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暗述钱家吞百亩,强掳弱女十三娘

    天还没大亮,苏承锦已经睁了眼。

    窗外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街面上有人在开门板,木板撞在门框上,咣当咣当的响了几声。

    顾清清比他醒得更早。

    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下要来的。

    粥碗旁边还搁着两块干饼,叠在一张油纸上。

    苏承锦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一宿没睡好。”

    顾清清把粥碗推到他面前,没接话。

    苏承锦喝了两口粥,又撕了半块干饼嚼了嚼。

    味道一般,面发得不够透,嚼起来硬邦邦的。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回油纸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远处粮铺里粗谷的味道。

    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挑担的菜贩弓着腰沿街叫卖,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从巷口拐出来,车上堆着几捆柴火。

    苏承锦站了一会儿,关了窗。

    他换了件干净的袍服,颜色不深不浅,灰扑扑的,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

    腰间什么都没挂。

    顾清清已经收拾好了,两手拢在袖中,站在门口等他。

    苏承锦拉开门。

    丁余带着赵杰和四名换了便装的亲卫守在走廊里。

    “走。”

    苏承锦没有多说,迈步下了楼。

    一行人出了客栈,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街,朝县衙方向去。

    苏承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

    顾清清跟在他左手边,半步的距离。

    丁余和赵杰落在后面三步,四名亲卫再退两步,散开站位,前后左右各管一个方向。

    街面上刚开市。

    几家铺子的伙计正在往门口搬货架,一个卖豆腐的婆子端着木盆从对面走过来,盆里的水晃了两下,洒在地上。

    苏承锦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顾清清扫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的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在想什么大事的表情,更像是在压着一股气。

    她没有开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三条街。

    卞城县衙出现在前方。

    县衙的规制不大,正门两侧各一面石鼓,门楼上挂着一块卞城县署的匾额,漆面剥落了小半,右下角的署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柱上的红漆也斑驳得不成样子。

    门口站着两名穿号服的衙役。

    一个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根细竹签,正歪着头剔牙。

    另一个蹲在台阶下面,两手抱着膝盖,嘴张得老大,打了个哈欠。

    苏承锦的脚步没停。

    他径直走向县衙正门左侧的那面鸣冤鼓。

    鼓面上落了一层灰,鼓槌搁在鼓架旁的铁钩上,槌头上也蒙着一层土。

    苏承锦伸手,把鼓槌拿了起来掂了掂。

    靠门框剔牙的那个衙役反应过来了。

    他把竹签往地上一丢,几步冲了上来,一把按住了鼓槌的另一端。

    “嘿!嘿!嘿!干什么的?”

    衙役上下打量苏承锦一行人。

    穿着普通袍服,没佩官印,没挂腰牌。

    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模样的汉子,看着壮实,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架势。

    衙役松开鼓槌,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下巴朝苏承锦一抬。

    “说说,什么事?”

    “有什么冤情先报上来,小的给你通传一声。”

    “要是小事呢,就不必劳烦县令大人了。”

    “县令大人日理万机,没空处理鸡毛蒜皮的事。”

    苏承锦看着他。

    “击鼓鸣冤还有小事?”

    衙役抠了抠耳朵,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是不是小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苏承锦笑了一下。

    他把鼓槌放回鼓架上。

    “我突然发现,这个鼓槌不合手。”

    衙役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意思。

    一只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脑。

    赵杰五指扣住他的脑袋。

    没有说一个字。

    掌心发力,直接把他的脸朝鼓面上摁了过去。

    “咚!”

    第一声闷响。

    鼓面上的灰尘炸开一片,飞扬起来,在晨光里打着转。

    赵杰拽着衙役的头发往回拉了一下,又摁了下去。

    “咚!”

    “咚!”

    “咚!”

    连续四五下。

    鼓面震得嗡嗡响,声音传出去半条街。

    铺面里正在搬货的伙计全停了手,伸着脖子朝这边看。

    对面巷口的菜贩挑着扁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衙役的鼻梁在第三下的时候就碎了。

    血从鼻孔和嘴角往外涌,糊了半张脸,含混不清地嚎叫着。

    他的双手在身侧乱抓,指甲抠在鼓架的木头上,刮出几道白印。

    蹲在台阶下的另一名衙役跳起来,抄起水火棍就要冲上前。

    丁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安北刀出鞘。

    刀尖指着那名衙役的喉咙,距离不到半尺。

    晨光打在刀身上,反出一道冷光。

    “不怕死的,大可上前。”

    那名衙役僵住了。

    水火棍举到一半,整个人定在那里,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指头哆嗦着,但一动不敢动。

    赵杰松开了手。

    衙役的身子顺着鼓面往下滑,瘫在鼓架底下。

    他用手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嗬嗬地喘着粗气,发出的声音全是气泡音。

    苏承锦低头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鼓声在县衙内外炸开了。

    衙门里面,几个在院子里扫地的杂役丢了扫帚,探着脑袋往门口张望。

    两个文吏从侧厅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门口的情形,脸色一变,又缩了回去。

    脚步声从院子深处传来。

    曹安走了出来。

    他穿着七品官服,虽然面料不新了,但帽子戴得端正,腰间的绶带系得一丝不苟。

    脚上的皂靴擦过了,靴面上看不到一点灰。

    曹安快步穿过院子,走到县衙正门的台阶上。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

    赵杰站在鼓架旁边,脚底下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衙役。

    丁余握着刀,刀尖还对着另一个吓傻了的衙役。

    几名便装汉子散在四周,神色冷漠。

    曹安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掠过,落在了站在鸣冤鼓旁边的那个穿灰袍服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的脚步停住了。

    一年多以前,这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经过卞城的城门口。

    他身穿王爵蟒袍,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手里提着天子剑。

    朱苟的人头在他脚下滚了三圈。

    那张脸,曹安做梦都忘不掉。

    曹安的膝盖弯了下去。

    “下官曹安,叩见王爷。”

    声音不大,但门口几个听见的人全变了脸色。

    那个被丁余刀尖指着的衙役,双腿一软,水火棍脱手落地,整个人跪了下去。

    台阶上探头张望的杂役和文吏,也全缩回了脑袋。

    苏承锦没有看曹安。

    他抬步走上台阶,从跪在地上的曹安身边走过。

    顾清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院子,走进了县衙大堂。

    大堂不大。

    正中一张公案,案上摆着令箭筒、惊堂木和一摞文书。

    公案后面是一把官椅,椅背上雕着简单的云纹。

    两侧的立柱上各挂着一块木牌。

    左侧明镜高悬,右侧公正严明。

    苏承锦走到公案后面,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顾清清站在他右手边。

    曹安追进堂内,在公案前跪下。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指尖抵着地砖。

    “下官不知王爷驾临,还请恕……”

    话说到一半。

    苏承锦从令箭筒里抽出一支令箭,在手里掂了两下。

    令箭是竹制的,上面刻着卞城县署四个字。

    苏承锦把它在指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他打断了曹安的话。

    “曹大人这几个月的县令,当得可还顺心如意啊?”

    曹安跪在地上,脸朝着地砖。

    “下官诚惶诚恐,我……”

    苏承锦把令箭扔在了地上。

    令箭在砖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曹安的膝盖前。

    “你是打算自己说,还是等本王问你,你再开口?”

    曹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跪得更深了。

    两只手从膝盖旁挪到了身前,十指按在地砖上。

    “钱家……”

    曹安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全是害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卞城最大的商户。”

    “城中半数以上的店铺由钱家直接或间接控制。”

    “粮铺、布庄、当铺,还有城南的砖窑……”

    “王爷上次杀了朱苟、剿灭丰南山贼寇之后,卞城表面是安定了几个月。”

    曹安把头压得更低。

    “但钱家很快就填补了朱苟留下的……那些空当。”

    “他们的做法比朱苟更隐蔽。”

    “不直接抢,而是通过放贷、篡改借据、威逼利诱,一步步蚕食百姓的田产……”

    苏承锦静静的看着他。

    “继续。”

    曹安的额头贴在地砖上,一口气往下说。

    “其一,利用高利贷和伪造借据,侵吞了周边六个村庄共计四百余亩良田。”

    “其二,通过行贿拉拢县衙中八名衙役和三名书吏,使得所有涉及钱家的诉讼案件,要么不予受理,要么草草了结。”

    “其三……”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强抢民女……一十三人。”

    大堂里安静了一拍。

    苏承锦坐在公案后面,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曹安,嘴角冷笑。

    “本王怎么一个你的名字都没听到?”

    曹安的身体僵住了。

    “你就这么干净?”

    曹安的背脊弓了起来。

    他张了两次嘴,声音含混不清。

    “下官……下官……”

    苏承锦看着他。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偏过头。

    “赵杰。”

    赵杰转身走出大堂,片刻之后拖着门口那名已经昏过去的衙役回来了。

    他一只手揪着衙役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拖过来,在青砖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杰把人丢在曹安旁边。

    衙役的脸上全是血,鼻梁歪了,半边脸肿得变了形。

    嘴角挂着一条细长的血丝,人事不省。

    曹安侧过头看到那个衙役的惨状,身体猛地一缩。

    他的脸贴着地砖,能闻到衙役身上渗出来的血腥味。

    “下官也曾收受贿赂。”

    他把额头重新贴在地砖上。

    “但是被逼无奈,下官没有办法……”

    苏承锦没有兴趣听他解释。

    “花光了?”

    曹安的脑袋磕在地上,砰地一声。

    “全部放在后宅内。”

    “一两未敢动。”

    苏承锦对丁余点了一下头。

    丁余带着两名亲卫转身朝后宅方向去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曹安跪在地上,前额贴着地砖,一动不敢动。

    地上那个昏过去的衙役发出几声含混的呻吟,又没了声音。

    顾清清站在公案右侧,双手拢在袖中。

    她的目光从曹安身上掠过,落在苏承锦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

    苏承锦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杀意。

    “本王虽是大梁的王爷,但无权处置外州事务。”

    曹安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但肩膀放松了一点。

    “但本王想求曹大人替本王办件事。”

    曹安趴在地上,连忙开口。

    “请王爷示下。”

    苏承锦没有说话,偏头看了顾清清一眼。

    顾清清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走到公案前面,把纸卷扔到了曹安面前。

    纸卷落在地砖上,滚了半圈,停在曹安身前。

    “将这个告示给本王张贴满县城以及周围附近村庄。”

    “今日办不完,本王拿你的脑袋。”

    曹安双手抓起那卷纸,快速展开,扫了一遍。

    告示上的内容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

    关北招兵。

    列出的条件极为宽松丰厚。

    凡年十六至五十、四肢健全的男丁,无论出身,皆可应募。

    入伍即发安家银五两,月俸二两。

    子女由官府出资供读。

    第二部分。

    关北迁民政策。

    凡自愿迁往关北定居者,每户按人头分田,不论男女老幼皆计入户籍。

    头三年免一切赋税。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和住房。

    最底下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条款,由安北王府具名担保,永不更改。

    曹安看完告示,双手攥着纸卷的边角。

    他抬起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坐在那里,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曹安迅速低下头。

    苏承锦望着他。

    “你还不走?”

    曹安抓着告示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

    官帽差点掉了。

    他一把摁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县衙大门。

    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噔噔噔的,越来越远。

    大堂里的声响散了。

    赵杰站在侧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没醒过来的衙役,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胳膊。

    没反应。

    苏承锦坐在公案后头,目光落在大堂门口那道光上。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光线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苏十从大堂侧门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没有声音。

    走到公案前面,看着苏承锦,摇了摇头。

    苏承锦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知道苏十在说什么。

    昨天他让苏十去打听孟大牛女儿的下落,找那个据说在钱家做过短工、给孟大牛递话的人。

    摇头的意思很明确。

    没找到。

    顾清清站在旁边,目光从苏十脸上掠过。

    昨晚她说过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

    那个短工,未必是真的短工。

    能够接近钱家后院、打探到确切消息、还敢冒着风险来告诉孟大牛的人,不会是随便一个揽零工的。

    如果连苏十一夜的工夫都查不到这个人的影子,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孟大牛被人耍了。

    要么便是贼喊做贼。

    脚步声从后宅方向传来。

    丁余走回了大堂。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每人拖着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比普通的衣箱窄一些短一些,但从拖行的声响判断,分量不轻。

    木箱在地砖上划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丁余走到公案前面,弯下腰,把其中一只箱子的盖子掀开。

    里面码放着银锭和散碎银子。

    银锭是十两一个的官制锭,排了两层,码得整整齐齐。

    散碎银子填在缝隙里,大小不一。

    另一只箱子里装的也是一样的东西。

    苏承锦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银子。

    没有多说什么。

    “安排两个人留在这里看着。”

    “谁敢擅动,就地处死。”

    丁余领命,从跟随的亲卫里点了两个人出来,让他们守在两只箱子旁边。

    两名亲卫按刀站定,一左一右,一声不吭。

    苏承锦从公案后面站起身。

    他走到大堂门口,在台阶上站定。

    卞城县衙外面的那条街,此刻已经聚了不少人。

    方才赵杰撞鼓的动静太大,街坊四邻都被惊动了,远远地站在街对面张望。

    有几个胆大的凑到了衙门口三四丈远的地方,伸着脖子往里看。

    苏承锦没有理会他们。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面前这条不宽的街道。

    铺面的门板大半已经卸下来了,伙计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一个卖包子的老汉推着蒸笼车停在路边,蒸汽从竹盖的缝隙里冒出来,他也不吆喝了,就站在那里看热闹。

    苏承锦偏过头,看向身后的丁余和赵杰。

    “你们两个,带上人跟我走。”

    “本王今日倒要看看,钱家大不大得过朱家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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