他面前,低声回话。

    “被打晕了,丢在巷子角落里。”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不满,扫了一眼巷口方向。

    “几个衙役踢了他几脚就走了。”

    “没下死手,但也够呛。”

    苏承锦点了点头。

    “带去找个医馆,让苏十守着。”

    丁余领命,转身又钻进巷子里。

    苏承锦收回目光,面朝前方。

    街面上依旧热闹。

    阳光从两排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出长短不一的光影。

    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顾清清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但她看出了一些东西。

    “怎么了?”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步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卖瓦罐的摊位前站定。

    摊主是个老头,正弯着腰在地上摆罐子,没注意到他。

    苏承锦看了一眼那些大大小小的瓦罐,又收回目光。

    “我觉得我当初做错了一件事。”

    顾清清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卞城的事情,白知月曾经跟她讲过。

    她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说那个叫曹安的。”

    苏承锦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瓦罐摊子,面朝来路的方向。

    视线越过行人的头顶,落在远处那条小巷的入口。

    “上次路过卞城的时候,朱苟那个废物被我砍了。”

    “曹安接手了县令的位子。”

    “我当时没想太多。”

    “一个敢说话的县丞,怎么也不会比一头猪差。”

    顾清清没有打断他。

    苏承锦的嘴角扯了一下,谈不上笑。

    “但一个敢说话的人和一个能做事的人,不是一回事。”

    他的目光从巷口收回来,看向脚下的石板路。

    “方才那些衙役的话你也听到了。”

    顾清清点头。

    苏承锦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巷口方向。

    “那个乞丐,不是第一次去县衙了。”

    他把手收回袖中。

    “一个乞丐,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去找县令?”

    顾清清接了一句。

    “他有冤屈。”

    苏承锦嗯了一声。

    “有冤屈的人有很多。”

    “但能开口喊出王爷两个字的,不多。”

    他看向顾清清。

    “我上次来卞城,前后不过待了小半天。”

    “从头到尾,认得我这张脸的人,只有两拨。”

    “第一拨,城门口的那些官吏。”

    “第二拨,城外拦路的那些难民。”

    顾清清的眉头动了一下。

    “难民?”

    苏承锦点头。

    “那些难民当时跪在地上求我做主。”

    “知月替我报了名号,他们磕了头,领了粮食回去了。”

    他顿了一拍。

    “如果今天这个乞丐是当初那批难民中的一个,他认出我这张脸,不难。”

    “我当时骑在马上,距离不远,他抬头就能看见。”

    顾清清接了下去。

    “但他当时有家可回,有粮食可吃。”

    “你答应过会替他们解决贼寇的事,后来也确实做到了。”

    “对。”

    苏承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丰南山的贼寇被我杀了个干净。”

    “那些被掳走的妇女也救了回来。”

    “按道理,这些村民应该回家种地了。”

    “但现在......”

    街面上一阵喧闹。

    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去,差点撞到苏承锦身上。

    丁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巷子里出来了,站在两步之外,挡了一下那几个孩子的去路。

    苏承锦没有理会。

    他的思路没有断。

    “一年多以前还有家有地的人,如今混成了乞丐,还被衙役当街打。”

    “他去找县令喊冤,县令不见他。”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

    “你说曹安这个县令,到底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

    顾清清沉默了两息。

    “说不准还真是什么都没做。”

    苏承锦讥讽一笑,语气平平。

    “什么都没做,有时候比做错事更坏。”

    他看向丁余。

    “那个人怎么样了?”

    丁余回道:“苏十把他背到了东街那家济仁堂。”

    “医师正在看,说伤得不轻,但要不了命。”

    苏承锦点了点头。

    “让苏十守着他。”

    “等他醒了,带过来见我。”

    丁余应了一声。

    苏承锦看向前方的街道。

    一家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口,上面写着安顺客栈四个字,安字缺了一笔。

    “先找个地方歇脚。”

    两个人走进那家客栈。

    掌柜是个圆脸短须的中年人,殷勤地迎上来。

    苏承锦要了一间靠街的厢房,掌柜搓着手点头,领他们上了二楼。

    厢房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窗户是木格的,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透过去能看到街面上模糊的人影。

    苏承锦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顾清清在对面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旧州志,放在桌上。

    她没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下面的街面上。

    行人来来往往,卖杂货的老妇蹲在街角,一个跑腿的小伙子挑着两桶水从巷口拐出来。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板。

    节奏很慢。

    顾清清没有出声打断他。

    苏承锦的目光从街面上移开,落在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

    巷口窄窄的,被两排房子夹在中间,光线照不进去,黑洞洞的一片。

    顾清清翻开州志,垂下眼。

    窗外传来叫卖声,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推着车从窗下经过。

    车轮碾在石板上,吱呀吱呀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苏承锦开口了,声音不高。

    “当初在丰南山的地牢里,我看到了那些被掳走的妇人。”

    顾清清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杨龙的脖子很粗,第一刀没砍断。”

    他没有看顾清清,目光还是落在窗外那条巷子上。

    “可我转身走了之后,留下来的这个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曹安或许不是个坏人。”

    “但不坏,不等于够好。”

    “我当时只想着往前走。”

    “前面有关北,有百里元治,有数不清的仗要打,数不清的事要做。”

    “我没有精力去管一个小小的卞城县令到底能不能把事情办好。”

    顾清清合上了书。

    “你管不了所有人。”

    苏承锦看着她。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等苏十那边有了消息,事情就清楚了。”

    “到时候该怎么办,再想不迟。”

    苏承锦点了点头。

    窗外,卞城的街道热闹依旧。

    他的目光穿过人流,落在对面那条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日头偏了半寸,光影从窗棂上挪开,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

    楼下传来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

    顾清清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翻开那本州志,目光落在发黄的纸页上。

    苏承锦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街面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丁余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公子,苏十回话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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