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庸官空有刚肠在,弱吏难当浊世艰

    丁余推开门,侧身让苏十进来。

    苏十的袖口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血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桌前,垂手站定。

    “人怎么样了。”

    苏承锦还坐在窗边,没有转身。

    “断了两根肋骨,左臂脱了臼,已经接上了。”

    苏十的声音很平。

    “其余都是皮外伤,淤青和擦伤,不碍事。”

    “醒了?”

    “醒了。”

    苏十顿了一下。

    “精神不太好,一直念叨王爷二字,反反复复的。”

    苏承锦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十脸上。

    “人在哪。”

    “济仁堂后院柴房。”

    “掌柜嫌他脏,不让进正堂。”

    “我多给了二十文钱,才安排了一张草席。”

    苏承锦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看向顾清清。

    “走,去看看。”

    顾清清合上膝头的州志,跟着起身。

    四个人出了客栈,沿街往东走。

    济仁堂在东街尽头拐角处,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

    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苏十带着他们绕到后院。

    后院比铺面还小,靠墙堆着几口药缸,地面湿漉漉的。

    柴房在院子最角落,门半敞着,里面光线昏暗,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几捆干草。

    乞丐靠在墙根的草席上,身上盖了一件旧麻布,不知道苏十从哪弄来的。

    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几处淤青已经上了药。

    苏承锦站在柴房门口。

    乞丐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他的视线落在苏承锦脸上。

    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苏承锦就站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

    “你认得我?”

    乞丐的身体向前扑了一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草席上的灰尘扬了起来。

    “认得!王爷!草民认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苏承锦没动。

    “你叫什么。”

    乞丐把头从地上抬起来,额角上多了一块红印。

    “草民姓孟,孟大牛。”

    “卞城东边十五里,孟家村的。”

    “孟家村。”

    苏承锦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乞丐脸上停了几息。

    然后偏过头,对丁余说了一句。

    “搬张凳子过来。”

    丁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拎了一张矮凳回来,放在柴房门口。

    苏承锦坐在门槛外面,背靠阴影。

    乞丐跪在草席上,面朝阳间。

    顾清清站在苏承锦身后,靠着院墙。

    丁余和苏十退到三步之外,一个看着柴房,一个看着院门。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孟大牛的嘴唇动了动。

    “去年暮秋……王爷带兵经过官道。”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不匀。

    “那天草民跪在路边,跟其他人一起拦了王爷的车驾。”

    苏承锦的记忆很清楚。

    那天的画面浮了上来。

    上百号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官道上,哭天喊地,说丰南山的贼寇烧杀抢掠。

    为首的老者把头磕得砰砰响。

    他记得那个场面。

    但他不记得这张脸。

    那天跪在路边的人太多了。

    “王爷当时骑在马上。”

    孟大牛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

    “很高,穿着狐裘大氅,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姑娘。”

    “王爷答应了我们,说会替我们解决那些贼寇。”

    孟大牛的头又往下低了低。

    “后来真的解决了。”

    “丰南山上的贼窝被烧了个干净。”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着光。

    “草民死都不会忘。”

    苏承锦没有接话。

    他看着这个跪在草席上的男人,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沉默持续了几息。

    “从头讲。”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

    “从丰南山的贼寇被剿完之后讲起。”

    孟大牛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气。

    他的叙述很乱,一句话要停两三次,有些地方前后颠倒,但苏承锦没有打断他。

    “贼寇被杀之后,头几个月……确实太平。”

    他的眼神里浮上一层回忆的色彩。

    “曹大人……就是新来的那个县令,刚上任那会儿,来过一次孟家村。”

    “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登了册子,问了人口和田亩的数。”

    “后来还从县仓里拨了一批种子和农具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

    “数量不多,一家分不到几斤种子,农具更少,几家合用一把锄头。”

    “但确实发下来了。”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曹大人是个好官,换了天日了。”

    孟大牛的声音停了停,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东西。

    “好日子没过多久。”

    “先是卞城里的钱家开始往村子里放贷。”

    “钱家?”

    苏承锦问了一句。

    “卞城最大的商户。”

    “城里大半条街的铺面都是他们家的。”

    “粮铺、布庄、当铺,还有城南的一座砖窑。”

    苏承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钱家的人来村里,说是帮衬大家伙儿。”

    “借一两银子,到了年底还三两。”

    “一开始没人借。”

    “利太狠了,谁都看得出来。”

    他顿了一下。

    “但后来秋收不好。”

    “存粮见底了。”

    “钱家的人天天蹲在村口,嘴上说的是帮衬,手里攥的是借据。”

    “有人扛不住了。”

    孟大牛低下头。

    “俺也借了。”

    苏承锦看着他。

    “借了多少。”

    “二两银子。”

    孟大牛的声音发紧。

    “给女儿治病。”

    “借据上写着还三两五钱。”

    “俺画了押。”

    苏承锦问了一句。

    “借据你看过没有。”

    孟大牛愣了一下,点头。

    “看过。”

    “上面写的是三两五钱。”

    “俺认字不多,但数认得。”

    苏承锦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垂着眼。

    后面的内容,她已经猜到了。

    孟大牛接着往下说。

    “到了还钱的时候,钱家的人上门了。”

    “拿出来的借据,上面的数变了。”

    “不是三两五钱。”

    “是三十五两。”

    孟大牛越说越激动。

    “俺当时就急了。”

    “说不对,明明是三两五钱。”

    “钱家的人说白纸黑字,是俺自己按的手印。”

    孟大牛死死攥着草席的边角。

    “俺仔细看了。”

    “手印确实是俺的。”

    “但三两五钱四个字变了。”

    “中间那个钱字被刮掉了,五字也改了。”

    “俺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对。”

    “然后呢?”

    “然后俺去了县衙。”

    “击鼓鸣冤。”

    “曹大人升了堂。”

    “俺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曹大人看了看借据,又看了看钱家来的人。”

    “钱家的管事,穿着绸衣,是个胖子。”

    “那个管事说了什么。”

    “没怎么说话。”

    孟大牛摇了摇头。

    “就把借据往曹大人面前一放,说了一句。”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苏承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曹安怎么判的。”

    孟大牛的身体缩了缩。

    “曹大人……许久不曾开口。”

    “最后说了一句。”

    “县衙管不了民间的借贷纠纷,让我们自行调解。”

    “便散堂了。”

    柴房外面的院子里,一只灰色的麻雀落在药缸边上,歪着头啄了两下缸沿上的药渍,又飞走了。

    苏承锦没有动。

    孟大牛随即接着讲。

    “后来俺不服。”

    “又去了第二次。”

    “这回没等草民走到县衙门口,就被街上的衙役拦住了。”

    “衙役说县令大人有令,不许俺再来闹事。”

    “俺说是来告状的。”

    “他们却说告什么状,欠了人家的钱还不上,反过来诬告人家,还有脸来。”

    “俺本想说没欠那么多。”

    “他们不听。”

    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虽然没有打草民,但把俺赶出了半条街。”

    苏承锦眉头皱了皱。

    “后来呢?”

    孟大牛吸了一口气。

    “俺回去之后,钱家的人又来了。”

    “这回来的是钱家的家丁。”

    “四个人。”

    “他们说三十五两银子,你还不上,就拿田来抵。”

    “俺家有四亩薄田。”

    “四亩......”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俺不肯。”

    “四个家丁把俺从屋里拖出来,按在院子里打了一顿。”

    “老伴扑上来护俺,被推倒在地。”

    “闺女从屋里出来。”

    孟大牛的嘴唇在抖。

    “被一个家丁拽住了胳膊。”

    “俺闺女……才十六岁。”

    “那个家丁说了一句话。”

    孟大牛的右手从草席上松开了,摊在地面上,指尖在发抖。

    “田不够抵,人也行。”

    他停了很久。

    “当天晚上,田契被人拿走了。”

    “俺的手印被按在了一张新的文书上。”

    “俺不知道那张文书上写的什么。”

    苏承锦坐在矮凳上,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孟大牛的脸上。

    没有表情。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目光从孟大牛身上移开,落在苏承锦的后背上。

    她看到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小的收紧动作。

    很快就松开了。

    孟大牛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苏承锦没有催他。

    柴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院子外面传来济仁堂正堂里的说话声,有个伙计在喊掌柜去验药材,声音远远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孟大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低了。

    “俺闺女被钱家的人带走了。”

    “说是去抵债。”

    苏承锦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俺去钱家大门口跪了三天。”

    “没人理俺。”

    “第四天,有个丫鬟从角门出来,丢给俺一包东西。”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打开一看……是俺闺女的衣服。”

    柴房里又安静了。

    孟大牛的右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嘎作响。

    “俺老伴看见那包衣服之后……”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当天夜里,走到村东头的河边。”

    “跳了下去。”

    “三天后才被人捞上来。”

    孟大牛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俺去县衙告状。“

    ”第七次。”

    “这一回俺连衙门口都没走到。”

    “三个衙役在街角等着俺,直接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苏承锦。

    “从那以后,隔几天,俺就去县衙门口站着。”

    “不说话,不喊冤。”

    “就是站着。”

    “站一会儿就会被打。”

    “打完了爬起来。”

    “下次再去。”

    过了一会儿,苏承锦才开口。

    “你女儿现在在哪。”

    孟大牛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

    “钱家在卞城有三处宅院,俺不知道闺女被带到了哪一处。”

    “但俺知道女儿还活着。”

    苏承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有个在钱家做工的短工,在街上碰到俺。”

    孟大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光。

    “他悄悄告诉俺,俺闺女在钱家后院的柴房里。”

    “还活着。”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短工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草民一眼。”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那个眼神,草民记到现在。”

    “那个短工叫什么。”

    孟大牛摇头。

    “不知道。”

    苏承锦等了一会,见他没什么想要继续说的了。

    这才站起身,低头看着孟大牛。

    “今天就到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平。

    “你先在这养伤。”

    “外面的事不用管了。”

    孟大牛趴在地上,额头贴着草席。

    “王爷……草民的女儿……”

    苏承锦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他转身走出了柴房。

    顾清清跟了上去。

    丁余和苏十落在最后面。

    四个人穿过济仁堂的后院,从角门出去,拐上了东街。

    街面上的人比方才少了一些。

    日头偏西,有些店铺已经开始往门板上插挡板了。

    苏承锦走在前面。

    顾清清落后他半步。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边一个卖杂货的老妇正在收摊,把零碎的针头线脑往竹篮里归拢。

    一条瘦狗从巷口窜出来,贴着墙根跑了,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回到客栈二楼的厢房,苏承锦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坐下。

    窗户还开着。

    街面上最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条。

    顾清清坐在对面。

    苏承锦看着窗外。

    过了一阵,他开口了。

    “曹安这个人,跟我料想的差不多。”

    顾清清没有接话。

    苏承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道光条的边缘。

    “他不坏。”

    “一年多以前他敢在朱苟面前说实话,说明他骨头里有一点东西。”

    “但也仅仅是一点。”

    顾清清的目光从州志上移到他的脸上。

    苏承锦继续说。

    “他没有靠山,没有手段,没有关系。”

    “甚至没有足够的见识,去应对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地头蛇。”

    “一个在县丞位置上干了多年的人,突然坐到县令的椅子上。”

    “我当时以为只是换了个位置而已。”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谈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但现在我才真的清楚,县丞和县令之间隔着的那道坎,不只是位子的高低......”

    顾清清拉住他的手,轻声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做。”

    “直接亮明身份,杀了曹安和那些豪绅?”

    苏承锦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只手撑在窗框上,看着下面的街面。

    “杀一个曹安容易。”

    “走到县衙门口,一刀砍了他的脑袋,跟砍朱苟一样。”

    “但砍完之后呢。”

    “再换一个人上来。”

    “换一个张安、李安。”

    “只要这卞城的豪绅势力不除,只要这种官商勾结、鱼肉百姓的路子不断,卞城就好不了。”

    “今天是钱家,明天是孙家、赵家。”

    “县令换了一茬又一茬,底下的规矩一点没变。”

    顾清清看着他的侧脸。

    苏承锦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再者说,清州不是我的地盘。”

    “我没有理由去管......”

    顾清清没有被他这句话糊弄过去。

    “那你想怎么办。”

    苏承锦从窗框上收回手。

    他把搁在桌上的茶杯端起来,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

    “不过,确实该去见一见这个曹安了。”

    他回过头,对站在窗边的顾清清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不似真笑。

    “明天一早,去县衙。”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翻开那本旧州志。

    窗外最后一抹日光从桌面上退走了。

    街面上的叫卖声稀疏了下来,有一两盏灯笼在店铺门口亮了起来。

    苏承锦坐在另一把椅子上,靠着椅背,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

    巷口黑洞洞的。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顾清清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孟大牛说的那个短工。”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未必是真的短工。”

    她翻过一页。

    “我觉得,孟大牛的女儿,恐怕......”

    苏承锦没有说话,静静得望着窗外。

    顾清清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见他神色平常,就清楚他心中也是清楚的。

    顾清清没有继续往下说,又继续看起那本州志。

    苏承锦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街面上,最后一个行人的脚步声远去了。

    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夜里才有的凉意。

    他闭了一下眼,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

    孟大牛跪在草席上磕头的样子。

    衙役在街角打人的动静。

    曹安升堂时沉默的那段时间。

    钱家管事把借据往桌上一拍时说的那句话。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八个字。

    轻飘飘的。

    苏承锦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还没点的油灯上。

    他伸手从桌上的火折子盒里抽出一根,吹了两下,凑到灯芯上。

    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厢房。

    苏承锦把火折子扔回盒里,重新靠回椅背。

    他看着那团火苗。

    “明天你......”

    顾清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语。

    “近来你心神不定,我得陪着你。”

    苏承锦笑了一下。

    “好。”

    窗外,卞城的夜色沉了下来。

    远处有一两声犬吠传来,断断续续的,很快就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里晃了两下。

    苏承锦坐在灯光里,看着窗外。

    街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洞洞的一片,和远处某家客栈门口挂着的一盏孤零零的红灯笼。

    顾清清把书合上,搁在桌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风被挡在了外面。

    厢房里一下子暖了几分。

    “早些歇着。”

    苏承锦嗯了一声。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到里间的床榻边上。

    苏承锦一个人坐在灯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

    火苗很小,但很稳。

    映在他眼底,是一点暖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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